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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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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出阑,东君至,素娥舞清影。
林间的微风里,缭绕着冬雪缠绵的余味。月光普照,万里清辉,连这一贯阴森的小路也变得清亮起来。
在这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上,一辆破旧的马车从远方徐徐而来。
马是老马,车是老车,车夫亦不再年轻。他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宽大的褐色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使人难以看清他的相貌,只有下颚上因奔波而久未清理的胡茬和攥着马缰的长满老茧的手,诉说着他真实的年纪。
但他并不因为上了年纪而显得颓废,他虽然坐着,身形依然挺拔有力,他驾车的功夫甚是纯熟,那一匹老马在他的驱赶下仿佛年轻了十几岁,脚力强劲得如那年轻的马儿一般,在这条崎岖的山路上稳健地飞奔着。
老马骤然长嘶,踉跄将倒,垂首看去,一支暗箭正插在它的前足支上。老马依然站立。
车夫一动未动,仍旧稳坐于车前,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眼睛。
黑色的眼睛,与夜幕融为一体,却闪烁着晶亮的光,那是□□。暗夜里,这道光昭示着他的生命,只有瞳孔里的这道光还能够证明他依然活在这世上。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去很久了!直到今天,他又闻到了那久违的血的气息,是这样的气息唤醒了他沉睡已久的生命。
马车已经被包围,杀手皆着夜行衣,黑布蒙面,但这其中有一人例外。他是最后出现的,他从黑衣人身后走出来,他穿着一袭白衣,皎洁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显出一份诡秘的柔和。
这是个少年,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看来只有十八九岁的模样,与那沧桑的车夫不同,他的眼角眉梢均是神采飞扬,但这样俊美的面容上并无温和的笑容,唯有沉寂的寒冰。
少年的剑很快,似疾风般,穿过车夫耳畔,直指车门而去。但这柄剑却只停在了车夫的耳后,距车门仅有一寸的时候,剑尖与一剑鞘相抵,剑身逐渐弯曲。
少年一足已踏上马背,剑锋陡转,车夫侧身跳下马车,头上的斗笠掉落在地。
少年的剑紧逼而来,车夫单手转动手中的剑鞘应对来者凌厉的剑锋。一击一挡恰到好处。
在车夫被少年逼下马的时候,四周的黑衣人一齐持剑刺向车内,未如预料般鲜血四溢,唯有车内数剑相抵的碰撞声荡然入耳。
少年目色一凛,剑尖抵住剑鞘推进车夫颈间,身后的黑衣人乘机偷袭,却被少年喝住。
少年冷声问道:“你为什么不出剑?”
车夫答道:“我不会出剑的。”
少年微微扬眉,“看不起我?”
车夫摇头,“我不认识你,何来看轻你?”
“那你便出剑!”少年的语气愈发凌厉。
“十年了,我这把剑从未出鞘。”车夫沉声道,“而你,尚且不足以使我破例。”
“哦?不出鞘,你还能够活十年?”少年一声冷笑,“可惜你今日遇上了我,便没有那么好命了。”
“未必。”车夫抬眼凝视着少年的眼睛,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这使得少年亦回望向他,他的眉眼令他感到颇为熟悉。
车夫骤然笑道:“纵使你是天下第一杀手”
少年目色一凌,冷声道:“是你。”
车夫没有回答,只是笑道:“能被天下第一杀手记起,委实是我的福气。”
十月初一,梅山一遇,距今已有数月。冬去春来,人却依旧。
向月行眉间平添了一丝怒意,道:“我最讨厌旁人用我不喜欢的名号来嘲讽我。”
燕庭飞显得有些诧异,“天下第一杀手,是多少人向往的名号,你不喜欢?”
“是,我不喜欢。”向月行道,他的剑擦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响声,“我很厌恶。为此,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代价?”燕庭飞的笑意渐渐收敛,在心底叹道:我已付出过太多代价,却仿佛早已不知代价为何物了。
向月行望见他黯然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他早已将他看作将死之人。
燕庭飞仿佛已明他的心思,摇头道:“你我之间,谁也不会死。”
“可笑!”向月行讥讽道。
燕庭飞道:“因为我不杀人,也不会被人所杀。”
向月行的剑依然隔着燕庭飞的剑鞘抵在他的颈前,他看着燕庭飞,仿佛看到他眼中无尽的寂寞与空茫,他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般苍老,洗去风尘,依然可以看得到他眼中年轻的神采。向月行的面色逐渐缓和下来,他问道:“车里的人呢?”
“不知。”燕庭飞答道。
向月行的剑忽而放了下来,“你当然不知,即使你兵分百路,也难料到百路均有埋伏。”
燕庭飞看着向月行,眼角露出一丝笑意,两道皱纹随之显露,他道:“你很聪明,但跟错了主人,所以尽做蠢事。”
向月行侧眼望着车夫,冷声道:“我没有主人。”
燕庭飞笑了笑,道:“钱就是你的主人。”
向月行的眉梢微微上扬,不怒反笑,道:“不错,若搁往常,你只消付出两倍的银两,便可换回你的命。奈何今时不同往日,你是非死不可。”
话音未落,剑已遁地而起。燕庭飞后撤一步,避开穿地而出的利剑。
“好功夫。”燕庭飞赞道。
棋逢敌手,固为人生幸事。
蚀月剑再度落回向月行手中,他看向燕庭飞的眼里流露出一丝钦佩之情,但他并无言语表露,因为他正面临着一个强大的对手,而沉默是杀手最好的盾牌。
夜幕愈发深沉了,月色也渐渐暗淡,疾风吹过,尘土飞扬,更添一丝寒意。
向月行随着寒月一同湮没在无边的夜色里。
燕庭飞抬手抚摸着老马的鬃毛,右手手指忽而绕上短箭,将之从老马腿上拔出,老马一声嘶鸣,浑浊的眼睛却忽而明亮起来。
燕庭飞斩断缰绳,老马飞奔而去,它颠跛着,奋力地奔跑着,挣脱了年迈的枷锁,洗去了岁月的尘埃,矫健的身姿,宛若年轻的骏马,穿梭于寒气未退的夜林间,奔向属于它的远方。血色的蹄印愈来愈淡。
燕庭飞的眼睛逐渐湿润。
三日之后,云城,连日的阴霾散去,久违的朝阳初升。
燕庭飞骋目远望,一望无际的云彩映着天边醉人的霞光,烘托出凡尘喧闹的气息,令人倍感亲切。
云城客栈是个歇脚的好去处,老板热情好客,饭菜住房均是上乘,在云城颇负盛名,有百年老店之称。
燕庭飞一脚踏进云城客栈,便领会到这百年老店的风华。店里生意兴隆,却无拥挤之感,陈年的桌木散发着醇厚的清香,丰盛的酒菜与漫无边际的谈天又渗透出柴米油盐的亲切,这是任何江湖人都向往的场景,这是在血雨腥风中求得生存后的生活。
燕庭飞被小二引到窗边的小桌就坐,他要了两个馒头,一杯清茶。这是他的习惯,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先吃这地方的馒头,东南西北,各地的馒头倒有不小的差异。他对馒头有种特殊的执着,这是存留在他记忆里最初的梦想,即使腰缠万贯,遍享山珍海味,也无法除去对馒头的这份执念。不过,与馒头不同的是,他并不好茶,茶水仅是解渴之用,还能使他更清醒些,这个时候,他需要的是清醒。如果能顺利活下来,他倒乐意一醉不起。
热闹的客栈里无人在意他这个只吃馒头的怪人,小二也并未因他未点酒菜表现出丝毫不满。燕庭飞难得吃得如此自在。
可惜这自在并不持久,很快他便察觉到一道目光从远处投来。他本不欲理会,但这道目光却又迟迟不肯撤去,似乎在执着地等待着他的回应。燕庭飞抬起头来,他挨着窗子,这目光又投在他的侧脸上,必定是从街对面传来,毕竟熙攘的街道不可能容得下驻足如此之久的人。他于是转过头去,目光顺着窗外望去,只见对面的窗子里探出一张笑盈盈的脸。那是间当铺,当铺里的少女坐在高高的板凳上,手臂枕着窗沿,向窗外张望,她扎着鲜艳的红头绳,两只眼睛闪烁着晶亮的光芒,嘴角上扬,保持着甜蜜的笑容。
燕庭飞并未回应她的微笑与目光,他转过头来饮下最后一口茶,开始后悔方才未能抑制住心底的好奇而冲动地抬头与她对视,这样看似善意的目光,一旦看见,便再也躲不掉了。
果然,当他踏出云城客栈的那一刻,当铺里的少女便笑盈盈地从门里跑了出来,三步两步地跳到了燕庭飞的身前。
燕庭飞依然大步向前。
少女向前跨出一大步,仍未能挡住燕庭飞的脚步。
二人这般僵持了一会儿,少女忍不住开口道:“你明明看见我了,干什么不理我?”
燕庭飞一面走,一面问道:“姑娘认得在下?”
少女面向他侧着身走,道:“当然认得了,这条街上走的人我都认得。”她骄傲地笑了,然后指着前面的夫人道:“那是张妈,她儿子下个月娶媳妇,这几天天天都张罗着办喜事呢!”言罢,还抬高了声音,唤道:“是吧,张妈!”
那妇人闻声回头,看见少女,回以笑容,道:“是了是了。”这语气与笑容一般奇怪。
少女又指着一旁的男人道:“这是李叔,他……”
“是,没认错,我是李叔。”那中年男子一脸无奈,回了这句不咸不淡的话,逃也似地快步走开了。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这条街上走的人我都认识。”少女道。
燕庭飞看见路人的表情,便知这少女有些疯癫,只想摆脱她的纠缠,道:“可惜,在下不认得你啊,姑娘。”
“我叫小月,现下你不就认得我了吗?”少女笑盈盈地说道,“燕大侠。”
燕庭飞一怔,看来这少女并不疯癫,她似乎已经知晓他的来路。他转头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容,笑道:“小月,你突然跑出来,不怕你爹担心吗?”
“我爹?”小月问道,“我有好多个爹呢,你说哪个?”
“很多个爹……我是说当铺那个。”燕庭飞道。
“当铺的爹啊,他只管着生意,不会管我的。”小月道。
“那你其他的爹呢?”燕庭飞又问。
“他们也都不关心我,每次去找他们,都关起门来不见我。”小月道,皱着眉,神情愈发委屈。
“他们为什么不见你?”燕庭飞问。
“谁知道呢?”小月嘟囔道。
燕庭飞一笑,又道:“那你娘呢?”
“和那些爹一样,一个个的,都不理我。”小月道。
“看来,你也有许多个娘。谁是生你的娘?”燕庭飞问。
“生我的娘,那就是我大娘了,就是她让我来找你的!”小月笑道,“她跟你可是老朋友了,她说你铁定记着她!她果然没说错。”
“老朋友?”燕庭飞道,“我如今虽然孤身漂泊,但说起老朋友,还真是不少,你这位大娘,不知哪一位呢?”
“走,我带你去见她,见了面就知道了。”小月一把拉起燕庭飞的手臂,却被他挣脱开来,她倒也不恼,只道,“往回走。”
燕庭飞撕去小月触碰过的半截衣袖,递给小月,道:“这是何必呢?我又没说不去。”
小月一把扯过袖子,撕作两半,气道:“哼,你这么看不起我,我告诉我娘去!”
“也好,我倒想看看令堂如何替你出气。”燕庭飞道。
小月咬了咬嘴唇,眉头却渐渐舒展,笑意重现,嫣然如初,“燕大侠,我娘怎么会替我出气呢?她可是向着您呢!您尽管放心,到我家去,我娘却不会亏待您的。”
燕庭飞听罢,微微点头,道:“那便有劳姑娘带路了。”
那两片衣袖被小月丢在地上,在阳光下渐渐腐烂。
小月在前,燕庭飞在后,一路向北,傍晚时分,抵达城郊。
废旧的茅棚下是一间酒馆,坐着零星的客人,棚外站着几匹食草的马儿。
小月在这酒馆里坐下,回头向燕庭飞招手。
燕庭飞见状走来,在她身旁坐下。尚未开口,便听小月唤道:“娘,娘!”
燕庭飞顺着小月得到目光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粗布衣裳的妇人端着篮子走来,妇人一面走,一面骂道:“你这疯丫头,怎么又来骗吃骗喝?”
“你做菜难吃死了,谁想来吃你的!我城里的爹家的菜可比你这好吃多了!”小月回道。
燕庭飞知道这位爹爹已经不是那个当铺老板了,听她的口气,像是个客栈的老板。
妇人见了燕庭飞,转怒为笑,道:“客官啊,您这边坐。”言罢,便吩咐伙计去收拾一旁的残席。
燕庭飞笑道:“不必了,我是与这位姑娘一道来的。”
“你……”妇人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既然如此,倒也省事,赶紧带她走吧。”
“走?”燕庭飞道,“在下方才听见,这姑娘唤您娘啊!”
“谁是她娘?”妇人气道,“这丫头疯疯癫癫,遇着男人就叫爹,看见女人就喊娘,咱们本分人,可没空陪她玩!”她顿了顿,看向燕庭飞,道,“怎么,她没喊你爹呀?”
燕庭飞尚未回答,便听小月唤道:“爹,别理她,她可坏了!”
燕庭飞未料到她转变如此之快,一时错愕,不知如何作答。
妇人摇摇头,似乎已经司空见惯,叹道:“大爷,您还是从哪儿带来的,带回哪儿去,这丫头嘴里没一句真话,您是被她耍了!”
燕庭飞看向小月,只见她已站起身来,跳出两步远,道:“走,爹,我们换一家。”
燕庭飞回头看了妇人一眼,思虑片刻,提剑而去。
小月见燕庭飞走来,正欲扑个满怀,便见燕庭飞提剑挡在身前,她张开双手,望着燕庭飞的眼睛,一脸无辜,道:“你看,这次什么都没有。”
“那也不行。”燕庭飞侧身走开,“你不是来带我见你娘吗?你在骗我?”
“没有,你可别听我九娘胡说,她就喜欢跟我作对!”小月道,“我要带你见的不是她,是我大娘,她人可好了,温柔极了,我最喜欢她了。”
“是吗?”燕庭飞道。他想他或许不能再相信小月了,无论她是真疯假疯,她都不怀好意。
“当然了,爹。”小月道。
“你为何突然要唤我爹?”燕庭飞问道,“方才在城里你可并不是这么叫的。”
“我叫你爹,是因为你本来就是我爹啊!”小月无辜地瞪大了眼睛,说得理所当然。
“那当铺的爹呢,做菜的爹呢?”燕庭飞笑道。
“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就是我爹,我大娘说的。”小月道,“她还不让我一见面就叫你爹,怕我吓着了你,你就不认我了。”
“小月,你爹不会不认你的。”
燕庭飞闻声看去,城门方向走出一位妇人,白衣青簪,容颜明丽。只见妇人微微一笑,柔声道:“小月,先回家去吧。我和你爹有事要谈。”
“不嘛!我要和你们一起!”小月道。
“听话。”妇人道,“回去叫阿绫准备饭菜,加双碗筷。”
小月听懂了妇人的意思,看了燕庭飞一眼,道:“那好吧,爹,我回去等你。”说着,便笑嘻嘻地跑开了。
燕庭飞转眼打量着妇人,并未言语。
妇人笑道:“怎么,不认得我了吗?燕七哥。”
燕庭飞摇头,“恕在下愚钝,望夫人明示。”
“燕山一别,六年已矣。”妇人微微一叹,“七哥依旧风华正茂。”
“素柔?”燕庭飞轻声道。
“你终于想起我了。”妇人道。
燕庭飞浑身僵硬,不知作何答复。六年以来,他踏遍千山万水所寻之人即在眼前,他却未如预料般惊喜,大抵是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他尚未想好如何应对。
“七哥。”妇人一步步向他走来,“我终于看清你的样子了。”
六年前,燕山筮云洞,黑夜里她情许一生,却终将等待错付。
“可惜,这并非我本来的样子。”燕庭飞道,他沉默片刻,终开口道,“七兄已经去了。”
“你在骗我。”妇人道,“你躲了我六年,不想让我找到你,可是,我还是把你找到了,纵使艰难,从未放弃。”她看向燕庭飞的目光忧郁而眷恋,“我可以不做你的妻子,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想再听你叫一次我的名字。”
“但我不能代替七兄。”燕庭飞道,“他曾托我寻找一位叫素柔的女人,是他生前最后的爱人,我找了她六年,都杳无音讯。”
“七哥。”妇人唤道。
“在下燕庭飞,乃燕七爷的结义兄弟,他已身死六年,望夫人节哀。”燕庭飞沉声道。
“什么?”妇人惊道,“不可能,江湖上人人唤你七爷,况且当年我虽看不清你的脸,但你的身形与今日无异。”
燕庭飞道:“燕七爷的名号,甚至是燕庭飞这个名字,均是燕山兄弟赠与我的恩情,这世上,我只能对你坦白。”他望着妇人的悲戚的双眼,沉声道:“素柔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