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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边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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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九月,风雪交加。一夜白银遍地,寒冰钻足。待雪住风定,熹光初现,万籁俱寂。
皑皑白雪的小径上,是一段深深浅浅的足印。沿着这断续足印走去的是一个少年,短褐穿结,袂下敞风,手腕和脸颊一般冻得通红。少年的手臂依然有力,紧握着一根木棍,木棍尾部几乎贴着地面,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浅痕。他的步伐十分稳健,行至路之尽头,足印没处,于一家兵器铺前止步。
燕庭飞第一回见到这个少年时,正在磨剑,他磨得很精细,听到有人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却丝毫没有抬头。
这个少年站在铸剑炉前,道:“我要一把剑。”
“什么剑?”燕庭飞问。
少年不假思索,答道:“杀人的剑。”
“这倒难办了。”燕庭飞笑了笑,眼角现出几道皱纹,他抬起头,看清了这个少年的样貌,粗犷的五官,黝黑的皮肤,年轻的眼睛,不染风尘的年岁,他忍不住在心底说道:你不该杀人。但他没有这么说,他毕竟是初次见他,既非他的长辈,又非他的朋友,他没有资格劝说他。他想了想,还是问道:“杀什么人?”
少年答道:“天下第一杀手,向月行。”
燕庭飞摇摇头,继续低下头去磨剑。
少年看着他,道:“足下可曾听说过这个人?”
“听说过。”燕庭飞道,他叹了口气,“正是听说过,才无法炼出一把杀他的剑。”
“足下乃这方圆百里最有名的铸剑师,还是莫要谦虚了。”少年道。
“剑依人而生。天下第一杀手,只有他杀人,人却杀不得他。既无人能杀他,杀他的剑又从何生?”燕庭飞道,“莫说百里之内,你纵是寻得天下最好的铸剑师,恐也难成心愿。”
“足下以为在下没本事杀他?”少年笑道,他的眼神充满不屑。
“是。”燕庭飞直言不讳。
少年手中的木棍忽而翻了个身,抵在燕庭飞的下颚前,棍头仍粘着染泥的白雪。“那是我的事,足下只需给我铸剑。”
燕庭飞面不改色,抬眼看向少年,笑道:“我可以铸剑,只不过,铸成的剑会害了你。”
“那也是我的事。”少年道,“下月初一,是我与向月行比武的日子,十日之内,可否成剑?”
“可以。”燕庭飞点头。
少年收回了木棍。
燕庭飞看着少年,忽而觉得有些好笑,问道:“你和他有仇吗?”
“没有。”少年道。
“因何比武?”燕庭飞问道。
“因为我想出人头地。”少年回道,“他是当今武林第一高手,只有打败他,我才能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燕庭飞道,“你想做天下第一杀手?那不是什么好名声。”
“只要能够成名,即使是杀手,又何尝不可?”少年道,“况且,我若能打败天下第一杀手,便是万人敬仰的英雄,自不必再做杀手的生意。”
“听说杀手的规矩是只杀人,不比武。”燕庭飞道,“杀手出手,必有定金。”
“我已经用一百两买了我的命。”少年道,“所以他一定会竭尽全力,这是一场公平的比武。”
“既是比武,又何必动杀心?”燕庭飞道。
“因为我的对手是杀手,我不杀他,他必杀我。”少年道,“这只能是个生死场。”
“你会死在他手里。”燕庭飞道。
“这只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则是我打败他,从此扬名天下。”少年道,他信心十足。
“但这赌注未免太大。”燕庭飞不由叹了口气。
少年的眼睛蒙上一层薄雾,只是瞬时,便恢复了平静,“我认为值得的事,我一定会去做。”
“真的值得吗?”燕庭飞道,他为这勇敢得可笑的少年感到惋惜。
“向月行十八岁成名,二十岁便成了天下第一杀手。”少年的眼里还透着一丝稚气,“而我已经十九岁了,没有理由再安于平庸。”
“你已经挑战过不少人了罢。”燕庭飞道。
“是,向月行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少年道,他看着燕庭飞,又补充道,“如果我不死。”
燕庭飞看着他手中的木棍,微微点头,“你的确值得配一把好剑。”
“多谢师傅。”少年拱手道,“价钱如何?”
燕庭飞看着他破旧的衣衫,笑了笑,抬手指向他手里的木棍。
少年抬起木棍,满脸惊讶。
“我这兵器铺,最大的招牌就是以旧换新,那些没有兵器的,方抵银子。”燕庭飞道,言罢,他便从少年手中拿下木棍,放置一旁,道,“回去吧,十天之后,再来取剑。”
少年于是点头,拱手道:“告辞。”
少年刚走,屋内便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燕庭飞放下剑,掀开内帘,踏进里屋。
屋内的妇人正怀抱着这一个三四岁大的女童,女孩不知何故哭闹了起来,那妇人一脸焦急地捂住她的嘴,使那哭声断断续续,更显凄楚。
燕庭飞放下门帘,对那妇人说道:“外面没人了。”
妇人这才放开手,女童的哭声却也停止了。
妇人斥道:“你这孩子,哭也不挑个时候。”她转头看向燕庭飞,又问:“怎么,外人没听见吧?”
“没有。”燕庭飞道,他并不确定那少年内功如何,如若内功高强,步出十里,亦能听见这孩子的哭声。但他仍是笑了笑,道:“不碍事,方才来的也是个孩子。”
妇人松了口气,歉声道:“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燕庭飞摇头,看向妇人怀中的女童,只见她正睁着红肿的眼睛瞧着自己,便问道:“孩子怎么了?”
“摔了一跤。”妇人道,“穿得厚,不碍事。”
“我这条件不好,也不方便找大夫,你得小心点。”燕庭飞眼里流露出担忧,“柜子里有药膏,若是淤血,一定得及时上药。”
“知道了。”妇人点头,“多谢先生。”
“当年若非大人的救命之恩,在下早已不在人世了。”燕庭飞道:“今日保这孩子周全,亦是在下分内之事。”他顿了顿,又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妇人叹了口气,道:“哎,先生这话倒是折煞我了。我自幼跟随夫人,夫人待我如亲妹一般,如今大人与夫人罹难,将小姐托付于我,我自不可不尽心尽力。”
燕庭飞点头,他看了那女童一眼,转身走出了里屋。
屋外又响起了沙沙的磨剑声。
十日后,少年前来取剑。
燕庭飞将新出炉的剑交予他。
少年掂量着剑,前后挽了一个剑花,笑道:“果然好剑,师傅手艺名不虚传。”
燕庭飞道:“希望它可以帮助你取胜。”
少年信心十足:“它会的。”
燕庭飞却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但激动的少年并未察觉,他转头笑道:“多谢师傅,先行告辞。
燕庭飞目送少年离去,忽而有些感慨。他站起身来,行至门侧,转过身去,看向墙边挂着的一把古剑,陈旧沾满灰尘,他很久未曾这样注视过这把剑了,也许久未曾取下这把剑了,所以他骤见这剑上的灰尘,竟有恍若隔世之感。而今日,他依旧没有取下这把剑,结束了短暂的凝视以后,他掀帘进了里屋。
十月初一,梅山。
少年迎来了他期待已久的比武。
这亦是他第一回见到向月行,天下第一杀手。向月行不过长他一岁,却显得比他显得更单薄瘦弱。白衣染尘,金冠束发,眉如峰聚,目似朗星,真正的杀手,从不落魄。
他似乎欠缺了一分杀手的戾气,或许是他的长相偏于文弱,或许是他的脸色苍白,像是久病未愈。但这一切羸弱的幻象,都在他出剑的那一刻化为乌有。
少年还是高估了自己。在此战之前,他之所以屡战屡胜,只是因为他的对手不是向月行。
天下第一杀手,绝非浪得虚名。
向月行手里的是一把叫做蚀月的剑,乃蚀月宫的镇宫之宝,曾是蚀月宫主千金所求,将之赠于向月行。
但如燕庭飞所言,剑依人而生,亦依人成名。当向月行扬名江湖之时,他的兵器自然亦成为天下最好的武器。蚀月剑本无名,因其出自蚀月宫,主人向月行亦为蚀月宫最好的杀手,故此得名。
他的剑法千变万化,甚至于每杀一个人所用的剑法都不相同,这也是他出道以来没有高手能克制他的原因。但凡江湖上成名的高手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武功,或刀或剑,而向月行则不同,尽管他也有一把蚀月剑,但他并无一套与之匹配的固定剑法,他每次杀人,出剑的手法,方位,力度都不相同,以致死者伤口形状,大小,位置亦不尽相同,难以怀疑到一身身上。但随着向月行的逐渐成名,蚀月宫壮大,这个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了,因为人们发现,蚀月剑的剑尖呈现出半月状,故而被蚀月剑所杀之人,伤口深处会呈现出月牙细纹,但凡发现伤口有此状细纹者,定是死于向月行之手。
今日,少年遇见的便是这样的对手。
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里,向月行已变换了九种剑法。
少年知道他在等他认输,但他不会领受此情。
蚀月剑终于抵至少年的颈间,这时的少年已经从山坡摔落,撞在巨石上,断了一条腿。
一只钱袋挂在了蚀月剑头。
少年听见身后有人说道:“二百两,我买他的命。”
蚀月剑挑着钱袋离开了少年的脖颈,落入它的主人手里。
向月行收起钱袋,抬头看向前方徐徐走来的燕庭飞。
燕庭飞看到向月行的刹那,忽而回忆起了从前,眼前的这个少年,闻名江湖的第一杀手,竟然使他回忆起了已埋葬多年的过去,不是痛苦的,而是欢欣的,最令他怀恋的部分。
向月行亦看着他,只是一眼,面无波澜,转身离去。
燕庭飞俯身欲扶摔在石上的少年,却被少年一把推开。
“你想求死?”燕庭飞问道。
“我不能再练武了。”少年道。
“且不说你尚能练武。”燕庭飞道,“便是当真不能,你也应该活下去,你还很年轻。”
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扶着石头爬起来,以剑做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山外走去。他走了几步,忽而站定,道:“你这二百两,我会还的。如果有生之年你未收到,那便是我先你而死,我欠你二百两,下辈子再还。”
少年蹒跚着消失在燕庭飞的视线里。
青山已披上白纱,大雪如倾。
燕庭飞回到兵器谱时,已是日落黄昏。如血的夕阳笼罩着苍老的茅屋,兵器凌乱地散落一地。
燕庭飞垂头望见脚下斑斑血迹,心下一凌,快步向屋内奔去。
门帘已被撕破,染上殷红的鲜血。
垂死的妇人躺在地上,挣扎着张开眼睛,向燕庭飞说些什么。而她已经被割断了舌头,无法言语。燕庭飞从她极力做出的口型中辨认出两个字:保护。燕庭飞已知女童未死,妇人是嘱咐她保护小姐。
妇人合上眼的刹那,门后出现了四个黑衣人。
燕庭飞没有看他们一眼,径直走上前去把妇人抱上床,他由衷钦佩这伟大的女子,他不能再令她的尸骨受辱。
黑衣人的刀已架上燕庭飞的肩膀,冷声道:“交出孽种,饶尔不死。”
燕庭飞安置好妇人,转过身来,朝屋外走去。肩上的刀随他而行。
行至外屋,燕庭飞抬手取下了墙上的剑。灰尘弥漫了众人的双眼。
燕庭飞没有出剑,自始至终,他都握着这把插在剑鞘里的剑,脱困,制敌。
黑衣人震惊地倒下,他们未曾料到自己竟会死在一把未出鞘的剑下,这太过讽刺。
燕庭飞没有再把剑挂回原处,毕竟他要离开这里了。他将妇人葬在后山,立了一个无名冢,短短数月,他尚不知这妇人的名姓,平时,亦仅是你我相称。
燕庭飞在坟前点燃了一支香,除了未炼成的兵器,他身无长物,无所祭奠。
这是他立的第二个无名冢。
燕庭飞掌了一盏灯,进入地窖。
地窖深处,一个女童正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这里太过寒冷,比寒冷更甚的是鲜血与死亡。
燕庭飞蹲下身来,轻声唤道:“青娅。”他记得妇人曾这样唤她,为了避免引人怀疑,他令妇人莫再称呼她小姐。
青娅的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发红,但她依然没有出声,她终于学会了忍耐恐惧。
燕庭飞将青娅抱在怀里,灭了灯,走出地窖。
燕庭飞离开了边城,在他定居边城的第四年,终于离去,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他将终生漂泊。
燕庭飞没有往南,反倒往北出关。不仅因为杀手不会估到他们返回原地,更因为青娅属于草原。他把青娅托付给了一个牧羊人。这个人是他的朋友,在他于塞外流浪的那几年,他曾收留过他。
翌日,燕庭飞便决定离开。他必须尽快回到中原,引开下一批杀手。
青娅忍不住哭了,她拉着燕庭飞的衣角想要留住他。
燕庭飞安慰她道:“你好好跟着叔叔,待一切平定下来,我便回来找你。”尽管他不知道他是否还能活着回来,但即便有这个机会,他也不会回来了。他的出现必将扰乱这片草原的宁静,他注定漂泊。
他未曾骗过任何人,唯独骗了一个孩子。
青娅相信了他,放手送他离去。
燕庭飞上了马,绝尘而去。
夕阳里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人影之外,环绕着零零散散的羊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