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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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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时,向月行如约抵达城郊。秋日萧索的枯林外,站着风尘仆仆的岳夫人。
是的,这周遭荒芜的景致不曾留下任何行人,哪怕是燕庭飞。
岳夫人只身赴约,着实令向月行有些吃惊。但他很快明白,这或许只是表象,就像他不确定青逸是否在暗中跟随自己而来一样。
敌暗我明,早已是江湖上司空见惯的场面。
岳夫人站在一棵挂满了干秃的枝干的老树下,迎面望着南空刺目的日光,眼角的细纹忽隐忽现。
向月行已察觉到岳夫人两袖空空,身无一物。
岳夫人望着来人骤然警惕的神情,从容一笑,道:“不必紧张,我不会食言。”
向月行微微点头,道:“那便尽早交出来吧,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我也不喜欢浪费时间。”岳夫人道,“只是时间紧迫,我难以将宝物取回。”
“哦?”向月行道,“夫人不是不会食言吗?”
“那是自然,我可以将宝物储藏之地告知于你,你自己去取便是。”岳夫人道,她轻轻抬手,从衣袖中取出一张手帕,上面绣着一张地图。
向月行接过手帕,眉头一皱,道:“汝州?”
“不错。”岳夫人道,“如今汝州于我危机重重,我自不可能再返回取出此物,所以,只能由你走这一趟了。”
向月行轻轻摇头,笑道:“我如何信你?”
岳夫人笑道:“你可知道,这张路线图的终点是什么地方?”
“看起来,像……”向月行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那是岳龄东的坟墓。”岳夫人接道,她看向向月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向月行缓缓收手,握紧了手帕,他开始辨不清真假,他已知杀害岳龄东的主谋是岳夫人,如今岳夫人言宝物所在之处即岳氏墓中,意图显然在于引导蚀月宫前去盗墓,无论墓中是否当真存放宝物,都必将惊扰亡魂,可见岳氏夫妻情分已尽,不只是要拼个你死我活,连一方死后也不得安宁。
“怎么,怕了吗?”岳夫人笑道,“素闻杀手行走江湖,有三条禁忌:一忌酒,免误事;二忌情,免累己;三忌鬼神,免乱心。当然,这第三条,只针对那些还有良心的杀手。”
“如果一个杀手有良心,那么摆在他面前的就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死。”向月行道,他看着岳夫人,微微一笑,“岳先生的死是夫人一手策划,夫人尚且不惧,我这个这样一个外人又何须介怀?”
“好,那便祝足下得偿所愿。”岳夫人微微拱手,“后会无期。”
向月行拱手回礼,“希望如夫人所言。但是,若他日我未能顺利找到宝物,想必还会再请夫人叙旧。”
岳夫人嘴角微微上扬,并不言语,绕过向月行,准备离去。
向月行意外青逸没有阻拦,在此行之前,他便料定青逸会跟踪自己,但直到现在,青逸也没有出现。看着岳夫人离去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或许就是燕庭飞没有与岳夫人同时出现的原因。但他并不为青逸担忧,他看着掌心的手帕,心中更加烦乱,他不知道这个答案能否令宫主满意,能否给予他足够的时间离开蚀月宫。
岳夫人行至城门,上了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夫拉起缰绳,驱使马儿抬起前蹄,飞奔向郊野之外无尽的荒芜。
入夜,马车在临近临安的驿站停下。
岳夫人掀开车帘,轻声道:“就送到这儿吧。”
车夫取下斗笠,回头搀扶岳夫人下车,低声道:“你要小心。”
“嗯。”岳夫人轻轻点头,她望着车夫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眼睛,忽而忆起从前,十二年前,她也曾这样与他告别,只不过那时候,是他一去不回。千言万语凝于心头,她始终再难开口唤他一声“庭之”。
燕庭飞凝望着岳夫人沉静的脸庞,似乎已读懂她的万千心绪,但他同样不能说些什么,短暂的重逢尚未弥合他们被岁月镌刻的裂痕,即使心已无限靠近,言语之间依然淡漠。
良久,岳夫人移开目光,黯然背起行囊,低声道:“我走了。”
燕庭飞微微点头,目送岳夫人离去,忍不住上前一步,道:“一路保重。”
岳夫人没有回头,她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了这无尽的夜色里。
对于在刀口上舔血的人来说,黑夜是他们最好的庇护。
可是,昭阳公主什么时候也成为这样的人了呢?
或许是在她成为岳夫人的时候吧。转眼,已经不知是第几个年头了。他们都不再年轻,他们都已经衰老,这世上只有衰老是不可逆转的。
向月行回到汝州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将岳夫人的手帕交给扇舞。
扇舞将手帕放在一旁,笑道:“你就这么相信她?”
向月行跪下身来,恭敬地答道:“属下认为,岳夫人的话,有一定的可信度。”
“哦?有何凭据?”扇舞问道。
向月行思虑片刻,答道:“凭据就是,当初买下岳龄东命的,正是这位岳夫人。”
扇舞微微抬眼,流露出一丝惊讶,但旋即笑了起来,道:“是又如何?倘若她果真心狠手辣,买凶杀夫,又岂会轻易地将真相告知于你?”
“她没有告诉我什么真相,属下至今不知此案其中玄妙,更不知宫主要属下夺取的是何宝物。”向月行道,“只是,岳夫人曾经提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岳龄东死后,宫主委实从未检查过他的墓砥,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不相信她会把东西留给岳龄东陪葬。”扇舞道。
“或许岳夫人正是吃准了宫主这个想法?”
“的确有这个可能。”扇舞微微一笑,又道,“不过,如果她真的如此费尽心机,又因何突然转变,告知于你?”
向月行垂下头去,心生一计,道:“属下猜想,许是因为燕庭飞的缘故。”
扇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属下在洛阳曾亲眼看到岳夫人与燕庭飞共居一室,且二人言谈之间亲昵非常,故而猜想岳夫人转变想法与燕庭飞有关。”向月行接道。
扇舞自然知晓燕庭飞与岳夫人的渊源,却并不清楚二人之间是否存有真情,但她心知岳夫人所持之物至关重要,故而无论燕庭飞对岳夫人如何劝说,岳夫人都不会改变心意。向月行不知那宝物是何,有此猜想无可厚非。但对于扇舞而言,岳龄东之墓的确是她从前的疏漏之处,即便是岳夫人设下圈套,她也应当前去一探究竟。
向月行见扇舞默不作声,鼓起勇气接着说道:“宫主,属下有一事相求。”
扇舞看着向月行,笑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上回,我只是气你瞒着我,无心要置你那心上人于死地,如今你将我交代的事做得很好,我自然会奖赏你。”
向月行的心提到喉间,不知扇舞葫芦里卖什么药。
扇舞笑道:“但凡是事有始有终,你拿到了地图,自然要亲自走一趟,把东西找到。如果你当真能助我拿到宝物,从此以后,我对凌雁秋之事绝不过问。但是,你不要妄想离开蚀月宫,杀手是没有回头路的。如果她爱你,她就要接受你的一切,接受最真实的你。”
向月行望着扇舞,想起与雁秋的承诺,心绪翻涌,不由得眼眶泛酸,他强忍着热泪,颔首答道:“属下明白。”
扇舞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为免岳夫人使诈,我会派冷月跟你一起去。”
“谢宫主。”向月行回道。
向月行心事重重地回到凌府,正看到一身强体健的男子在院中练武,他立在门前,与男子四目相对,被他坚毅的目光所慑,不由得心下一骇。
这时,凌雁秋已从院内跑了过来,唤道:“月行,你回来了。”
向月行点点头,眉间展笑。
凌雁秋回头向那刚刚收起马步的男子挥了挥手,对向月行说道:“那是我大哥。”
凌云夏走上前来,拱手笑道:“凌云夏。”
向月行回礼道:“向月行。”
凌云夏笑道:“早听雁秋说起你,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向月行笑了笑,看了凌雁秋一眼,道:“雁秋怎么说我?”
凌雁秋含羞一笑,道:“我才没说什么呢!”
三人说笑了一番,除凌雁秋外,凌云夏与向月行均是心情复杂。
傍晚,向月行将凌雁秋拉到僻静之处,将宫主吩咐他的任务告知了凌雁秋。
凌雁秋听罢,眉间流露出隐隐担忧,道:“你一定要去吗?”
向月行想了想,道:“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也说了,那位岳夫人不像是轻易松口的人,这很可能是个陷阱。”凌雁秋道。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不管怎样,这都是我唯一的机会。”向月行道。
“什么意思?”凌雁秋疑惑道。
“你能想到的,宫主当然也想得到,但是,她依然让我去,说明除了那件东西以外,她还想要从岳龄东和岳夫人身上探取更多的秘密。”向月行道,“而且,她派冷月与我同去,自然是要以冷月牵制我,令我退无可退。”
“冷月……”凌雁秋想起上回绑走自己的蒙面女人,心下不寒而栗。
“我之所以说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就是因为冷月。”向月行说道,“只要我能够说服冷月,只要冷月肯帮我,我就可以彻底摆脱杀手的身份,离开蚀月宫。”
“可是,你有把握吗?”凌雁秋担忧道,“冷月会愿意帮你吗?”
向月行想起与冷月之间关于蚀月剑的争执,道:“我只能赌上一赌。”他看着凌雁秋,“如果我成功了,必须马上离开汝州。”
“我跟你去。”凌雁秋道。
“不行,宫主知道你。”向月行断然拒绝道,“你要配合我演一场戏。”
凌雁秋似乎已明白了什么,疑道:“你要假死?”
向月行轻轻点头,“是,这是我唯一的出路。我是不可能活着离开蚀月宫的。”
“可是,就算成功了,那我们以后如何见面?”凌雁秋问道。
“这个不必担心,宫主迟早会离开汝州的。只要宫主回了江南,我们便无所顾忌了。”向月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