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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投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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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热闹的天韵楼变得寂静异常,客人们纷纷离去,偌大的楼间,只剩得燕庭飞与扇舞两人。
舞步已止,乐声依旧。方才台旁为扇舞伴奏的琴女依然为停止弹奏,琴曲悠扬,似山水绵长。
燕庭飞从回忆中醒来,看向扇舞,问道:“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义母为何突然辞世?她卧床多年,病情稳定,我离家短短数月,因何便病情恶化甚至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扇舞知道他心中已有怀疑,放下心来,说道:“我方才已经言明你兄妹二人被孟善和收留是大夫人一手策划,她憎恨孟善和与你们的母亲,更对孟善和虚伪好色的本性了如指掌,故而在得知你兄妹二人未死以后,说服孟善和收养你们,在你进京以后,她觉时机已到,便安排了一场大戏,将子芸亲手送入虎口。”
“是她……”燕庭飞心中已有一番思量,转眼盯着扇舞,问道,“你如何知道?”
“我不怕你恨我,我可以如实告诉你,是我亲自带孟善和到夫人的住处。”扇舞道,她面上露出一丝苦笑,接道,“大夫人告诉我她与孟善和的往事以后,我便对孟善和彻底死了心,并对大夫人心怀怜悯,常去她房中与她作伴。有一日,大夫人对我将起她这几日头晕目眩,想请大夫看病,但被孟善和克扣用度,房中无钱,她请我去向老爷说句好话,将他请到她房中坐坐,我知道大夫人已许久未见过老爷,于是便答应了她。第二日我便向孟善和说了大夫人的情况,孟善和可能是未料到我与大夫人相处得如此融洽,加上我好言相劝,他便随我一同到夫人住处。哪知一迈进夫人房中,便看见子芸小姐正赤身沐浴,孟善和看见以后便挪不开眼睛,我知道事情不妙,忙将他推了出去。事后我问起夫人,她却道她没想到我这么早便将老爷请来,那日只是请子芸小姐试试她命人采的玫瑰花瓣。我初时相信了她,但后来小姐突然出事,孟善和又将她丢在猪圈里不闻不问,又名下人封口,我便已猜到一二。想来小姐视大夫人为母亲,故而才对她毫无戒备,哪知却被她算计……而孟善和又好色成性,正中大夫人下怀……”
燕庭飞听在耳畔,痛在心底。直到今日,再度听见“子芸”二字,都难以抑制热泪盈眶。
扇舞接道:“还有一事,你或许不知。当日夫人猝然离世,对外宣称病逝,但真实原因大夫只告诉了孟善和一人。当时孟善和命令全府上下封锁消息,尤其不能告诉你……”
燕庭飞显然未曾想到其中还有如此曲折。
“但你还是很快得知了消息。”扇舞道,“我在夫人去世前一日,曾看到一个代笔写信的小贩从侧门入府,我见他进了大夫人的房中,约莫一个时辰,方才出来。我以为是夫人往家乡写信,便未问起。哪知第二日夫人便突然病故,而你却在老爷封锁消息的情况下得知噩耗。”她抬眼看向燕庭飞,道,“其实你我都已经想到,那一份报丧的家书是在夫人离世前一日寄出的。”
燕庭飞理清了这来龙去脉,心中却酸楚更甚。罪魁祸首已含笑九泉,他难以想象是什么样的力量使这样一个四肢僵死的病弱女人甘心以死亡的代价去创造一个新的悲剧?他作为这场悲剧的主角,只能憎恨着那一个个已经死去的人,不管是以何种方式死去,他们都在人间成为虚无。但是唯一纯洁无辜的妹妹也因此葬送了生命,她还那样年轻,对生活充满留恋,她在丑恶的世间艰难生存,却始终未曾闯过丑恶走向光明。那孤寂的魂灵早已飘然远去,他拼尽全力,却再也回不到从前,抓不住从前的美好。但当一切真相大白,就连那曾经以为的美好都变得虚假飘渺,他们从出生起便是一种错误,注定在仇恨与报复中畸形成长,成为命运的棋子。
“我想到了。”燕庭飞沉声道,“是我从前不够聪明。”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逃脱的宿命,但是,人又可以见机而动,走向另一条命运不曾预设的路。”扇舞道。
“你是指你自己?”燕庭飞道。
“是。”扇舞点头道,“你也可以。”
“我?”燕庭飞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曾经派人追杀我。”
“那是手下人自己的生意。”扇舞笑道,“你打败了我手下第一高手,这才引起我的注意。”
“早知如此,我该败给令徒。”燕庭飞自嘲道。
“不。”扇舞否决道,“那会辱没了燕七爷的名声。”
“你这句话,倒提醒了我。”燕庭飞道,他的眼睛逐渐变得冷漠,“你是我的仇人。”
“你误会了。”扇舞摇头道,“燕山之役,与我蚀月宫无关。”她眉角微微上扬,道,“纵然世人道我蚀月宫勾结外敌,祸国殃民,但你想想,我扇舞一介女流,历尽千辛组建一个杀手组织,无非是想赚些钱财,过上好日子,岂会参与那沙场之事?再者那金兵骁勇善战,何需我这小小女子作为帮手?”她不由深深叹了口气,接道,“燕大侠,你之所以成为燕大侠,难道不是因那外人不知事实黑白,逼你走投无路所致吗?你与我一样曾被世人误解,为何不能对我多一份体谅之心呢?”
燕庭飞本就对蚀月宫无甚了解,只是与旁人一般听得些江湖传言,如今听得这般动情言语,心中不禁有些动摇。但他确知扇舞非忠直安良之人,故而不会完全相信她的话,继续对蚀月宫保持以往的中立态度,道:“无论如何,还是多谢你解开我心中疑问。至于其他,我想,大抵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此言差矣。”扇舞道,“恕我直言,我从未觉得你我所行之道不同。”
“孟善和所取本是不义之财,你既取之,若如府中下人般糊口而已,自无人追究,但你却走上了另一条险路。”燕庭飞道,“人命买卖,虽古已有之,但终非坦途,它背负着极大的风险与良心谴责……当然,你无惧这些……”燕庭飞目不转睛地盯着扇舞,沉声道,“但是,我与你不同,我对此充满恐惧。”
扇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妩媚与迷离,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道:“你这个答案,我很满意,满意到我无法辩驳。”她垂下眼帘,轻声一叹,又道,“只是你可知道,你已经与我同席而坐,却又言与我非同路之人,你叫我如何安心呢?”
琴声戛然而止,一根琴弦飞射而来,弹到窗台,掉落在桌上。
琴女站起身向燕庭飞走来,笑道:“好久不见呐,七爷。”这琴女正是莫三娘。
燕庭飞微微点头。他已察觉到上下厢房纷纷开门,各色杀手立于门前。
莫三娘径自在燕庭飞身侧坐下,笑道:“七爷难道忘记今日所为何来?奴婢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燕庭飞看着莫三娘诡秘叵测的神情,忽而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道:“你真的是素柔。”
莫三娘笑着移开眼睛,目光转向扇舞,道:“七爷何出此言呢?”
燕庭飞亦看向扇舞,道:“看来我今日走错了地方。”
扇舞笑道:“不,我请三娘来,是特意向你赔礼道歉的。”
“是。”莫三娘点头道,“上回因为一个不成器的丫头冒犯了七爷,三娘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她站起身来,又为燕庭飞倒上一杯满茶,无名指上的银戒闪闪发光。她将茶端在胸前,道,“七爷说的不错,三娘从前名叫素柔,夫死子亡,为宫主所救,故而效命宫主。”
燕庭飞看她低眉顺眼地陈明来由,暗自思忖此言真假,细细想来,义兄与素柔之事所知之人甚少,甚至连义兄的六位兄长都知不完全,而这莫三娘却全然知晓其中原委,假扮素柔动情之至足以乱真,自己亦一度为她所骗。加之一别数载,扇舞早已从屈居人下的妓女小妾便未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蚀月宫宫主,她几番派人与他周旋,不知用意何在。
莫三娘抬眼看向燕庭飞,目光楚楚,正如初见那日一般柔情含泪,道:“七爷在外禁酒,怎生却连茶也不饮了呢?您是七哥的兄弟,更是宫主的故友,三娘实在不该冒犯您,便请您饮了这杯茶水,原谅三娘罢。”
燕庭飞接过茶杯,放至唇边,缓缓饮下,余光看向莫三娘,见她眼中含笑,手掌相曡,一只手摩挲着另一只手上的银戒,心中陡然一惊,将余下的茶水泼向莫三娘。莫三娘一声惊呼,双水捂住脸颊,茶水泼在脸上,烧灼出一片凹凸不平的灰色疤痕。她痛苦地拔剑扑向燕庭飞,燕庭飞亦抬手抵挡,三招两式之间,他已反扣住莫三娘的脖颈。
莫三娘斜靠在长椅上,被燕庭飞扣住脖颈,脸上依旧灼烧般疼痛。
燕庭飞问道:“你究竟是谁?”
莫三娘咬牙切齿道:“我是素柔。”
扇舞早已收敛了笑容,冷眼旁观者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如果你真的是素柔……”燕庭飞道,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凌厉,“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是你害死了七兄。”
“哼……你慢慢猜吧,你再猜燕七也不会活过来了。”莫三娘冷笑道,“还是想想你自己罢。”
燕庭飞感到腹中一阵剧痛,浑身上下渗出冷汗。
莫三娘道:“你再不放开我运功逼毒,剧毒便会深入五脏六腑,到时候,可比我的脸难看多了。”
待燕庭飞松手,莫三娘抬腿进攻,一个跟头翻身而起,此时四面杀手已蜂拥而至,燕庭飞一手运功压制体内毒素,一手持剑御敌,不时便满头大汗。他知道自己若僵持下去必然力竭不敌,只能速战速决,于是便不再压制毒性,全力对敌。
扇舞未发命令,故而向月行、冷月、青逸等人未曾动手,燕庭飞此时所面对的只是莫三娘手下的普通杀手,若搁平时,他们自然无法对其构成威胁,但此时燕庭飞饮下半杯毒茶,功力受损,周旋半晌方才得以脱身。
扇舞冷眼看着燕庭飞逃出天韵楼,抬手道:“不必追了。”
杀手们这才停步,收起兵器各归原位。
扇舞看了莫三娘一眼,起身回房。莫三娘犹豫片刻,随她而去。
扇舞迈进客房,背手而立,待莫三娘关上房门,猛然转身一掌打在她满是伤痕的脸上。
莫三娘捂着脸跌倒在地,颊上烈火烧灼般的疼痛令她难以言语。
扇舞的脸上满含怒气,她瞪着莫三娘,厉声问道:“为什么换药?”
莫三娘捂着脸,回望着扇舞,理直气壮地答道:“我想他死。”
扇舞仿佛被她眼中隐约闪烁的泪光感动,面色柔和下来,她从口袋中取出一盒药膏,蹲下身子,亲手将药膏涂抹在莫三娘脸上的伤口上。
莫三娘注视着扇舞专注的神情,眼角渗出一丝泪花。
扇舞及时为她抹去眼泪,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温柔美丽,她看着莫三娘,薄唇轻启,清晰地吐露出三个字:“你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