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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月食 ...

  •   孟善和为男孩取名庭之,为女孩取名子芸,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慈爱的父亲,也有了卧病在床但同样慈爱的母亲。他们穿上了保暖华美的衣服,吃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在温暖庞大的浴盆里洗去了一身的污垢。父亲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们读书写字,并遍寻武林高手教男孩武功,他对孩子们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并在男孩十八岁那年,送他去京城赶考。
      那是个百花争艳的春日,孟庭之在房中读书,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子从窗子探进头来,笑颜如花。
      孟庭之的眼睛离开了那些已书读百遍的枯燥文字,看向妹妹的目光变得生动起来,他道:“你怎么又来了,让爹看见,又要骂我。”
      “哥哥。”孟子芸娇嗔地唤道,她绕过窗子从门外跑进来,坐在孟庭之身旁,道:“你明天都要走了,我再不来,就见不到你了。”
      “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考完就回来了。”孟庭之笑着安慰道。
      “别说几个月,几天也不成。”孟子芸道,“我们长这么大,都没有分开过。”
      “我也不想去啊……”孟庭之道,“只是爹爹对我们这么好,我不能辜负了他的期望。”
      “那你若是考中了功名,还会回来吗?”孟子芸问道。
      “当然要回来了。”孟庭之不假思索地答道。
      “若是皇帝不让你回来呢?”孟子芸又问。
      “那……那我就把你还有爹娘都接到京城去。”孟庭之笑道。
      孟子芸听罢一笑,道:“好,我记下了。你可不许反悔。”她靠在孟庭之的肩头,又道,“你明天走的时候一定要叫我一声。”
      “我明日天一亮便启程,你平日睡到日上三更,我才不去叫你,自讨没趣。”孟庭之道。
      “不行,我一定要起来看着你走。”孟子芸道。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还不成。”孟庭之无奈道,“我还要读书呢,你先回去罢。”
      孟子芸抬头看向孟庭之,笑嘻嘻地说道:“那你抱抱我,我就走。”
      孟庭之无奈一笑,将她抱在怀里。
      孟子芸道:“哥哥,你要注意身体呀,今天晚上便不要熬夜了,你用功了这么久,一定能考上的。”
      “嗯。”孟庭之点头答应。
      孟子芸挣脱了他的怀抱,笑着跑出了门外,又折回窗前,道:“你一定能考上的。”
      孟庭之看着妹妹渐渐跑远,心中一阵失落,方才那亲密的拥抱令他想起从前,他们从小到大便是如此亲密无间,直到有一日他如往常般不敲门便直接走进妹妹房间,被正在洗澡的妹妹赶了出去,在那个时候,他才发觉他们已经长大了。在那一天,他看见妹妹的左肩上有着和他一样的花瓣状胎记,他第一回疑惑他与妹妹是否有着血缘关系,但在那个时候,他已经察觉到心中对妹妹产生了异于亲情的情感。从那以后,他开始在躲避与想念中挣扎,妹妹依然天真无邪地与从前他与他牵手拥抱,但他的心情却已不能如从前般平静纯粹了。他期望有一个人能告诉他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那么他便可以放任自己对妹妹的真心,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够给他答案,他只能在无尽的猜测与道德的自责中与妹妹维持着从前的相处与关系。
      这令他疲惫,令他痛苦,却同样令他幸福,因而始终不忍放弃。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孟庭之便在孟善和的催促下启程了,孟子芸追出门时,孟庭之已然走远,她心中失落不已,日日在家中盼着兄长归来。
      孟庭之到达京城后,一举考中了状元,高官厚禄,锦绣前程,更得皇上赐婚,命之与昭阳公主择日完婚。孟庭之心中虽记挂妹妹,但这份感情毕竟上不了台面,加之他确未娶妻,故而无理由拒绝赐婚,公主温柔和善,几番见面亦留有好感,圣旨难违,抗旨更加伤及公主颜面,故而这桩婚事便这般定下了。他只想从此以兄长的身份对待妹妹,再不提那非分之想。哪知事与愿违,婚期未至,噩耗便传,其母病逝,他不得不告别公主,返乡奔丧。
      回到家中,母亲已然入殓,灵堂中只有小夫人守着,未见子芸。孟庭之悲痛过后,问起妹妹子芸因何不在,孟善和只道子芸前几日去了乡下老家,还没来得及回来。孟庭之心中存疑,多年来义父义母虽常有提起乡下老家,但从未带他与妹妹回乡认祖,更别提如今妹妹只身前去。但母亲刚刚过世,父亲悲痛不已,庭之亦不好多问。然而,直到母亲下葬,仍不见子芸归来。父亲却催促着他尽快回京与公主成婚,并询问他何时将一家接入京城。孟庭之告诉父亲他已对皇上和公主言明,愿为母亲守孝三年,父亲这才不问。
      孟庭之见子芸迟迟不归,心中愈发担忧,但从父亲和下人嘴里什么也问不出来,他心中郁闷,时常无法安眠。一日,他行至别院,昔时尤兰所居别院已被改成猪圈马棚,还有一些野狗从后墙钻进来觅食,隔日便要下人们清理一番。孟庭之眼前一闪,似乎看到猪群中有一人影闪过,心中起疑,欲上前查看,未行几步便被一男仆拦下,仆人道此地脏乱,尚未打扫,让少爷离得远些。孟庭之问起其中是否有人,仆人知道他看花了眼,圈中全是猪狗,怎可能有人影出现?孟庭之半信半疑,远远望去,确实只有猪狗走动,便道是自己看花眼,这才离去。但回到房中,却愈发疑惑,总感觉那地方阴冷可怖,傍晚时分,忍不住又到别院查探。
      那一夜的月光十分暗淡,古铜色的暗光为大地披上了寂寞。在月光几近消失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了,那人手提一个照明灯笼,弯腰踏入猪圈,接着灯笼微弱的明光在四处寻找着什么。
      孟庭之惊得睁大了眼睛,十多年的朝夕相伴,使他在无论多么昏暗或模糊的时候和地方都能看分辨出父亲孟善和的身影。他亲眼看到孟善和提着灯笼走向猪圈的一角,在脏乱的稻草旁,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个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伏在地上与猪狗同食。在愈来愈明亮的灯光中,她渐渐坐起身子,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地面,浑身瑟瑟发抖。紧紧地依靠着墙角。
      孟善和单膝蹲下,用灯笼照着那人的侧脸,道:“别装了,庭之早就回来了,你还在那装什么?不要说我不给你机会,你赶紧起来收拾收拾,把庭之打发走了,你照样当你的千金小姐。”
      那人只是因恐惧而颤抖,不发一言。
      孟善和似乎被她这幅模样激怒,一把将灯笼摔在她的脸上,灯笼落地窜出火苗,那人亦捂着脸摔倒在地。孟善和揪着她的衣服将她拽起,骂道:“别总是这副死样子,要没有我,你能长这么大?你又不是我亲女儿,跟我玩玩怎么了?瞧瞧你那德行,摆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给谁看?”
      在暗淡的月光与微弱的火苗下,孟庭之已清楚地看见,那个蓬头垢面、与猪狗同食、木然痴癫的女子便是他曾经美丽多情而又天真无邪的妹妹,他靠在墙边强忍着眼泪,捂住口鼻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看见孟善和接着撕开了妹妹单薄且已经破烂的衣衫,抚摸着她虽已染污垢却仍显光洁白皙的肌肤,深叹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你看看你这是何苦呢?宁愿装疯睡在这又脏又乱的猪圈里,都不愿意干干净净、舒舒服服地睡在我的床上……我真是想不通,我到底哪儿亏待你了?”孟子芸一面流着泪一面颤颤巍巍地躲闪,然而踱来踱去,也只能在这猪圈的一角爬行蜷缩,面前这丑恶的嘴脸依然步步紧逼,“我知道你喜欢你哥哥,可他要娶公主,你再怎么想也没用的……你倒不如听我的话,回去打扮打扮,把你哥哥哄走了,再和和美美地跟着我,咱们住在一起,你还是我的好女儿,没有人会知道……以后你哥哥成了驸马,咱们孟家就发达了,少不了你的好日子过……”孟子芸哭着摇头,颤抖的身躯在孟善和的掌控中无法逃脱,她的肩膀已被抓出道道血痕。
      忽然,孟子芸怔住了,她停止了颤抖,目光停留在孟善和的背后。孟善和感到身后正有一个人向他走来。他松开抓着孟子芸身体的手,站起身来,他感到那个人影在他身后不远处止步了,他的额头上冒出一丝细汗。他转过身去,正对上孟庭之冰冷的泪眼。他难以抑制满心的尴尬而显得无措,他走上前去试图解释,“庭之”二字未喊出口,便被一片热血迷了眼睛。他感到胸前一阵剧痛,那是他自己的血。在他迈出第一步之时,孟庭之便以他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拔出腰间的剑刺向他的胸前。这把黑色的剑是在孟庭之习武的第四年,孟善和在其师父的指点下请人为儿子铸成的,如今便这般毫无征兆地插进了他的身体。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却只见得孟庭之奋力将剑拔出,鲜血喷涌而出,他重重倒地。
      剑亦从孟庭之的手中滑落,落在孟善和的眼前,他依然睁着眼睛,眼里映着这柄取他性命的长剑。
      孟子芸用被撕碎的旧衣遮挡着身体,无法遮蔽的空隙处藏着暗紫色的伤痕。孟庭之脱下外衣包裹住妹妹的身体,这份凄冷寒夜的拥抱早已不复昔日年少的温暖无邪。孟子芸的泪水在黑夜里肆意流淌,染湿了孟庭之肩头与后背的衣衫。良久,她终于停止了哭泣,离开了他的怀抱,挺直了身子。她久久地凝望着思念已久的哥哥,却只有一瞬,在孟庭之尚未能平复因她这泪雨中的微笑而生起的彻痛之时,她忽而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推开孟庭之,扑向前方,拿起那躺在地上的已染鲜血的长剑,割向自己的脖颈。
      孟庭之一声痛呼,徒手抓向剑身,然而,始终晚了一步,在他的手触摸到剑身之时,鲜血已从子芸的颈前流出,他的手心渗出鲜血,从妹妹手中夺回利器,掷在一旁。
      孟子芸躺在孟庭之怀中,脸上已毫无血色,脸上泪痕未干,一双眼睛久久地注视着孟庭之,她握着孟庭之沾满鲜血的手,感受着自己的生命亦伴随着脖颈的鲜血一点一点流逝,她强撑着一口气,开口说道:“我苟活至今,只是为了能再见哥哥一面,如今心愿已了,死而无憾。”
      孟庭之紧紧地抱着妹妹,生怕她再度消失,心中痛苦万分,难以言语,只能不断重复着:“妹妹,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孟子芸听着这番言语,心中更是凄楚,她的眼中闪着点点泪光,嘴角挂着一丝凄苦的微笑,她道:“哥哥,对不起,我做不到了……可是你,你要记住我们的誓言,你一定要活下去……”在孤苦无依的幼年,相依为命的兄妹曾经许下关乎生命的誓言,无论寒冷、饥饿、疾病抑或是灾难都不能将他们压垮,他们发誓一定要勇敢而努力地活着,离开这寒冷的洞穴,去看世上最美的蓝天。
      但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妹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哪怕有万般不舍,他也无法再唤回她的生命。
      月亮不知何时恢复了圆满,月光亦变得明亮温暖,它温柔地洒向大地,洒向孟府的一片血腥。这片月光祭奠着一个洁净的灵魂。
      孟庭之坐在月光下,看着安静地躺在自己怀中的子芸,忍不住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为她揩去眼角未干的泪痕,为她抚平额角乌黑的乱发,他垂首吻向她的额头,再度收紧臂膀,将她紧紧拥抱,他感受到怀中的身体正逐渐流逝着柔软与温度,这令他心如刀绞,终忍不住俯首痛哭。
      多年以后,他几乎已经忘记,在他痛哭过后,抬眼看见那把沾染着三人之血的剑上,鲜红的血液已自然地相融。
      孟庭之将妹妹葬在了后山山脚,他将泥土一层一层铺在妹妹的身体上之时,感到天地一片寂静,他似乎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仿佛自己早已是一个死人了。
      孟庭之回到别院,孟善和依然躺在猪圈中,他捡起遗落在地上的利剑,割下孟善和的头颅,踏出了孟府。他决意离去,一无所有地离去,他擦去了剑上的鲜血,仿佛这沉重的剑上住着妹妹的灵魂,他要用罪人的血为妹妹洗去一身的污垢,而后,他将剑永远地尘封在了黑色的剑鞘中。
      翌日,孟府大乱,下人敛财而逃,城北发现孟府中尸身的头颅,弃于晨雪之中,凄惨可怖。
      从此,孟府成为凶宅,城北一年无人经过。十日后,皇帝下令,取消孟庭之官衔,天下通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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