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剑山庄》微观粒子

59、乌鸦的桥 哥哥对她说

　　哥哥对她说：毁掉石室的人，正是那个常现。
　　若不是因为石室被毁，那些药人就不会死；若是那些药人没有死，哥哥就不会在回春丸中掺入神仙散；若没有掺入神仙散，封夫人就不会出事；若封夫人不出事，封掌门就不会发疯；若封掌门不发疯，她的哥哥就不会死……
　　从小便是哥哥在照顾她，她要什么哥哥便给什么。
　　她想炼制丸药，哥哥便给她准备最大的炼丹房；她想看《鬼医盛典》，哥哥便趁夜偷来摆到她的面前；她想试验盛典上那些古方，哥哥便造了一间盛满药人的石室送给她……
　　现在，世间上对她最好的哥哥死了，活生生被人挖去了心脏而死。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常现！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会平安无事，自己明明已经把美人花的孤生种子给了他的。
　　孤生种，生一季，只开花，不结种。
　　现在的他不应该已然上瘾，为了求得后续的美人花，甘愿沦为药王谷的工具吗？
　　可是，为什么他会好好站在那儿，而自己的哥哥却死了？
　　还有，为什么表哥要替他挡住，自己刺过去的刀身？
　　钟芳雪呆呆看着面前的唐磊，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的口中呕出，手中的利刀尽数没入他的胸口，往后一拉，染红的刀身又从他的胸腔里退出，顿时鲜血就像突然破了底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她扔下长刀，想上前去替他医治，她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只要救治及时，表哥就一定会没事的。但是，却被陡然晃动的地面掀倒在地，脑袋直接磕在了一块大石头上，一阵剧烈的疼痛过后，她在一片黑暗中失去了意识……
　　常现用尽全身的力气，拖着唐磊和唐又甜兄妹二人一起走出了苍鹰谷，那个连在两处悬崖之间唯一的吊桥，已经被他留下的炸药管毁掉。原本，就已经打算好，哪怕是赔上自己的命，他也不会放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出去。
　　他坐在悬崖边上，扭过头看了看，靠在右肩呼吸越来越微弱的唐磊，心中默道：这下，他们总算是两清了，谁也怨不着谁了。
　　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背后是渐渐逼近的冲天火光，头顶是越聚越多的乌鸦，常现的心头却越来越平静，平静到能等待并接受一切……
　　“哇——哇——”两声嘶哑的鸦叫从头顶落下，因为离得太近，耳膜被震的突突的疼。
　　常现抬起头，只见眼前聚集了无数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它们挥动着翅膀，在悬崖之间架起了一座黑色的羽桥。而刚刚那只差点吵穿他耳鼓膜的乌鸦，则不停在他身边飞来飞去，好像在示意着什么……
　　“你是想让我过去？”
　　“哇——哇——”乌鸦停叫了两声后，飞到鸦桥的上方，挥动着翅膀目不转睛看着他。
　　常现看着那只乌鸦突然扯唇一笑，连它们都知道感恩图报，而自己却只想拉着救命恩人一同去死。仰天一声叹息之后，他抱紧兄妹两人，目光坚毅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的朝着那座，这些小生灵们为自己搭建起来的桥梁走了过去……
　　刚刚踩上的一瞬间，三人迅速被一团巨大的黑色阴影包围，他在浮在一片黑色之中，周围全是软软的触感，耳旁全是密密麻麻的叫声，好似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不一会儿，只觉身子一轻，眼前的黑暗陡然散尽，三人落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之上。那只一开始给他指引的乌鸦，在头顶盘旋了一圈后，跟着离去的大部队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本家这边，被常现放走的马儿并没有离开，而是安静的等在一棵大树下面。瞧见常现归来，它先是“咴咴”叫了一声，然后把身子往旁边一挪，露出肚皮底下两个趴在地上熟睡的孩子。那是唐光留下的一对儿女，大的五岁，小的只有两岁。
　　常现顾不得多想，将昏迷的兄妹二人放下之后，便飞快的跑进钟家竹楼，抱出了一堆的瓶瓶罐罐。
　　两人的伤口都还在不停往外冒着鲜血，唐又甜的伤在腕间，动脉被割破，必须要立马止血，常现胡乱的把一整瓶金疮药倒在她伤口上，再用干净的棉布扎紧。
　　然后，就是唐磊。
　　常现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唐磊竟然会替自己挡下那一刀。
　　因为失血过多，唐磊的面颊已经开始泛着青白，那一刀几乎将他整个对穿，这让本就重伤的人，即刻昏死了过去。常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活他，但是如果可以，他愿意用一切来换。
　　一股脑的将所有金疮药都倒在了伤口之上，但是受伤的人却没有丝毫反应，忍不住加重手上的力道，昏迷中的人终于忍不住的呻吟出声：“疼……”
　　“疼吗？疼就对了！”常现一边拼命压制住眼底的湿意，一边恶狠狠的威胁道：“唐磊，我警告你，你最好不要有事！否则，我就把你妹妹还有那两个小崽子，通通扔到悬崖底下喂乌鸦。只要你敢死，我绝对说到做到，你听到没有？”
　　话音刚落，手腕突然被一只血手握住，那只血手的主人从昏迷中醒来，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隙，缝隙里面已经开始涣散的眼仁动了动，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残音……
　　常现忙俯耳，听了过去——
　　对不起。
　　唐磊说：对不起。
　　常现立刻捧住唐磊的面颊，与他贴的及近，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只要你活着，好好的活着。只要你能活下来，我保证什么都不计较了，不计较你们唐家逼死我爹，不计较你爹害了我的性命。我说的都是真的，只要你能活下来，我什么都依你……”
　　“常现……”唐磊伸手慢慢抚上了他的手背，“帮我把甜甜和两个孩子交给我二哥，还有再帮我找找失踪的唐落，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日，我在常庄主的灵堂外，听到了你说的话了，早已知道你不是常现了。”
　　真正的常现已经死了，死在那处悬崖底下，死在唐家堡的阴谋里。
　　“……”常现呆在了原地，原来他早知道自己不是真的了。
　　“你做他做的很好，一开始连我都被骗过去了，继续做好常现，继续做好残剑山庄的庄主，继续守护淮颖的安定。我要去找他了，向他赎罪……”
　　常现之于唐磊，是朋友，是兄弟，更是他对这个世界美好的期望。
　　他从一生下来，便活在唐家堡百年大族的条条框框里，从未行差踏错一步。大哥虽为继承人，但是性子太过温和，不能担起家族全部的重任；二哥放浪形骸，不拘一格，爱在外面四处游历；四弟年纪尚小，心思跳脱单纯，不足以承当重任。
　　于是，他便被父亲选为以后辅佐大哥的人选。
　　他三岁识字，五岁习武，十二岁拜入天海一境门下，是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可是谁又知道，他心底最羡慕的人，竟然是人人口中的废物——常现。
　　羡慕他没心没肺，随心而为；羡慕他惹是生非，无拘无束；羡慕他天生乐观，逍遥自在。因为要顾全大局，要深谋远虑，他遇事习惯性的全往坏处打算，脑子想的，眼中见的，都是消极悲观。
　　他是阴暗的水底，常现就是透亮的湖面，他抬头望着，忍不住想要靠近。
　　有时，他会放纵自己，诱使常现和自己一起坐下离经叛道之事。每每，常现总是首当其冲，而他则躲在后面毫发无损，甚至还有大把的人替他惋惜，被这么一个无赖给缠上。
　　殊不知，不是常现缠着他，而是他不放开常现。
　　慢慢的，两人年岁渐大，关系也越发亲厚，乃至无话不谈。常现但凡碰上什么好东西，总会想着给自己留一份，而他对常现，则是有求必应。
　　对于自己和常现的交往甚密，父亲从未多说什么，他也一直以为父亲是默许了的。
　　直到，进兰山的那一日。
　　常现的未婚妻，他私下曾去瞧过，虽然才情品貌上乘，可惜身子太弱。奈何，常现很喜欢，还拍着胸脯向自己保证，智能大师已经帮他们算过了，只要两人成亲，林家小姐以后绝对能日渐康复的。
　　见常现满心欢喜，他亦替他开心。
　　但是，他住的离兰山那么近，还是头一次听说里面有紫貂，那个猎人莫不是为了银子故意骗人，可是看着常现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他根本不忍扫兴，仍旧陪着他一起进了山。
　　然而没想到的是，常现却出了意外，他始终都想不明白，为何常现会突然发狂，不仅把他当成怪物，还割伤了他坠下悬崖……所幸，最终没有大碍，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后，依旧活蹦乱跳，胆大妄为。
　　他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回原处。
　　大年初三那日，常现跑来质问于他，可知当日自己出事皆因身中迷魂药所致，而那迷魂药为药王谷所独有。
　　他哑口无言，留下一句话后，跑回家质问父亲。
　　父亲听后勃然大怒，斥责他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忤逆犯上，并罚他跪了三天三夜的祠堂。他也是一时犯了迷糊，认为是不是常现弄错了，因为父亲没有理由那么做。
　　后来，还来不及等他去解释，震霆镖局便出了事。
　　向来稳如泰山的父亲，突然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难安，频频送信至天海一境，还派遣他去江原了解情况，帮忙稳住雷家混乱的局势，他解释的时间也一拖再拖。
　　最后，便是唐家春祭，那一道雷不仅劈死他的父亲，掀开了所有真相，毁灭了唐家堡，更粉碎了他所有的信仰。
　　罪孽深重的他，与常现再无和好如初的，任何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