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剑山庄》微观粒子

58、可以燎原 同生在黑暗

　　同生在黑暗中，慢慢的睁开了眼睛，然后悄悄的摸索到宛若兰的床边。
　　她的父亲是位猎人，毕生的梦想便是猎到一只完整的赤尾银狐。
　　传说，赤尾银狐为山中精灵所化，一身皮毛在阳光之下会闪现出五彩的光晕，异常的绚烂夺目。也因此，一张完整的赤尾银狐皮毛，价值万金，有市无价。
　　但是几百年来，却从未听到有任何人，能够得到一张完整的赤尾银狐皮毛。那是因为，它们了解人性的贪婪，知道人类觊觎它们美丽皮毛，每逢被追捕至逃脱无望之际，便会将身体咬的千疮百孔，无一处完好无损。
　　即便是死，也不能便宜了贪婪的人类。
　　父亲总是在同生面前夸赞赤尾银狐的品性，说它们是世界上最有灵性的狐狸，比人还要聪明。
　　同生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被猎人围追堵截的赤尾银狐，猎人要将她的皮毛献给另外一个女人，这叫她如何甘心……
　　掌门当真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仍旧将她和夫人放在一间房中，她的手在黑暗中摸向了宛若兰的胸口，那里还在微弱的跳动。
　　咚——咚——咚——
　　同生知道，那是她生命的丧钟……
　　她有一根银簪，是父亲给她打的嫁妆，一头刻着一只细长的狐狸眼睛，一头细细尖尖插在发间。父亲还告诉她，打猎时一定对准动物的脖子和心脏处攻击，因为那里最脆弱，能够一击毙命。
　　黑暗中，她清楚的听到了银簪刺破皮肉的声音，那颗还在缓缓跳动的心脏，终于安静了下来，她拔回银簪，有什么腥稠粘腻的东西喷溅到了脸上……
　　然后，同生摸向了自己的脖子……
　　每次听父亲讲关于赤尾银狐的传说，她总觉得它们太傻，只晓的伤害自己，把那些觊觎自己皮毛的猎人一同咬死，岂不是更好。
　　一命搭上一命，这样死的才值，对不对。
　　当身居高位之人，在金字塔顶端待久了之后，就会开始会自命不凡，睥睨脚下的芸芸众生。
　　这时，在他们的眼中，下面的那些已经不再是和自己一样平等的生命，而是一群像蝼蚁一样可以消费的商品。
　　然而，他们却都忘了，没有这些“蝼蚁”，他们将什么都不是。
　　所谓阶级，所谓鸿沟，唯有人才是最根本的支撑。
　　一个人只是一滴水，远远不足为惧；但是，无数滴水便是汪洋大海，任你有再大的风帆，一样要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面前，俯首称臣。
　　半年之内五大家族接连覆灭，那些久居高位的上层者们，终于承受到了来自平民的怒火。不是都自诩是上等人，是贵族血统吗？到头来还不是曝尸荒野，死无全尸，连最底层的平民都不如，平民尚有一席裹尸……
　　常现站在窗边，瞅着天上的一轮孤月静静沉思。
　　他栖身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桌上一点烛火，飘飘忽忽的映在他不甚清明的背影之上，还只剩下一个药王谷，一切根源的药王谷，他到底该拿它怎么办才好呢……
　　常现依照上次的路，再次进了药王谷，走到那片美人花田时，从怀里掏出几瓶东西扔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他回到那匹温顺的小母马身旁，摸了摸它的脖子，然后将马鞍取下扔到地上。
　　“这几年实在是辛苦你了，驮着我那么大的块头走南闯北，现在你要自己回家了，记得千万别走丢了，不然可没人满世界找你的。”
　　马儿抬了抬头，鼻子间喷出鼓鼓热气，大大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常现。
　　“怎么，舍不得我呀，我也舍不得你，但是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分别之际终将到来，就算再不舍也只能接受。”说完，他拍了拍马脖子，头也不回的朝谷中走去。
　　谷中的死气更重，每个角落里都有乌鸦，果然没再瞧见苍鹰踪迹。
　　那些“苍鹰”已经不能在称之为鹰。
　　鹰，本应该搏击长空，自由翱翔，而不应该被人类利用，变成一只只隐藏秘密爪牙。
　　苍鹰谷中，枉死了太多的性命，积压了挥之不散的死气，乌鸦寻死而居，自然会在此处大量的栖息，药王谷怕引人怀疑，便养了乌鸦的天敌苍鹰来驱逐。但是，苍鹰性喜自由，岂能容忍被圈养，药王谷便利用毒品来控制它们，还编造了一个报恩的谎言来遮掩一切。
　　上次，常现离开时，便将从石室里带出来的一块腐肉，偷偷的掺进了喂鹰的肉里……
　　他在本家里里外外转了一圈，都没发现人的踪迹。
　　走过那座晃晃悠悠的吊桥，他在绑着铁链的石块下面，放了几枚东西。
　　离谷中心越近，鼻尖的血腥味就越浓，视野里出现的尸体就越多，密密麻麻，一具接着一具，东倒西歪，惨不忍睹，此刻的苍鹰谷好似人间炼狱。
　　常现目不转睛的淌过尸群继续往前走去，亲手了结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后，他也看淡了生死，甚至已经有些麻木……
　　药王谷内人丁并不兴旺，整个谷中也不过千余口人，经过上次的人蛊事件，还有这次的屠杀，人差不多也该死光了。
　　常现倒是挺感谢那个动手之人的，免得自己又多背负上几百条人命。
　　苍鹰谷正中间，那处塌陷一半的祭台，此刻已经变成一片修罗场，原本灰白色的石块被血染成了鲜红色，台子周围堆积的都是鲜血淋淋的尸身……
　　药王谷的谷主钟诵，睁大了眼睛躺在一片血泊之中，胸口那个拳头大的窟窿里还在往外面冒着汩汩的鲜血。
　　他的身旁，呆坐着已经吓傻的钟芳雪，另一侧则躺在全身是血的唐磊。
　　祭台上，拿着断马刀的唐又甜，正在和披头散发的封行对峙。
　　宛若兰突然死亡，封行承受不住打击直接疯掉，他将滔天的怒意发泄了在了药王谷内每一个人身上，提着一把长刀，像索命厉鬼一般，见人就杀……
　　钟诵上前阻止，却被他直接剜出了心脏，一刀终结了性命。
　　一直在谷中避难的唐磊和唐又甜兄妹二人，连忙现身阻止，但他们哪里是封行的对手，不仅没有止住他疯狂的屠杀，唐磊还被打成重伤……
　　常现漠然的瞧着钟诵死不瞑目的尸身忍不住的想，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现世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在给天海一境的药中动手脚时，会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这些药而惨死。
　　借命，岂是说借便借那么容易，强行把别人的命数占为己有，要付出的代价便是身体器官的加速衰竭。这时就要服食一种延缓衰竭的回春丸，制作回春丸的原料便是半生紫河车，而所谓半生紫河车就是只有五个月大的胎盘。
　　借了命的宛若兰，还有寻求长生不老的六大长老，每日都要吃上一粒回春丸来保障身体能够跟的上长久的命数。
　　然而经过上次石室事件，几大家主之间生了嫌隙，为了能够控制住封家，钟诵便在给他们的药里添了罂粟，却没想到与其他药性相冲。以至于宛若兰生命衰竭，封行为之离开连云，五大长老精神发狂，撕裂天海一境，最后又因为宛若兰突然死亡，封行发疯，直接血洗药王谷……
　　一切都是轮回，一切都是命数，多行不义必自毙。
　　……
　　又是电光石火的一击，唐又甜堪堪接下，虎口已经整个裂开，通红鲜血肆意直流，刀刃上的缺痕又多添了一个，脚下的石块也生出几道裂痕……
　　她咬紧了牙关，将胸腔里那股翻涌上来的血气，拼命压制了下去。
　　如果她不能杀了这个疯子的话，不仅她和三哥会没命，就连大哥留在这世上的一双儿女，也无法活着出谷。所以，就算是赔上自己的性命，她今日也要将这个人的性命终结于此。
　　将一人多高的陌刀打横端起，残缺不堪的刀刃，悬于平伸的左手手腕之上……
　　瞧见她的动作，唐磊慌忙喊道：“甜甜，你要做什么？快点停下来，听到没有！”
　　唐又甜转过头望向了自己的三哥，唇角扬起一丝浅浅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诀别的悲伤和不舍。最后，她收起笑容，目光坚定的抬起手腕在刀刃上猛然划过，一朵肆意的血花在空中散开——
　　“以吾魂血为祭，借尔三千阴兵为斩，诛杀！”
　　这一招是断马刀的终极杀招，需要以刀身为引，刀主魂血为祭，大开阴路集结死魂怨气，任你修为再高，也难用血肉之身承接来这份自地狱里的戾气。
　　整个天都黑下来了，呼啸的狂风铺天盖地刮过，细听之下，那根本就不是狂风，而是万千厉鬼汇集在一起的哭声……
　　常现看到唐又甜腕间的鲜血，以一种极为扭曲的途径吸入刀身之中，原本银白的刀身开始散发着一层血气之光。虚空中都是迫人的高压，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要撕碎虚空而出！
　　“封行——”常现突然高声急呼，“你听到她的哭声了吗？借命有违天道，她因为你正在地狱里遭受最残酷刑罚呢，你为何还不去救她！”
　　黑暗中心，已经向唐又甜飞速略去的封行，身形陡然一僵。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唐又甜抓住时机，挥起断马刀以气吞山河之势向封行猛劈了过去。
　　一道凄厉的惨叫声过后，封行的身体顿时被撕裂成无数碎片，血污像大雨一样倾盆而下，天海一境掌门之命就此终结。
　　唐又甜小小、软软的身子，也像只残破的风筝一样坠落在地。
　　常现想过去将她扶起，只是还没等他迈出脚步，便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刀身刺入皮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