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剑山庄》微观粒子

60、待人已归 今年的第一

　　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的都要早一些。
　　午饭过后，天空突然开始变得阴沉，气温也骤然降了几度，一说话口里的白气便肆无忌惮的往外冒，不一会儿雪花便洋洋洒洒的落了下来……
　　因为半年前的那场事端，残剑山庄虽然偏安一隅，但也受到了不小的波及，剑坊的生意大不如从前。然而，琉璃镜的生意却开始日渐红火起来，于是常现扩大境坊的规模，专门生产一些尺寸只有巴掌大小的琉璃镜，降低价格供给那些稍有富余的人家，薄利多销，到底是能填补剑坊那边的亏空。
　　七大家族的倒势，并未给这片大陆带来多大的影响，仅仅只用了几个月，就又起来了一批新的家族，鲸吞蚕食掉了昔日被几大家族独占的市场。
　　天海一境被昔日的门生入主，彻底换了姓氏；锦绣楼的段羽和她的夫君一起失踪，楼内那些手艺精湛的师傅、绣娘纷纷被其他布庄、染坊挖走；逍遥阁旗下的产业，跟关家一起四分五裂，客栈这一产业更是被一名出手阔绰的商人收购……
　　天恒大陆又恢复了昔日的平静，一点都没大乱，纷纷打了当初那些信誓旦旦，断言天下会跟着一起大乱人的脸。
　　这便是一个事实，世界离了谁都不会变，照样往前运转。
　　常现抱着手炉，待在书房里设计着琉璃镜的样式，工坊那边他已悉数交给常銮打理，现在的常銮对工坊内的所有事务都能应对自如。
　　桌角放着一本册子，那是林羽燕新出的《殿上灯》的第二卷，写的是两位富家公子的爱恨情仇，里面的故事常现瞧着，只觉得莫名的眼熟。
　　半年前的那场风波，林羽燕在里面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利用拥有广大的读者群体，在原本紧张的局势上添了一把火，将那首歌谣传了出去。
　　结果，直接导致天海一境和锦绣楼的覆灭。
　　常现也不多去想，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她这个人一直都神秘兮兮的，似乎埋藏了很多故事。
　　药王谷那日，当常现抱着唐磊已经开始慢慢发冷的身体心神哀凄时，唐明领着封问从天而降，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想带着自己的家人离开，可是常现却抱住唐磊，始终不肯撒手。
　　最后，唐明只问：“你当真恨他如斯，连让他入土为安都不肯？”
　　听此，常现陡然松开了手，然后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在原地呆坐了一整夜……
　　回到残剑山庄之后，常现意志消沉了一个多月，天天在床上躺尸，直到常出玉告诉他，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是关止的。
　　这时，他整个人才猛然惊醒，开始强打起精神，想法子赚钱养家。他要忙着挣常出琴的嫁妆钱，常銮娶媳妇的钱，还有未出世小外甥的奶粉钱，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那种万念俱灰的念头，慢慢的也就淡了……
　　常现沾上了一点靛青，刚准备把琉璃镜的花边描上，冬生就慌忙跑了进来：“庄主，庄主，大小姐要生啦！”
　　“什么！”常现蹭的站起身来，“前两天秦大夫不是说，还要半个月才能生吗？”
　　“谁知道呢，刚刚暖情差人来说大小姐的羊水破了，已经让人出去请产婆和秦大夫了。”
　　“暖情没被吓到吧？”
　　“没有，她的身子好着呢。”
　　年中时，冬术和暖情成亲了，他俩本就有意对方，只是一个去了江原，一个留在了淮颖，原以为会就此错过，没想到暖情最终又回了残剑山庄。常现知晓以后，便做主替两人选一个好日子，办了一场热闹的亲事，如今暖情也怀胎四个多月了。
　　刚一踏进院子，就听见里面常出玉痛苦的呻吟声……
　　因为她这一胎是双生胎，从怀孕之初，就比一般的孕妇要辛苦许多。到了后期，肚子更是大的像只簸箩，下地行走都十分艰难，日日都要躺在床上修养。
　　每次，只要一瞧见常出玉憔悴不堪的模样，常现都要在心底把关止那个大尾巴狼，从头到脚狠狠诅咒一遍，人都走了还不消停，留下这么一对“累人精”。
　　囡囡趴在紧闭的房门上，睁大了一双眼睛从门缝里往里瞧，任谁劝都不愿意离开，从没见过娘亲这幅模样，她害怕极了。
　　常现蹲在囡囡身旁：“当年，你娘就是这么把你生下来的。”
　　“舅舅……”囡囡回过头看着常现，漆黑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娘亲会死吗？”
　　她听照顾娘亲的婆婆说，女人生孩子都要在鬼门关里转上一圈，她不懂为什么要在鬼门关里转一圈，但是她知道，鬼门关是只有死人才会去的地方。
　　“不会，你娘还要等着你后爹回来呢。”
　　“可是，他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和娘亲都想他了。”囡囡常常看到常出玉坐在窗子前，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她知道，那是娘亲在想玉佩伯伯了。
　　“等他事情忙完以后，自然就会回来了。”
　　他派去寻找关止的人回信说，只在悬崖底下发现一堆马车残片，并没有发现尸体，也没有发现任何血迹。
　　但是，关止就这么人间蒸发了，他甚至还派人去逍遥阁本家打探消息，那边的人只有一句话，关止已经死了。常现想过，会不会是关止在随马车落下的中途被甩了出去，然后落到哪处山间石缝中，被野兽虫蚁啃食殆尽……
　　不然，若他真的还活着，为什么不给常出玉传个消息回来？
　　但是，常出玉却始终坚信关止还活着，只是还不方便现身而已。
　　“啊——！”房间内，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囡囡赶紧把头埋进舅舅的怀中，小小的身子在止不住的发抖，常现将人抱起，走到台阶处坐下，木然的看着远方——
　　关止，如果现在你不能回来，那么以后便不用再回来了。
　　萧氏母子三人忙听到消息后，忙从工坊赶回了家，常銮个高腿长，冲在最前面，一脸焦急的问道：“大哥，大姐怎么样了，生了没有？”
　　回答他的却是，常出玉一声更高的惨叫……
　　常銮顿时面色一变，下意识的便要冲进产房，幸好被及时跟上来的萧氏和常出琴拉住：“臭小子，你可千万不能进去，别冲撞了出玉和孩子。”
　　“对呀，阿銮，大姐正在里面生孩子呢，男人不能进去的。”
　　常銮却不管不顾的叫嚣道：“大姐都叫成那样了，怎么就不能进去了，既然生孩子那么痛苦，不生了便是！”
　　萧氏气急反笑：“你当生孩子是买东西呀，半道儿还能退货？”
　　“怎么就不能了……”
　　“常銮——”常现突然站起身来，喝止出声，“再敢瞎嚷嚷，信不信我把你踢出去？”
　　常銮瞬间止声，在这个家里，他最听的便是常现的话，谁说都不好使，但是只要大哥一发话，他立马就会照做。
　　常现抬头望了望天，心下一声叹息，他这个弟弟都十八了，竟然一点人事都不懂。自己这个当哥哥的没想到给他普及，而他自己一直就忙着打理家业，根本没时间无胡思乱想，以至于到现在对女人为什么会怀孕，怎么生孩的子，仍旧懵懂无知。
　　常现都怀疑，他当初是怎么喜欢上唐又甜的。
　　“但凡是女人生孩子，都要遭受一次骨盆碎裂的痛苦，而且大姐这次又是双胎，自然要比旁人困难些，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外面安心等着。”
　　“……”听完他的话后，常銮俊朗的五官迅速扭成了一团，骨盆碎裂，那该有多疼呀！
　　屋子里面常出玉的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屋外等着的人，心也跟着一下一下的揪紧，一开始还一脸平静的萧氏，面色也开始渐渐凝重。因为，常出玉的叫声越来越弱了……
　　显然，常现也发现不对劲，他将已经开始小声啜泣的囡囡塞到常銮怀中，走到窗子边，用常出玉能听到声音大喊道：“姐，你一定要坚持住，想想孩子，想想家人，想想关止，他还等着娶你过门呢。”
　　“关止……”
　　躺在床上的常出玉呢喃出声，他说好让自己等他回来的，可是她都等的那么久了，他还是没有回来，他莫不是真的骗了自己吧。
　　她好疼，也好累，几乎都要坚持不下去了，可为什么他还是没有出现。难道，真如外面传言一般，他已经抛下她们离开了人世……
　　“出玉。”她恍然听见他在唤自己，声音微微沉沉，像檀木做成的琴盒，动听又悦耳。
　　她抬头望了过去，只看见他一身素袍站在床前，满眼担忧的望着自己，似乎有无尽的话要说，人变黑了，也瘦了。
　　她伸手握住他宽大的掌心，能感受到厚实又熟悉的温暖。
　　是自己快要不行了吗，以至于都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可是，这样怎么能行，她还没有生下他的孩子，没有为他留下血脉，她一定要坚持下去才行的。
　　“关止呀——”常出玉尖叫出声……
　　然后，便是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没过多久，又响起了一阵啼哭声，在外等候的常家人，终于集体松了一口气。
　　产房房门打开，那个已经大半年未见的男人，一左一右各抱着一个襁褓，笑的像个单纯的孩子，他说：“是两个男孩。”
　　常现一只隐忍的泪意，顿时喷薄而出……
　　常出玉一直等着的人，终于回来了，那他自己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