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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春天,死了 三月入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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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入春,万物复苏,细雨贵如油。
唐家堡一年一度的祭祀,在春暖花开的艳阳里,又要开始了。
四面八方而来的各色人等,再一次集聚到了唐家堡周围,同样的人,同样的物,不同的孩子。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到底是庄严的祭祀,还是混乱的庙会,好似也无人在乎,他们纷纷簇拥而至,凑着悬崖边上的热闹。
唐家那一帮人,仍旧穿着一身孝,在持刀司仪的叫喊声中,磕满了十八个响头。然后,再面无表情的把十一只羊,十一只猪,十一只牛扔进熊熊大火里。
火烧的轰轰直响,空气里又弥漫着一股皮肉烧焦、令人作呕的味道。紧接着,他们又抬出了二十二只通体漆黑,一头大一头小的箱子。
站在人群中的常现,猛然瞪大了眼睛。
之前,他就觉得这样一头大一头小的箱子像个什么东西,但是却一时没有想起来,现在仔细看看,这不就是一个个小号的棺材吗!
二十二个刻满符咒的黑箱子,由白衣素裹的唐家仆人抬着,一步一步靠近了那个像魔鬼一样张大了嘴巴,通红的火舌到处舔舐的火炉边上。
仪刀高高举起,炉火也愈加兴奋……
竖在高高杆子上面的白幡,像游龙似得舞动了起来,发出犹如春雷一般鼓鼓的声音,向下面的人势如破竹的压来。大风刮过,扬起阵阵尘土,迷的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大风刮过,吹得祭台上的人站立不稳,手中的箱子全部翻倒在地……
三岁的小娃娃,扎着两只冲天羊角辫,额间一点朱砂红,骑在爹爹的颈上,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呆呆的看着箱子里露出的东西——
一个小哥哥,一个小姐姐,还有一个小哥哥,还有一个小姐姐……
有好多的小哥哥和小姐姐,他们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乱七八糟躺在地上的样子真是好好笑喔。她突然笑了起来,欢快的笑声,回荡在死寂一般的广场之上……
“嘻嘻——嘻嘻——”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开头顶的天空,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劈了下来。就像虚无空间中探出来的一只巨大的鬼手,带着锋利无比的指甲穿过白幡,紧紧握住了其中一把将它召唤而来的刀尖……
只是一瞬间,火炉中的大火便借着风势席卷了整个祭台。
身上着了火的人纷纷摔下祭台,围观的人群像是沸腾的油锅一般,从里向外整个翻涌,滚动,炸开,四处逃窜……
哭声,喊声,撕裂声,踩踏声,此声彼伏——
常现抱起被挤落在地,哇哇大哭的幼童,艰难的穿过受惊的人群,站在一处高台上,与火海中的唐磊遥遥相望……
世界变得很静很慢,他能清楚的看到,炽热的火势灼烧着唐磊被风扬起的发丝。
自上次八方客栈一别,两人再未碰面,他说他要找到唐家堡和真正的常现死去无关的证据,自己也一直在等着,现在看来两人的希望都要落空了。
因为受到惊吓,怀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不止不休。常现从口袋里翻出,今天出门时囡囡塞给他的一颗麦芽糖,放在孩子小小的掌心中。
孩子瞬间止住了哭声,挂着豆大的泪珠,将麦芽糖放进嘴巴里,甜滋滋的味道让她欢喜的扬起笑脸,胜似三月的迎春花。
她的春天里,有好心的叔叔,有甜滋滋的麦芽糖。
而那十一个男孩,十一个女孩,还有不知从何时起的二十二个孩子,在开满迎春花的春天里,死了。
被人当成祭品,投入炉子中,烧的一干二净。
一道从天而降的雷电,劈死了唐家堡的家主唐仁,也劈开了埋藏在唐家铸刀火炉中的秘密,以童男童女的血肉,造就了天下第一刀的辉煌。
愤怒无比的底层人民,从各处汇集到唐家堡周围,他们硬是用一枚枚小小的石子,砸开唐家铁铸的大门;用一根根粗糙的五指,推翻唐家堡的铸刀工坊;用一只只穿着草鞋的脚掌,踏平了唐家堡的一切……
唐光被愤怒的人群淹没,唐家堡内的工人死伤无数,唐家百年铸剑基业也被一场大火烧的精光。
百年大族,以火而生,以火为终点,被一道天降的雷霆之火,烧死在了同样的春天。这就是报应啊,他们做的恶,连老天爷都看下去了。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天恒大陆的百姓口口相传,历数唐家堡与震霆镖局狼狈为奸,偷拐孩童,以童子为祭所犯下的滔天罪恶。
已近分崩离析边缘的震霆镖局,一夜之间彻底破败,雷二爷一家三口趁乱消失,怒火无处发泄的人们,聚集在了天海一境山下,逼封家交出雷阵的独女雷明月,以平息众怒。
局面像是一张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惊闻噩耗的唐明匆忙赶回唐家时,只看见昔日热闹不绝的唐家大院,变成了一片焦土,家门口的那棵枯树上,停着一排乌鸦。耳旁时不时响起几声孤绝凄惨的鸦叫声,空气里还留着没有散尽的焦糊味……
唐明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陡然左眼尾一阵钻心蚀骨的疼痛,让他头痛欲裂,忍不住呕出一口乌黑的鲜血。
站在背后的封问,立马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唐明:“当心!”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身上的诅咒到底怎么回事吗?我现在便通通告诉你。”唐明含着腥苦的血沫说道。
封问只平静的看着他:“你可以选择不说。”
“呵呵,不说便能平安无事了吗,人可以不知道,但是老天在看着呢。所谓的诅咒便是那些被活活烧死孩子们的怨气,为了化解这些怨气,不让唐家堡变成一座凶宅,族中每隔十六年,便会挑选一个承载怨气的容器,用有着唐家直系血脉的生命,来化解那些怨气。我妹妹命格属阴,刚出生没多久,便被选为新一任的容器,可她是我盼望了许久女孩,我怎能忍心看着她在大好年华之际便香消玉殒,便到药王谷请求当时的谷主帮忙,将怨气渡到了我的身上……”
怨气是寻着血脉而去,若想更换容器,便只有换血一种方法。
唐又甜还在襁褓之中,而他却已经是个朗立少年,换血之后,他足足躺在床上修养了半年,才将失去的大半血液养了回来。
如今,唐又甜已满十六岁,他这个容器也该是时候消失了,也幸好不在需要新的容器了。
“是不是觉得我们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封问只问道:“你妹妹现在多大了?”
唐明又呕出一口鲜血,这次的更黑,更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至死方休:“我从十四岁开始就知道自己死期,知道自己命不长久。所以,我便活的肆无忌惮,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怕死之前留有遗憾,我也一直以为自己能坦然的接受死亡。可是自从遇见你之后,我就不想死了,想活的很久很久,随时都能看上你一眼。在山洞里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你瞧老天爷对我还是仁慈的,让我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遇见了你。封问,你知道吗,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纵然他修为高深,却是一块不通情爱的石头,也不会对自己的感情做出任何回应。但是,最后能死在他的身边,自己也就知足了。
“你的弟妹在哪?”封问记得唐明还有一双肯为了他大闹天海一境的弟妹,只听说他的父亲和哥哥已经死去,却没听说他其他家人的消息。
“有一个人应该知道。”
唐磊口中的人正是常现,因为唐家堡事件的波及,残剑山庄的工坊也暂时停工,大白天的,常家大门就关的紧紧的,怎么都叫不开。
无奈,封问只能带着唐明从墙上越了过去。
院子里面的常家人还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的工作和生活,除了不能正常出门以外,似乎也没受多大的影响。
瞧着从天而降的两人,尤其是面色苍白的唐明,常现冷冷的问道:“你们来我家做什么?”
“你可知我的弟妹去了哪里?”
“他们去了何处,我又怎会知晓。”
“你和三弟是挚友,昔日残剑山庄出事,他不遗余力的鼎力相助。如今,唐家堡出事……”
“我也应当感恩戴德的报恩相助,对不对?”常现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唐明不置可否。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我确实不知道他们究竟去了何处。或许,你们可以去药王谷找一找,毕竟那里才是你们真正的亲人。”
唐明顿时皱紧了一双眉头,就算他不知道唐磊去了何处,可也不应该是这么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我以为,以常庄主和三弟之间的情谊,现在不应该是如此一副态度。”
“呵——”常现讥笑出声,“那唐公子认为我应当如何?是不顾常家人的安危,给把小孩子当成柴火烧的唐家人提供庇护;还是我应该躲在家中抱头痛哭,咒骂那些痛失孩子的父母冤枉了你们!”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唐明急忙解释。
“你想说,他们是无辜的?”常现直接打断他,“他们哪里无辜!他们过去所享受的一切,衣食住行,背景,地位,世人的尊崇,就连你现在能逍遥过活的资本,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建立在那些死去孩子的血肉之上!”
常现的话像一柄利剑,猛然穿透唐明的心脏,让他几欲站立不稳。
他说的没错,他们唐家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都有罪。自己当初不就是因为看不下家族的所作所为,才离开唐家堡的四处流浪的吗…
“今日冒昧叨扰,还望常庄主见谅。”唐明朝着常现无力的俯下身。
常现只冷酷的背过身去:“来人,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