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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何其无辜 年后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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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头,三六九,往外走。
正月十九,暖阳无风,宜出行宜远游。
一大早,常现再一次带着大小白,踏上了去往无渡寺的路途。
对于他的习惯性“离家出走”,常家人都已经习以为常,就连常銮也不再忧心忡忡,刚将三人送上马车,随即便骑着马去了工坊。
瞧着弟弟日渐挺拔的背影,常现甚感欣慰,过去总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男孩终于长大了,变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也不枉他煞费苦心的“拔苗助长”。
为了帮助常銮全面掌管工坊,萧氏将后宅悉数交给十六岁的常出琴打理,以至于她成天忙的脚不沾地,想见个人影都难;过完十五,已经四岁的囡囡背着小书袋,每天跟着诺诺一起去舅舅创建的启蒙学堂中念书;常出玉则每天都坐在书房里核对账目,还要抽出时间去应付关止……
常家每个人都过的充实而忙碌,就连暖情现在也抵得上半个账房先生。
曾经的残剑山庄靠常现一个人撑着,如今的残剑山庄是全家人一起扛着,虽然无法再与过去同日而语,但是一家人却过得稳定踏实。
因为,知道的越少,背负的便越少。
常现将大小白送到无渡寺之后,在庙里和智能老和尚促膝长谈了一晚,第二天便驾着马车去了锦绣楼。
对于他的突然造访,段羽虽心存疑虑,但是仍旧以礼相待。
“常庄主突然来访,不知所谓何事?”
常现一脸轻松的回道:“也没多大的事儿,就是去无渡寺的路上,刚巧路过你家门口,顺便来看看你和你相公。”
锦绣楼和无渡寺之间相隔近百里,怎么着也得走上一日,他口中的顺便当真是顺便的很呢……
“我夫妻二人很好,有劳常庄主挂心。”
“那就好,没事就行,我本来还想着提醒你们一句呢,如此看来到是我多心了。”
“常庄主想要提醒什么?”他话里藏着话,表情也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还真容不得别人不多问一句。
“你家夫君治腿的药,是不是从药王谷给的?”
听完,段羽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瞬间划过一丝冷意:“常庄主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点怀疑药里掺的东西。”
“什么意思?”段羽紧紧盯住他问道。
夏玉延的双腿,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患上了严重的骨风,每至夜间便刺痛难忍,夜不能寐,尤其是到了湿寒的冬季,更是如火熬油,痛苦不堪。但是,自从用了药王谷的特制止疼药之后,不仅腿疼的症状缓解了七八分,就连腿疾也是一天天好了起来,如今都可以由人掺着,自己走上几步。
因此,当段羽听常现说药中有异的时候,不禁整个心都提了起来,因为这药可是她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
“你可知,那日我为何要向钟诵讨要美人花的种子?”
“段羽不知。”
“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过,边疆之境生长着一种叫做罂粟的花朵,颜色艳丽,花生四瓣,形如伞状,是止咳镇痛的良药。但是此药有个致命的缺点,那便是极易成瘾,非死不可戒,一旦断食,便会痛苦万分,浑身骨头犹如千万蚁噬一般痛苦,不仅会伤害自己,还会疯狂的伤害身边的亲人。”常现盯住段羽的眼睛,继续说道,“这种药十分阴损,常被一些地下娼馆,拿来控制女子沦为没有思想的皮肉工具;亦或是被某些心术不正之人,拿来控制某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谋取不法利益。我就是瞧着那药王谷里美人花,同那书里描写的罂粟及其相似,才想着要来几株比对一番,看看到底是不是那害人的东西……”
段羽静静盯着常现,眼睛像沼地死水一般沉寂。
“当然,也可能只是我多心了,药王谷怎么会将这种阴损的东西,掺入夏公子的药中呢。再说了,钟诵也没那个胆子,段楼主,您说是不是?”
“……”段羽依旧没有回答。
良久之后,她方才站起身,旁若无人的走出会客厅,走到门口时,突然被门槛绊住脚步,身形踉跄了一下……
端起一旁的茶水,慢慢的饮了一口,入口绵延,醇香回甘,常现不禁感叹,当真是好茶。
那日,在药王谷初见夏玉延,他的模样,常现可谓是印象极为深刻。皮肤灰白,骨瘦如柴,眼神阴晦,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活脱脱一副瘾君子模样。
而且,还是一个毒瘾入骨,命不久矣的瘾君子。
临走前,常现留下了一只小木盒,盒子里面放着一包种子,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面明明白白的写着提炼罂粟膏的办法,还有怎么样利用罂粟膏来“止疼”……
当段羽走进屋里时,坐在轮椅上的夏玉延,已经开始有些焦躁。
听见有人进来,他急忙的抬起头,瞧见是段羽后,发亮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然后不停的向门口张望着,手指将扶手扣得死死的,身子也在止不住的颤抖……
这样的迹象表明,他又开始疼了,是时候吃药了。
不一会儿,夏玉延的贴身小厮就慌忙的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白玉瓶,里面装的正是他每日都要吃的止痛药。
夏玉延整个身子都在使劲往前倾着,眼睛也一直紧紧盯着那只白玉瓶,若不是因为身子不便,他整个人都要扑上去了。
就在小厮将药瓶递过去的那刻,段羽劈手夺过。
夏玉延愣了一秒,也紧紧只有一秒,便恶狠狠的盯着段羽,命令道:“给我。”
段羽不为所动,他的表情即刻狰狞起来:“我让你给我,听到没有!”
将药瓶收入袖中,段羽蹲到他的面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先不吃药,你昨天不是说想去前院的花园里转转吗,我现在推你过去好不好?”
“啪——”
随着一声脆响,段羽的整张脸偏向一边,发间那只桃木簪被甩到了地上,断成了两半。
夏玉延盯着她,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再,说,最,后,一,遍,把,药,给,我!”
他声音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阴寒,好似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可恨的仇人一般,他的眼神告诉她,如果再不把药拿出来,他会杀了她。
以前的夏玉延,就算再怎么厌恶段羽,却从来没有动过手。现在已经开始渐渐接纳自己的他,为了一瓶药,不仅疾言厉色,甚至还动手打了她一耳光。
对,都是因为那该死的药!
段羽从袖中掏出药瓶,在夏玉延狂热的眼神中,松开手指。顿时,白玉药瓶坠落在地,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里面黑色的药丸也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老爷……”随着小厮的一声惊呼——
段羽瞧见,曾经那样高贵、那般骄傲的夏玉延整个扑倒在地上,像个低贱的乞丐一样,胡乱抓起一把药丸就往嘴里塞。碎瓷片划过他的掌心,割的鲜血淋淋,他也不管不顾,只双目通红的扒拉着地上的药丸……
仿佛,那就是他的命。
看着眼前的一切,段羽浑身僵硬、如坠冰窟,那片触手可及的光明瞬间消失不见,她坠向了更黑更暗的深渊,并且再无重见光明的任何可能。
因为一次性吞食过量药丸,夏玉延差点死去,躺在床上足足昏迷了三天,才幽幽转醒。他睁开眼睛,瞧见段羽正坐在床头望着自己,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是喉间只有一片火辣辣的疼……
“瓷片划伤了嗓子,大夫说,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才能开口说话。”
他牵起她的手,在掌心写下三个字:痛不痛?
她轻轻的摇了摇头:“不疼,一点都不疼,你要快些好起来,到时候我在推你去前院花园,里面的花都开了。”
夏玉延闭了闭眼睛,里面有悔恨,又有疼惜。
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懦夫,将命运强加给自己的痛苦,全都发泄在一个无辜的女人身上。她又有什么错,只不过是把一颗心落下了自己身上而已。任由自己冷嘲热讽,却依旧不离不弃,毫无保留的包容着、照顾着废人一样的自己。
别人眼里的废物,却被她捧在手心里,当成宝一样的对待。
当初,她所犯下的那个小小的错误,早就已经还清了,如今自己的腿就要痊愈了,他有什么资格,又怎么能,再去那样对她。
他也不知道,为何当时自己就像疯了一般,理智丝毫不受控制,打出那一巴掌。
对不起。
他又在她的掌心里写下三个字:对不起。他不是有意的,希望她不要怪他,更不要不理他。
“不,不是你的错,”段羽的眼中溢满了泪水,“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一把将人扯进怀中,蹭了蹭她的耳际,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他早就不再怪她了,而且也已经离不开她了。
段羽紧紧抱着夏玉延,拼命的将眼泪往肚子里吞,她知道这就是老天爷对自己降下的惩罚,是她贪心不足的下场,是她害了那么多条生命的代价。
可是,夏玉延又有什么错,自己的报应为什么要降到他的头上?
他这一生最大的不幸便会遇上了自己,失去了双腿,失去了幸福,差点失去了性命,最后还要变成一具被药物控制的行尸走肉……
自己有罪,他何其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