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蝴蝶梦·劣质谎言
十 ...
-
十点,交流会准时开始。
与会的艺术家将近二十位,男女各半,他们呈半弧形围坐在小方台前,创始人Katharine·Lee在台上浅浅介绍几句后便接过助理递来的象牙白抽签盒,她伸手进去拿出了一个暹罗猫小球,随即,代表暹罗猫小球的艺术家接到讯号,上台开始了他的分享。
这是工作人员设置的小游戏,每位艺术家事先都告知了自己喜欢的小动物是什么,每种小动物符号都会被订制成小球,前一位分享结束后要进行抽签,抽到属于谁的动物小球,谁就要上台来分享。
诸如此类的小游戏很多,并不新奇,但得知交流会的每一处细节都是由艺术馆内部工作人员布置完成而非找外包团队替手,对于顾茯苓而言就挺新奇的了。
工作人员的心态得多健康才能在那样的助理手下做事呢?又或者,他们是一路人,污言浊语从来只针对外人?
也难怪了,创始人和骆明翰是挚友,幕后团队的基本盘又会好到哪里去?
顾茯苓伫立在人群和摄影机外侧,任由脑海中的阴暗面恣意扩张,她看着一个又一个艺术家走向中心点,说是交流实则各说各话,各自夸赞自己的创意有多先锋,作品有多值得被收藏。如此氛围,与老师在艺术史课上提到的“沙龙”简直相去甚远。
“你,还好吧?”
小齐从顾茯苓脸上读取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比冷漠更具象,比排斥更贴切,在这个环境里顾茯苓整个人都散发着疏离感。
被唤了好几声顾茯苓才反应过来,她假装自己没事,可下一秒就露怯了,“我刚刚一直在阴谋论,我在猜疑他们,我对他们品头论足,我感觉他们跟骆明翰是同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完,顾茯苓自己先愣了一下,上次这么恶毒地形容人还是在“良爱”商超事件的时候。
“马上就结束了。”
“你不反对我?”
小齐明白她什么意思,便顺手往各个机位处指了指,“大家只是没表露出来而已,其实心里都这么想。你真以为他们人均职场精,能看破这些事吗?不存在的。觉得不爽还不是得忍着,赚的就是这份刀口舔血的钱,忍忍也就过去了。”
顾茯苓好想大赞一声,小齐却接着补充,“只是我搞不明白,骆明翰他······”
“不提晦气的人,不提。”
局外人都看不明白,顾茯苓经过了这么些天就更不明白了。
就在她忙着跟小齐碎嘴子的时候,骆明翰迎着掌声走向中心位,顾茯苓像被点了穴似的往前方看去,被迫将他的一举一动纳入眼中。
骆明翰讲到他的木雕作品时表情并不张扬,但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很是让其他艺术家信服。他善用设问句,每次提问都伴随着上身微微前倾,姿态温和极了。可顾茯苓却接收到了与艺术家们完全不一样的讯息。
他的设问其实是在引诱别人认同,认同他的姿态、作品以及整个人,若是有谁的眼神没汇集在他身上,他便会立即将目光投向那个人······
忽然,顾茯苓打了个冷颤,逃难似的把头偏向别处······
······
澳门。
撬开蒋廷的嘴不难,让他吐出更多的事才难。
在澳门司警的安全屋,叶兆良、程志权和CIB高级督察关文晔跟蒋廷耗了一整夜,终于,在清晨六点的时候蒋廷把他所知道的事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我会派人全程保护Lina,直至她平安生产。你们的行踪我也会找个由头放出去,不让任何人起疑。”
这是蒋廷从叶兆良那儿要的保证,其实他不说叶兆良也必须做到,让证人的密切联系人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中,行动收网时莫栖瑞才不会有任何翻身的余地。
从下车到进酒店,叶兆良一路强忍着眩晕感,双腿乏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巨型海绵上,程志权怕他是因为连夜工作而染上风寒,一巴掌就糊在他额头上,“体温正常,没发烧啊。”
叶兆良翻了个白眼顺道躲开程志权的手,“可能是低血糖吧,我去吃点东西,躺一会儿就没事了。你抓紧时间给梁sir汇报进度,然后······”
叶兆良话没说完将就被程志权推着走,“你就别再安排工作啦,好好睡一觉,其他的都交给我。哎呦喂,顾茯苓真是没说错,你越来越像方丈了。”
听到顾茯苓的名字,叶兆良忽然停下脚步,他转头问程志权,“她,最近没什么事吧?”
程志权看到他满眼的担忧和心疼,不禁笑了出来,“她安然无恙,甚至还贡献了史无前例的神操作。”
“什么神操作?”
“我派去的那两个小朋友,学艺未精被顾茯苓发现了,她以为是什么变态跟踪狂,一路闪躲,最后把他们拐到湾仔警署去了。”
“什,什么?”
叶兆良震惊到脑子疼,这姑娘的脑回路真是每一秒都在他的预计之外啊······
“精彩绝伦吧!哪有警察被拐到警署去的?所以,你大可放心,顾茯苓的反侦察意识这么强,面对那个人,她知道怎么防范的。”
即便如此,叶兆良还是露出了一丝苦笑,顾茯苓越是坚强,他的负罪感就越重,他真的很想抛下一切回到香港,拆毁横亘在二人之间最后的沟渠。
离房间没几步路了,叶兆良走在前头,程志权则跟在后头碎碎念,有种要盯着他盖好被子才罢休的架势。程志权在念些什么,叶兆良全没听进去,事实上,周遭一切细细碎碎的声音他都听不到了:
就在房卡接触门锁的刹那,一股猛烈的眩晕感袭来,额头与手心争先冒虚汗,眼皮僵持了几秒过后还是落败,意识停摆,眼前只剩模糊不清的一片,随即,叶兆良向后倒下。
“老大!!!”
程志权焦急的声音破口而出,眼前这幕差点没把他吓死,他把叶兆良扶到怀里,又是摸额头又是掐人中,可叶兆良毫无反应,他没辙了,只能打120把人往急诊送。
急诊科的医生和护士接过叶兆良的时候,欧子麒和尤绍康俩人刚刚赶到,他们一左一右地缠着程志权问,让程志权本就概念性膨胀的头又变大了一号。
“别问了,都别问了,安安静静地站好!”
程志权撂完这句话,满脸严肃的医生从帘子后头走了出来,他张口就是质问,“你们怎么才把人送来?再晚一点病人就该进手术室了。”
程志权吓得声线在颤抖,“他,他突然昏倒,事前也没征兆啊?啊不对,他脸色有点差,我以为是低血糖来着。”
“要只是低血糖就好了,病人现在出现了明显的中毒症状。”
“中毒?”
对面三人全部目瞪口呆,程志权脑子里更是嗡嗡的,打死他也想不到医生会给出中毒这个诊断。
“我现在送病人去做进一步检查,等下有住院医师会来跟你们了解病人的饮食起居情况,请你们尽可能地回忆病人都接触了哪些食品和物品,这样我们才能针对性地帮到他。OK?”
医生和两名护士急匆匆地把叶兆良推走,一名扎着丸子头的女住院医师赶来接替了老师的工作,程志权他们平时是询问者,这会儿角色对调,他们竟然磕磕巴巴了起来。
“你们不能总说‘没什么特别’,再仔细想想,不然我们没办法对症治疗啊。”
尤绍康咬着大拇指突然想到,“昨天凌晨我们不是跟司警一起喝了奶茶吗?老大嫌太甜,抿了一口就没喝了。这个会不会······”
住院医师点开平板电脑并在上面记了几笔,“还有没有?”
虽然有点不确定,但程志权还是跟住院医师提了一嘴,“他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这点会影响吗?”
“尊医嘱服用安眠药是不会引起药物中毒的,不过,你还是把药拿过来让我们化验看看吧。”
随后,三人兵分两路,程志权回酒店拿药,欧子麒和尤绍康赶去司法警察局,寻求司警的帮忙。
四十分钟过去,程志权拿着叶兆良的小药包和香氛回到医院,药包里除了叶兆良提过的安眠药还有维生素、鱼肝油等保健类药品。一个半小时过后,欧子麒和尤绍康一人着一盒样本赶到,盒子里有奶茶、蔬菜等食品,它们都装在物证袋里,列得整整齐齐,像刚从司法警察局证物房里取出来似的。
所有样本都被送去做毒物分析,叶兆良这会儿也接受完检查并转移到观察病房,医生告知程志权他们,病人现已恢复意识和呼吸,但仍需要密切观察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等生命体征,接下来的三晚非常关键。
程志权呆在观察病房外,透过玻璃望见裹满了医疗器具的叶兆良,心里像被拖拉机犁过一样崎岖。
老大,你怎么又躺下了呢?上回是被人砸,这回是中毒,你是不是犯太岁啊?
程志权三人在医院里急得来回踱步,梁sir接到汇报后也心急如焚,他令一队人速回香港,联合CIB继续跟进案件,以免莫栖瑞集团生疑;程志权在内的另一队人则留守澳门,一方面联合司警保护好蒋廷,另一方面要照顾叶兆良直至他苏醒。
时间如流沙一般划过,对于程志权而言,等时间积沙成塔却变成了一件无比煎熬的事。下午六点,医生拿着一份报告面色凝重地出现在三人面前。
“毒物分析的结果出来了。”
程志权三人皆屏气凝神。
“叶兆良先生是慢性中毒,而毒源是你们送来的这个。”
医生举起检验袋,“这个药瓶里装的不是右佐匹克隆的药片,而是被制成跟右佐匹克隆外形一样的含有新型慢性毒素的药。这是一种人工合成的慢性毒素,它被用于毒品中以弱化即时毒性,吸引年轻用户。三年前首次在中东地区的毒品市场流通,今年开始在南美冒头,这种东西在中国全境是绝对的违禁品,叶兆良先生怎么会接触到呢?”
尤绍康听得脸色发白,“程sir,恐怕有人恶意投毒。”
医生继续补充,“就目前情况来看叶兆良先生被投毒的可能性极大,如果不是发现抢救及时,这种慢性毒素会渐渐影响他的肝肾功能以及神经系统。”
程志权接过医生手里的检验袋,透过光线他看到瓶子里的药就只剩几粒了,原来叶兆良一直在把毒药当安眠药吃,难怪他最近的精神状态很差······
“因情况特殊,我们医院会成立专家组共同讨论叶兆良先生的后续治疗方案,但这个,”医生伸手指了指检验袋,“得交给我们实验室存档,不能流通在外。”
程志权抓紧袋子,“医生,我们是香港警察,这个物证应该由我同事接手,带回香港,立案调查。”
医生琢磨了一会儿,表示同意,但叫了尤绍康跟他去办公室处理交接手续。剩下程志权和欧子麒在病房外,心有余悸。
欧子麒问,“真要交给NB立案调查?”
“不,你拿着这东西跟一队一起回香港,亲手交给梁sir,至于要怎么处理,都听梁sir的。”
“可我回去了,你们忙得过来吗?又要看着蒋廷,又要照顾老大,我还是······”
“你必须回去单独跟梁sir汇报,现在是办案的关键时期,老大中毒一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欧子麒的思路被厘清,可他心里还是难受极了,莫栖瑞的案子本就让O记忙到丢魂落魄,现在还倒下一个指挥官,这,这叫什么事啊!渡劫吗?
程志权也不明白。中毒?投毒?事态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呢?
有人蓄意报复?可,是谁会想到用新型毒素伪装成安眠药的样子,让叶兆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直误服呢?是禾荃胜?是别的社团?还是莫栖瑞?
不对,知道叶兆良有服安眠药习惯的人不多,知道这个习惯还能把真药替换掉的······没有依据,也没有蛛丝马迹,可程志权就是想到了那个人。
骆明翰。
······
医院的走廊清冷且阴郁,这种气息把程志权裹了大半,他独自一人,听着手机里传来几近崩溃的声音:
“我要打死他,我现在就要去打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