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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踏浪·连横
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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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要面对的未知事物对顾茯苓来讲就像开盲盒,多数时候开出来的都是普通款,但今天她如愿以偿,开到了两个象征好运的隐藏款。第一个是霍妍如期把资料和单女士法援律师的联系方式发到了顾茯苓的邮箱。
另一个已然开启的盲盒,顾茯苓还不知晓。
叶兆良早起了半个多小时,就为熬一壶燕麦牛奶,看着小奶锅里咕咚咕咚的,原材料的香气飘摇而出,他猜这么简单的东西应该没有难喝的空间。于是他信心满满地用保温壶装好带去食堂,又叫了一份虾仁蛋三明治,慢条斯理地开始享用。
坚持一周或许更长,好像也不难嘛。
叶兆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吃着吃着就抿嘴笑了。
“阿头,你怎么这么有闲情叫我来食堂啊?”程志权飘到叶兆良对面坐下。
叶兆良扬了扬头,“帮你点了早餐,配这个。”
程志权面前是法兰西多士和牛角包,然后他又看着叶兆良从保温壶里给自己倒了一碗······粥?他略带迟疑地问,“什么来的?”
“我自己做的燕麦牛奶,尝尝看。”
程志权皱眉喝了一小口,“是不是没放糖?”
“营养早餐来的,放那么多糖做什么?”
程志权端详起叶兆良,无端端开始搭配健康早餐?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该不会打算把这种东西也拿给顾记者喝吧?”
叶兆良差点被他的话给噎死,“是有多难喝才令到你问这种话?”
“也就,能把旺角排名第一的茶餐厅弄倒闭那么难喝吧。”
叶兆良彻底石化,可他偏偏嘴硬,“难入口的东西都健康,我这是在慢慢养好肠胃,你懂什么。”然后他起身拿了保温壶就走。
“阿头,你等等我啊!”
叶兆良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不喝完不准回O记。”
程志权只好委屈巴巴地执行命令,他边吃边感叹:顾茯苓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啊······
顾茯苓的上午却并不如开盲盒那样顺利,她跑的两个地方劳工及福利局、香港复康会都以“敏感事件不便多评论,请关注官网消息”为由把她拦在了门外,从事件关联的第三方得到意见评论的路怕是被堵死了。另一件事,顾茯苓致电了单女士的法援律师徐敏之,请她帮忙协调单女士出门跟自己见一面,几番陈情过后,徐律师同意了询问单女士的意见,但至今仍未回信。
到底是权势不够大,还是权势也有触动不了人情的时候,该怎么面对它······想起昨晚到今天的经历,顾茯苓对这两个字的态度开始变得复杂。
可是多想无用,眼下还有很多任务要完成。于是,顾茯苓直接坐在人家劳工局外的石墩子上,调整起今天的行动计划。
观测舆论动向的时候,顾茯苓看到自己和冯愉找到的几个自媒体账号发布的文章、示威现场真实图片等等被一波又一波的魔怔言论攻陷,有些图片甚至直接无法显示。这种情况顾茯苓预料到了,她不气馁,反而觉得有两种好处:一,提醒自己应该加速进行多线操作;二,越多的魔怔言论越会引起正常市民、沉默者们的反感。
随后,顾茯苓又给后援队廖明诗和冯愉打电话,本来顾茯苓只是想问廖明诗借空地给自己做事,但廖明诗非得给她升级到豪华版。
“真的不用酒店套房,我只是想组队办公啊亲爱的。”
“酒店不行,那我爸的私人休息室?”
“别别别,我求你了,能充电、能放桌子的地方就很好了。哎,你家连锁店有没有能用的仓库啊?如果离连锁店近的话,我还可以采访你家员工。”
“仓库怎么行,又热又闷。这样,我去问问他们的会议室能不能借出来吧。”
顾茯苓挂掉电话的时候小齐来找她汇合,小齐见她这模样······“都把你拒了?”
顾茯苓无奈地点点头,然后小齐一脸“早就猜到”的表情也坐到石墩子上,开始整理起新拍的视频。
“你知道从昨晚到今天我总结出什么了吗?”顾茯苓问。
“什么?”
“我接触到的这些人,听他们说过的那些话,通通都······权势迷人眼。我感觉有点恶心,可我做不到完全拒绝权势带来的好处,你说,我这样的行为算不算虚伪啊?”
小齐边操作笔记本边说,“这不叫‘虚伪’,这叫‘你还不够忙’。有得你忙的时候你还会想这种似是而非的问题吗?啊,我现在忽然觉得你来香港挺好的,扎进现实世界给你历练,等你经历得多了,这种问题自然就有答案了。”
顾茯苓忽然换了一种眼神看他:这位老兄应该有好多不同凡响的经历才会对这些道理脱口而出。
又过了一会儿,顾茯苓的手机铃响起,她一看来电显示是徐敏之律师,瞬间有点忐忑。
“·····嗯,好的,谢谢了!”
听到顾茯苓的语气变得活跃,小齐问到,“有什么好消息吗?”
“下午一点,缘信记茶餐厅,法援律师徐敏之会带单女士出来跟我们见面!”
尖东黄埔街,市民们的生活一如往常,外送小哥拿了餐着急地骑车扬长而去、三两个师奶一手钱包一手菜,也不知是刚从街市出来准备去麻将台上摸几圈,还是打麻将打得忘记去买菜······市井深处,烟火气浓。香港其他地方也曾像这里一样安宁······
顾茯苓和小齐提早到了缘信记,今天的落座率不算太高,服务员的送餐速度则快了不少,当服务员把斑斓戚风和黑咖端到顾茯苓面前时她才反应过来,哎,又是早餐中餐混成一顿吃的一天,自己都不规律了还要求叶兆良呢,他能好好吃饭才有鬼。
但,背后吐槽别人总是会被打脸的,顾茯苓收到了叶兆良发来的一条信息,内容只有图片——番茄牛腩面、白灼芥蓝、捞汁土豆泥。除此之外什么文字都没有。
他这是在汇报自己吃了午饭吗?但,把午饭拍成犯罪现场的物证又是个什么情况啊?看来以后绝对不能让叶sir给自己拍照,绝不!
下午一点,徐律师带着一位神情紧绷的女人准时出现,她连入座的姿势都显得局促,看来事件发展至今带给单女士的影响不小。
徐律师率先打开话题,“顾记者,能不能请你在询问开始前准备好适当的措辞,还有,不要问一些会刺激单女士的问题,或者做出不合理的要求。”
“两位放心,我既然担得起两位跟我见面的这份信任就绝不会强人所难。”顾茯苓和小齐对视一眼,继续说到,“我们不会录音、录像,这些你们可以随便检查。”
顾茯苓和小齐把手机、相机、笔记本通通摆到了桌面上。
“我信你们。”单女士开口,声音轻柔且疲惫,“徐律师转述你的话给我听的时候,我就听得出你跟那些黑记者不一样。”
“你说‘当事人需要保护,第二参与方就可以随意被抹黑吗?’可能我真的被欺负怕了吧,得知你这么说,我有点感动。”
顾茯苓闻言,不免有些羞愧。然后又听得单女士问,“不知顾记者想了解些什么?”
顾茯苓谨慎地问,“我想知道马哥的为人,以及,你经历的马哥自残事件到底是怎样的?”
单女士在徐律师的安抚下,从她的视角将整个事件娓娓道来。
与“良爱”的骟稿、警方的公告内容一致的是,商超方因未及时发放工资,导致马哥没钱买药续命,进而在商超公开自残;但公众选择性地忽视了一环,马哥在自残前被单女士和其他同事接济过、监控曾拍到多次马哥盗窃贵价酒并转卖以换药钱。这些经过,网上都有文字性表述,顾茯苓手里也有马哥的盗窃视频······
马哥是人设复杂的弱势群体,但公众只愿相信人设里最脆弱的那部分,还有一些被制造出来的“真相”。
“其实在马哥第一次偷东西后我劝过他,同事们也愿意帮他再想想别的办法,毕竟不能看他一错再错。可是······”单女士啜泣起来,“偷了第一次就有下一次,直到他被经理抓住。”
“也许没经历过重病缠身、家庭破碎的人想象不到他的痛苦······我好后悔,为什么我没多帮帮他?还是说,我不该阻止他偷东西,那样他就不会······”
单女士越说越激动,顾茯苓赶紧递上杯奶茶让她缓和情绪。听单女士这么说,顾茯苓好担心她产生幸存者内疚的心理。
“你千万不要自责,你已经做了最棒的事,别再想其他的了。马哥的遭遇没错,你的劝阻也没错,错的是他一念之差,盗窃是犯法呀,盗窃不是‘弱者有理’的遮羞布。”
顾茯苓又对徐律师说,“能不能请徐律师帮忙留意下心理咨询师?我感觉单女士现在需要专业人士来心理干预。”
徐敏之无奈地表示,“她现在最需要的恐怕还不是医生。”
顾茯苓不解,“怎么说?”
单女士的眼神里又渗出了诸多不安,“我受的这些都还可以忍,不论外面说我的声音多糟糕,至少有徐律师、有我家人在,躲躲就过去了。可前阵子莫名其妙多了些人找到我家,叫我和他们一起去声讨,还说只有站出来才能让整个事件有转机。我不懂他们想做什么,我哪里都不想去,他们就经常过来骚扰我,报警都没用,他们换着人过来骚扰······”
顾茯苓听完,眼前瞬间浮现她看到的如蟑螂出行般的人群。这简直太恐怖了!他们怎么能这么无耻,为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竟然千方百计地给当事人洗脑!
顾茯苓攥紧了拳头,“单女士,请你再坚持坚持,我相信警方很快就能够平息事件了。”
可惜,炽热的语言在当下变得苍白无力,单女士虽有感激却看不出丝毫的信任。这样一来,顾茯苓的小心思已经成奢望了。
顾茯苓心有苦涩,“对不起啊,我原本还想着有没有可能劝你做一些事,譬如,跟律师回去走完法律流程、配合警方公共关系科做个公开声明······可是我没想到你一直受那些人骚扰,对不起。”
单女士摇摇头,“不要紧了。谢谢顾记者今天的关心,希望我说的东西至少能帮到你一点。”
“徐律师,我想回家了。”
徐敏之回以抚慰的笑容,起身准备带单女士离开。
“我们也一起送你回家吧!”顾茯苓接着起身。
单女士点头同意,四人便一起离开茶餐厅走回一公里外的联排居民区。
单女士的家在居民区七楼,这里的楼层结构类似屋邨,但又不像屋邨那么逼仄。可还是太陈旧了,跟顾茯苓拍小组作业时租的安置小区房一样。
顾茯苓一行三人看着单女士进家、关上防盗门,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开。他们慢步在长长的楼道里,一言未发,整栋老建筑好像带着它的居民陷入了沉睡,直到一阵急躁的爬楼声和讨论声渐渐响起。
“按我们讨论过的话术,今天多试几次!”
“好!一定要把她拉出来!”
“凭什么她能独善其身,她一定要跟我们一起抗争才行!”
······
顾茯苓听着那阵人声就感觉不对劲,当他们从楼梯口冒出头时,顾茯苓赶忙推着小齐和徐律师躲进了消防出口,在拐角处三人恰好可以看见他们朝单女士住的单位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