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督察有几招》麦圈

21、长尾效应 夜

　　夜色正浓，从急诊到公共病房的喧嚷已经偃旗息鼓，偶尔有值班医生和护士快步走过，查看每位病人的情况，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算是这种时候的最大分贝。

　　顾茯苓抱着笔记本电脑，端坐在叶兆良的病床边。她专注地敲击键盘，叶兆良闭目躺着，呼吸跟点滴流速是一样的节奏。被帘子隔开的小空间里，气氛显得平静又和谐。

　　可九个多钟头以前，城市的繁华处却经历着恐怖级撕裂······

　　“顶不住了，这公共病房好难找啊！”

　　廖明诗的声音总是快过她本人。她抬起手中的袋子掀开隔档帘，边吐槽边坐到顾茯苓身旁。

　　“声音小一点啦，乖。”顾茯苓合上笔记本，用眼神示意了下周围和她们面前。

　　廖明诗显然不适应公立医院的条件，但还是降低了音量继续吐槽，“他们警队怎么不安排vip病房啊？单人病房也行，就现在这环境叶兆良他能休息好吗？”

　　顾茯苓接过廖明诗递来的酒酿小圆子和烧廖，刚想回话却被廖明诗自己接上，“哎，算了算了，警队肯定没预算，你等等，我去给他升级单人病房。”

　　“你坐下！”顾茯苓赶紧制止，“又不是什么大病，住什么单人病房，现在公立医院本来就资源紧张，不要给他们添麻烦啦。”

　　廖明诗腹诽地看着顾茯苓，“呦呦呦，是谁白天哭得喘不过气，一副新婚丧夫的模样？怎么，现在又变冷静了？”

　　顾茯苓一口小圆子差点没噎着，“咱就是说，没人用‘新婚丧夫’来形容的，你有空多学点现代汉语吧啊。”

　　“哎呀，人各有长嘛，我国语本来就不好。”廖明诗打开烧廖的包装盒，端起来随身伺候，“难道，你不心疼啊？”

　　当然心疼，快心疼疯了！

　　对于顾茯苓而言，这是不需要思考的问题，她的心疼甚至无法量化。

　　晚上顾茯苓赶到医院，看到这近似大通铺的公共病房时，她也怀疑这种条件能不能让叶兆良好好休息，可现如今各路形势不明，谁又能保证那些专挑警察去污蔑的人不会做出更疯狂的举动？她揣测，那些人甚至会潜入医院，到时候只会迎来新一轮的污蔑和抹黑。

　　“没关系啦，医生跟我保证过了，他情况不严重，休息一晚明天应该就能醒过来。他们做警察什么没经历过，真不用住单人病房那么夸张。”顾茯苓夹了只烧廖吃掉，可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回应廖明诗，像是搪塞她自己。

　　廖明诗浅浅叹气，她是真佩服顾茯苓这种甘当警嫂的心态。

　　“哎，不说他了。你呢，白天你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们主管怎么处理的？没把你炒鱿鱼吧？我是真的快被你吓死了，平常说过你多少回，一个实习生不要把工作排那么满、看那么重，更何况这······香港有一批人脑子不正常的，你瞎掺和什么，万幸你没受伤，要是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你爸妈交待。”

　　顾茯苓听着廖明诗的谆谆唠叨把剩下的小圆子一口闷了，又拿过整盒烧廖捧着吃。白天她被小齐拉回公司以至于错失送叶兆良来医院后的一大堆事，恐怕整晚都不够复盘的，所以，顾茯苓选择糊弄。

　　“别数落我了嘛。”

　　“我还想骂你呢！”廖明诗意识到自己音量变高，于是立马又降低下来，“你到底有没有拎清楚现在的状况，示威游行啊，小姐！你们做记者的难道不清楚这背后的勾当，不知道有多危险？还是说你明知故犯！”

　　顾茯苓不后悔所作所为，可廖明诗的质问却迫使她提早架起心理防线，今天下午在文姐办公经历的“斗兽之争”，还有天亮后即将出现的各种烂摊子······接下来她要面对的只会更加棘手。

　　“放心，不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处理好，而且我也必须处理好！”顾茯苓抓紧廖明诗的手，语气柔软且坚定，“只不过，我可能要拉你下水。资源和人脉是我接下来最需要的，所以想请你帮忙。”

　　“不该让那么多身赴一线的警察再遭受舆论战了，幕后的事得我们来。跟黑心媒体抢舆论阵地确实如蚍蜉撼树，可我不能放弃，我也不想让真相蒙尘。”

　　“我会站在安全的地方，用力所能及的方法，只要脏东西敢来，我就敢打！”

　　这番话让廖明诗感受到了顾茯苓小宇宙里蕴藏的能量，以及她不曾发现的那愈挫愈勇的韧劲。所以，她选择百分百相信顾茯苓。

　　“哎呀，满手油，拿开拿开，脏死了。”廖明诗嫌弃地推开顾茯苓，捻着兰花指从包里找出湿纸巾擦手。

　　装还是得装一下的。

　　顾茯苓会心一笑，她真的好感激自己能遇到廖明诗。

　　一串手机铃声响起。

　　“好，知道了，我回去就发到你邮箱。”廖明诗三两句结束了对话，起身要走，“我回家了啊，洗漱包在左边那个袋子里，其余的东西你饿了就吃掉。”

　　顾茯苓看向床头柜前边那两个乖乖坐好的大塑料袋，黑色洗漱包很艰难地露出了一点点头，剩下的空间被食物挤得满满当当。

　　“喂，你买这么多我们俩怎么吃得完啊！”

　　廖明诗早就溜得没影儿了。

　　公共病房区回归宁静，顾茯苓眼瞧吊瓶液不剩多少了，便叫来护士换药，护士的几个连贯动作让顾茯苓想起了小时候。

　　寒风穿过诊所的木窗棂，一团团扑向她，她一边发抖一边仰着头看吊瓶液什么时候滴完，当透明液体贴合瓶口的时候就意味着可以欣赏护士那套熟练动作了，也意味着只要忍完下半瓶就能回家了。

　　顾茯苓轻轻覆上叶兆良的手，“你身体比我好，打吊瓶应该不会冷吧？”

　　“你快醒来好不好，两袋子好吃的我一个人吃不完诶。”

　　······

　　黑暗的、如死亡一般寂静的空间里，只有电脑屏幕提供了依稀光线。男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接下来的短视频内容让他既意外又餍足——叶兆良被医护人员抬上救护车。

　　男人把玩起桌上的木雕兔子，忽明忽暗的面部轮廓大有深意。

　　“姐姐你看到没，他遭报应了。”

　　······

　　整个晚上顾茯苓都在忙着跟黑子对线、整理视频素材，也不知过了多久，顾茯苓实在撑不住了，由得眼皮慢慢闭上。

　　许是全天大开大合的经历，顾茯苓睡得极不安稳，疲惫的身体任由意识带领，穿过一层又一层梦境······这一层，大记者攻讦发难，她们无所谓立场，可顾茯苓的立场变成了她们赚钱路上的阻碍；下一层，文姐不会踢顾茯苓出局，但对其严厉训斥。文姐对任何态度都不予置评，似乎准备放长线钓大鱼······

　　无数个梦境碎片杂糅在一起，像裱花袋里的黄油，越挤越没有空间，顾茯苓累到无法挣脱，眉头也一直紧锁，直到——

　　“黑警叶兆良罔顾市民安全，暴力执法，我们要起诉他！要求他离开警队！”

　　邪恶的话语引得顾茯苓一阵抽搐，难以呼吸，骤然间，她从梦中惊醒。

　　天已放光，眼前人还在熟睡中，没人欺负。

　　“还好，还好。”顾茯苓喃喃自语。

　　打开手机，已经快九点了，顾茯苓掏出洗漱包，有气无力地往洗手间走去。

　　除了急诊，医院大部分的晨间开机速度都是有条不紊的，医生护士们此时会交接班，家属也是，他们提着热呼呼的早点去给自己最亲的人，而护工们刚结束完第一轮清洁消毒，正在一楼休息区跟晒太阳的病人们谈天说地······

　　顾茯苓回病房的路上闻到了一阵悠悠的早饭香，于是她决定转个方向朝食堂走去。

　　两袋蟹粉烧廖、两袋豆沙包、两份米糕、一碗小米粥和一碗杂粮粥，买好这一堆早饭后顾茯苓心满意足地折返。掀开隔档帘的刹那，顾茯苓愉悦的嘴角瞬间回收。

　　叶兆良醒了。

　　他一脸严肃，如老干部似的靠着床头，这场景让顾茯苓鸡皮疙瘩直抖。

　　顾茯苓心想：该来的总算来了。她深呼吸一口，决定用嬉皮笑脸的招数对付他。

　　“啊哈哈哈哈哈，医生估得可真准，说你早上醒还真就早上醒。”

　　见叶兆良不为所动，顾茯苓把袋子放到他面前，“我买了好多好吃的，你看看想吃什么？”

　　叶兆良克制着情绪，近乎咬牙切齿地，“你是不是有话该跟我说？”

　　他的视线紧紧跟着顾茯苓，满是责备、生气，还有心疼。昨天在示威人群中看到她冲过来的一刹那，叶兆良是慌乱的，抱着她扭转方向几乎出于本能······还好她安然无恙。

　　“先吃早饭。”顾茯苓掏出蟹粉烧麦，杵到叶兆良嘴边。

　　“我，不······”

　　这架势令叶兆良拒绝不了，他只得接下烧麦和小米粥，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这个米糕也要尝尝哦，闻起来好香！”顾茯苓吃得急，满口豆沙包还没吞掉就叽里咕噜地催叶兆良吃。

　　“你慢点，别噎到了。”

　　“我好饿的。”

　　“那你多吃点。”叶兆良把米糕往顾茯苓边上推，这话在他听来等同于：我昨天粒米未进。

　　“不了不了，特地买给你的，你太长时间没吃东西了，都吃掉。”

　　叶兆良再度败下阵来。

　　俩人一急一慢地吃完，叶兆良终于找到机会进入正题。

　　“顾茯苓，我以为你不会再把自己放到危险的环境里了，可昨天怎么回事？”

　　“别用这种语气，万一我想不起来……”顾茯苓噘起小嘴。

　　“少来这套！”叶兆良又气又无奈，“我真恨不得像凶疑犯一样凶你。”

　　顾茯苓品出气氛不对，她暗自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一天内所做的事悉数复盘。她自问所用的措辞极尽平和了，却还是不自觉地啃咬起下嘴唇，陷入焦虑时她总会这么做。

　　叶兆良听完，不知是头痛还是心梗，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顾茯苓，你不该那么偏执。”

　　可这句话并不是顾茯苓期待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