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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垃圾总在暗处发酵 沉 ...


  •   沉寂的地下停车场逐渐苏醒,小跑步的摩擦声、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各家记者团颇有倾巢出动之势,猎物在赛道终点等候,而起跑线是停车场出口。

      顾茯苓紧随团队到一辆上了年纪的minivan旁,大记者们迅速钻进车里,摄像师坐在中间位置,顾茯苓和小齐挤在最后方。大记者柏熙将所有资料传送给顾茯苓,头也不回,“过去现场大概要十五分钟,你们俩把资料背熟。”

      车内光线由暗向明,不一会儿这台老家伙就颠簸着挤进了路面的车流中。此番事态对于身经百战的大记者们而言并不算什么,他们的讨论和分析也显得那么游刃有余。唯独顾茯苓一人如坐针毡,她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汇集在事件资料上,事件主体是哪些人?示威人群又增添了多少?现场局面控制得如何······脑袋里想的东西很理智,心中的鼓点却越敲越密集,震动感蔓延至指尖,连带着翻动屏幕时手都是颤抖的。

      小齐见状,一巴掌拍在顾茯苓的平板电脑上,“顾茯苓,你考虑清楚了没有?现在下车回去还来得及。”

      顾茯苓知道他话里有话,佯装淡定地说,“放心,记者的职业操守我还是记得。到了现场我不会随意行动,老师们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

      “要是听安排,你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辆车上!顾茯苓,你······”小齐刻意压低声线,“你为什么突然请命去现场,去了之后你又会做什么,我猜得出个七八分。可是,你凭什么为了警队的那个人,冒着要牺牲掉我们两个人前途的风险!”

      “我不会。”其实,顾茯苓回话的底气也只有七八分。

      “你拿不到实习证明还可以回去接着念书,我呢?我在《新报》捱这么久只为了转正、升迁,然后搬进不那么拥挤的房子。以前就算了,可这件大事,你行动之前考虑下我行不行?”小齐的音量逐渐变高,眼神也愈发凌厉,可他却看不出顾茯苓有任何退让的神色。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拎得清。这件事的所有责任我来担,不会损害到你的!”顾茯苓这般斩钉截铁完全是被激的,恰如出发之前她向文姐请命顺带硬杠Cathy的时候。

      俩人的僵持随着一阵急刹车戛然而止,minivan急停在路边,车内所有人都被巨大的惯性震得吃痛。

      “顾茯苓、小齐,你们俩再啰嗦就都滚回去!”驾驶座上的海琪回头就是一句训斥,旁边的柏熙向顾茯苓投以冷漠的眼神,“你好自为之。”

      高位者逼人的气场让争执中的二人不再出声,片刻后,引擎再度发出轰鸣,老伙计朝着目的地飞奔而去。

      城市的另一边,尧顺金融总经理办公室。灰蓝色系的装潢与陈设把此间气氛衬得包藏祸心,电脑显示器上播放着“良爱”商超事件的新闻,一双如苍鹰般狠厉的眼睛敏锐地捕捉着所需要的讯息:一线警员们全副武装,尽力控制着局势······

      “来得可真是时候啊。”李泰中挑眉,顺势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按键手机,拨通了莫栖瑞的电话——

      “莫总,新闻看了吗?”

      “当然。李先生特地致电,莫不是有什么想法?”

      “警方现在分身乏术,却正是我们做事的大好时机,我们要加快进度,而且必须更快。手头上的事······您只管跟欧洲那边联系,后方的资金问题有我们禾荃胜兜底,我绝对有能力让CCB、CIB,还有一直死咬我们的O记查无所获。”

      “漂亮!有李先生出谋划策,我就放心了,其余细节问题,我想今晚见面详谈。不过,李先生这般攻势,想要的报酬是什么?”

      “清君侧。”

      挂掉电话,李泰中露出一副运筹帷幄的神情,禾荃胜里管控金融业务的人有他一个就够了,郑子渊的出现实在扎眼,这根刺迟早要拔掉······

      李泰中的视线又回到新闻画面上,透过一个个抖动的镜头,现场的状况呈愈演愈烈之势······

      “良爱”商超总店门前聚集了一圈示威者,核心位置上一名男子拿着扩音器,以近乎嘶哑的声音高喊口号;数十人身着商超制服,剧烈挥动着印有维权标语的手幅;其余众人着黑灰色短袖,头戴统一制式安全帽,以诱导的方式不断呼和。

      放眼“良爱”商超所在的整条商业街,东西向八百米的范围内充斥着示威人群,交通早已瘫痪,偶有路人逃难似的跑过、躲藏,穿有“press”字样防护背心的记者们星星点点地散布其中。方寸之间,到处都在嘶吼、撞击、崩裂,原有的路面护栏被拆除;一个又一个铁块、汽/油/弹朝警方的阵线投掷而去······示威者们似乎早有预备,按“一团一点”分布,致使警方无法将其整体围困。

      顾茯苓随团队下车后,一团杂物正在距离她五米的地方爆炸,来不及从惊吓的情绪中抽离,她被小齐抓着就往前跑,一行七人迅速找到较为安全的地方——被当做掩体的珠宝行,这里也成了媒体同行们的交流区。

      “我们去东边,抓采还没有参与冲锋行动的示威者;海琪,你带两个去中段,第一二批冲锋后退下来的人是重点目标,还有······”海琪默契地接话,“路人聚集多的地方,抓他们的当下的内心情绪,还有他们跟示威者争执的画面。”柏熙笃定地点头,随即又直视顾茯苓,“你们去商超总店,挑出‘真正的’员工问,不能跟同行撞车,更不能被抢走目标,能不能做到?”

      顾茯苓从柏熙的重音里听出了言外之意,那些穿商超制服的人又怎么可能都是真正的员工?真员工此时的目的、诉求到底为何,这对于记者而言简直是top级吸引力,哪家能抢先挖到新料哪家就多了一份搏头条的筹码。柏熙能找到这个突破口并当机立断,实在是太敏锐了,顾茯苓佩服不已。

      “我们能!”顾茯苓应下。这对于她而言太难,可嘴比脑子快,她也豁出去了。

      “首要任务完成之后,其余工作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见机行事,OK吗?”

      “OK!”

      两位大记者做了最后一轮的检查、调试设备,然后就带着摄影师朝各自目标而去。临走前,柏熙对小齐叮嘱了又叮嘱,“看好她!”

      小齐戴稳头盔,见顾茯苓还在深思,便说到,“不急,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走。”顾茯苓松开紧咬着的大拇指,深呼一口气,“针孔摄像机带了吗?”小齐从背包里翻出两个,疑惑不解地递上前去,“你想干什么?”

      “大宝贝不方便拍的,还得靠它。”

      曾经繁荣的城市上空,如今趋于混沌。对于这场少数人口中的“游行示威”,没有人计算持续了多久,只见投掷声、警笛声不断交互撞击,那些人成群结队有节奏地“进攻”、停歇,恰似游戏中无穷无尽的僵尸······

      警方这边囿于不能率先使用武力,只得选择较为保守的部署:在商业街头尾两端设置二道防线,中部的警官们则分组成团来应对示威者们的进攻。各督察级以上的警官带领一线ptu、eu警员利用防爆盾墙抵御示威者,但后方无法及时补充警力,以至于他们深陷拉锯战中······

      突然,一个铁块飞来,砸中了程志权身边的同事,同事应声倒下,额头至鼻梁处血流不止,“喂靓仔,看不看得到我?能不能听到我讲话?”程志权掀开防护头盔,焦急询问。

      “没事,我去后面擦擦血。”同事挣扎着起身,被程志权和叶兆良紧急搀扶到某商铺门前坐下,这里还有三三两两几位负伤的警员,但都选择简单地止血消毒后又冲上前线。

      叶兆良一边帮同事擦血,一边问,“纱布和冰袋还有多少?”

      程志权找遍身旁的急救包,“我带来的也不剩多少了。老大,这样下去不行,兄弟们负伤的太多了。向梁sir请示动用武力吧。”

      “不可以,但凡我们开了第一枪,局面只会比现在还不受控,还有那些不怀好意的媒体,媒体只会大加渲染,‘香港警察武力镇压示威群众’,难道你想看到这种标题吗!”

      “可我更不想眼睁睁看着兄弟们倒下!”程志权急得吼出了哭腔。

      此时的叶兆良仿佛被架在烈火上炙烤,一边是迫切想要镇压示威人群的私欲,一边是深刻入骨的“武力和枪械使用规定”,哪怕他和所有同事都看得出来,这些所谓“示威者”早已变成丧心病狂的暴徒,他们也不能······

      “对不起,我给不了你解决办法。我们只能·····”叶兆良有所哽咽,“只能先忍着······”

      程志权一拳砸向墙壁,即刻的痛感也掩盖不了委屈和愤懑。

      负伤同事猛地站起身,对叶兆良付以极大信任,“叶sir,放心好了,这点小伤,我还扛得住。”他重新戴好头盔就要往前跑,被叶兆良拉回。

      “喂,你这头盔的安全扣坏了,用我的。”说罢,叶兆良取下头盔给同事戴上,自己则接过同事的头盔。

      顷刻间,叶兆良三人再度冲回团队,冲回那片被“僵尸”侵袭的街道······

      商业街另一侧,顾茯苓和小齐在“良爱”商超总店外佯装独立记者采访到目标对象后,便快速躲避到较为安全的小巷子,他们回看录像发现,有种员工的确认为通过集会、演讲这种方式,能够倒逼商超高层、政府官员去完善底层民众的福利待遇。至于游行演化成现在这种激烈状态,他们则表示“别人对表达诉求有不同理解,自己无权干预”;而另一种“员工”,先是笼统地诉苦一番,再将话术重点转移到“政策”、“体制”等更高阶的问题上,意图十分强烈。

      “小齐,这些素材等我们拿回公司了,拜托你一定要先拷贝一份,我怕上交后有人会删掉些他们不想看到的······”顾茯苓郑重地对小齐说到。

      “我可以拷贝,但你要明白就算这份‘新闻真相’我们提前保留,它们能不能传播出去,不是你能话事的。还有大记者们手里的素材,你是去求还是去偷?”小齐边替换储存卡边回应,“甚至,关于这次游行示威的立场,你要怎么表达都不是你能决定的!”

      小齐言之凿凿却也是在为顾茯苓的安全和自己的未来考虑,这类发展中的大事件,《新报》绝不会争先表达官方立场,但某些专栏作家、国外撰稿人的一手新闻来源都是《新报》提供的。等到同行们制造好了舆论场,《新报》才会挑些不痛不痒的角度表态。

      《新报》的高层,都是很纯粹的生意人。

      “今天你非得跟我抬杠是吗!”顾茯苓气得飞出普通话,她没有精力去品小齐的弦外之音,顺了顺胸口继续补充,“你自己看看外面,什么狗屁‘和平游行示威’,早就变质了!那些疯子连路人都不放过,路人做错什么了?没有跟他们一起示威就活该被打吗?还有警察······”

      积压了大半天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倾泻,顾茯苓说到“警察”二字的时候满脑子闪过的都是她假想中叶兆良孤军奋战的画面,“警察们没有主动攻击那群疯子,更不会随便开枪,可迎接他们的是什么,是会致伤致残的燃油弹!”

      顾茯苓紧紧握住小齐的肩膀,声音呜咽,“我没本事去揭示真相、去力挽狂澜地表达什么立场,可我不想到最后变成帮凶!”

      “我害怕‘良爱’事件里的弱者、真正无辜的人被污名!”

      我最怕的,是他会受伤害······

      顾茯苓的一番话搅得小齐陷入了巨大的拉扯中,他沉思了一会儿,刚想开口却被来自后方的声音打断。

      “喂,同行们,都过来一下!”

      巷子口有位男记者大声召集了附近十多名同行,还在抱着平板敲稿件的、调试设备的都纷纷响应而去。

      小齐对顾茯苓说,“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巷口,那位召集人向大家提议,群体行动,着重拍摄示威者被打、被压倒在地的画面,又或是警察举枪的单人镜头。其他记者们均表示认可。

      顾茯苓听到这话就想冲上前骂人,小齐一把拉住,用眼神示意“不要!”待到那些人一窝蜂地举起相机、话筒跑出巷子,顾茯苓才悲愤地喊出声,“我们还什么都不做吗!”

      “你冷静一点!”小齐长吁一口气,“先跟出去,我们不是有针孔机吗?看同行们会怎么拍、实际拍了哪些,同时,我来请示大记者下一步怎么做。”

      小齐的建议暂时让顾茯苓情绪缓和,俩人均是一阵深呼吸后,才朝着记者大部队方向跑去。

      果然如那位召集人所说,街道边,一群记者围在倒地的示威者身旁,此人明明没有任何外伤却肆意大喊“警察暴力伤人!”

      另一侧,两名全副武装的PTU警员举枪试图逼退前方的示威者,他们的后方却是拿着长枪炮的记者······

      眼前这般魔幻又现实的场景让顾茯苓感到窒息,她愣在原地,外界各路杂乱的声音向她奔涌而来,在耳边化作利刃,毫不犹疑地冲刺、袭击。

      小齐见状,赶紧掏出手机拨通了柏熙的电话。突然,他被后方的来人撞了个趔趄。

      那人与同伴暂停下来对小齐说,“喂,还打什么电话啊?赶紧过去一起拍差佬打人啊,你们蹲在这里可什么好角度都拍不到。”

      顾茯苓回过神来,横眉冷眼盯着他们,“哦,只拍警察打人吗?”

      对方显然会错意,“当然不止啦,警察的任何行动都要拍下来,喂,你这都不懂还出来跑现场啊?”

      柏熙和海琪的电话都打不通,顾茯苓又似乎要跟人起冲突,小齐挂了电话赶紧将顾茯苓护在身边,对俩同行笑着打马虎眼,“哎,这傻妹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今天累坏了,脑子反应不过来。你们先去吧,去吧。”

      俩记者轻蔑地对顾茯苓甩了个眼色,便转身向前跑去。

      “你是不是疯了!”小齐冲顾茯苓怒吼。

      “疯了不是更好?疯子要是想教训这群黑记者,可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顾茯苓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面对现实世界里的恶魔们,好像她心底也渐渐滋生出了阴暗面,她心安理得地由着激烈的想法掌控理性,甩开小齐的手,疾步向那群记者冲去。

      “喂!”

      顾茯苓大喝一声,方才的两位记者倏地回头,见又是那个女人,不耐烦地啐了几句。

      “赚这种钱是不是很刺激啊?”

      现场声音过于嘈杂,但离顾茯苓最近的三两个记者还是听得很清楚。

      “你说什么?”

      “做这种事赚的叫快钱?还是黑钱?谁来付款啊?还是说,你们自费当狗,罔顾事实、抹黑警察?”

      小齐跟上顾茯苓时已经晚了,他只能顶着对面几人的怒火,将顾茯苓推到一边,捎带手把俩人的工作证也藏进背心里。

      “大哥大哥,不要管她,她真的脑子不好,平时说话就不正常,她不是那个意思。”

      小齐吓得冒出冷汗,这是别人的地盘,顾茯苓出言嘲讽只激怒记者们倒不算大事,就怕把暴徒也招来。

      “八婆,你再多说一句试试看!”

      顾茯苓逐字逐句地将他们的行为剥皮拆筋,“故意夸大新闻事件中某方面的影响,而不进行公正平衡的报道,你们的主人是这么教的对吧?可我学到的,这种叫不入流的手段,是奴性深重的人制造出来的‘强化新闻’!”

      “你别说了!”小齐边抓紧顾茯边往后退。

      对方三人彻底被激怒,迅速向顾茯苓逼近,他们大力推搡着势单力薄的顾茯苓和小齐,辱骂的言辞更是不堪入耳,其中一名记者还试图抢夺小齐胸前的相机,顾茯苓使出浑身力气掰开那只抢夺相机的手,无奈双方力量过于悬殊,他们几乎一直被推着往后走。

      “喂,你们几个还不过来,要转场了!”

      不一会儿,后方传来一声呼喊,三名记者这才稍有松懈,似乎是瞬间权衡了利益轻重,他们决定不再纠缠顾茯苓跟小齐,一记重力将顾茯苓和小齐双双推倒。

      顾茯苓向后摔了个死跟头,左手手臂被地上的砖块擦伤,小齐双手紧紧护住相机,全然不顾自己摔得有多痛。

      顾茯苓撑起身子,忍着刺痛,拍掉伤口处的碎石子,她怔怔地看了看小齐,又看向满目疮痍的四周,那种窒息感又翻涌起来。她怕极了,怕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怕这魔幻现实的场景结束不了·····

      下一秒,几米开外的路中央,一名暴徒夺走了警察的头盔,暴徒的讥笑、警察的怒喝吸引了顾茯苓的视线。

      那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是······

      “叶兆良!”

      如雷电霹雳、如毒气蜿蜒,顾茯苓好像被撕裂了一般,她想要大喊,提醒他小心,可无论如何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喊不出一个字······

      俄而,几个暴徒不知从哪里蹿出,手持铁棍、玻璃瓶跑向叶兆良和警员们未加防守的后方。

      顾茯苓挣扎着起身,用残存的理智把“press”背心脱下来反穿,又捡起旁边垃圾堆里的塑胶手套和口罩,穿戴好后朝着叶兆良奔去。

      此刻,瘦弱的身躯也想保护坚硬的盔甲。

      “顾茯苓你回来!”

      一片混乱中,叶兆良仿佛听见她的名字,侧身而望,还来不及出声赶她走就被一把抱住。叶兆良顿感不妙,抬头见到数名示威者凶狠袭来,他用力扭转二人的前后姿势。旋即,后颈遭受重击······

      伴随顾茯苓的悲恸,叶兆良抱着她倒下,视线渐渐昏暗,最后一幕他分明看到了顾茯苓猛然涌出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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