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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夏.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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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每一个清晨,苏瞳卸下店铺门板的时候,都会看到对面青砖小楼上,女人曾经驻足过的地方,一个玄衣男子长身而立,远远地微笑。
那微笑浅,百转千翻,穿过润湿的薄雾滑过来,落在稀薄的晨曦里,绽开万道霞光。
于是,陈旧而厚实的原木门板就停在苏瞳手里,愈发地沉重起来。
苏瞳知道,那人在等,等苏瞳一个答案——要走,还是不走。
苏瞳也在等,等一个结果——舒言要她留,还是不留。
一个一个,就那么不言不语地等着,心有不甘地熬着。
苏瞳记得那日清晨那人的浅笑:“苏瞳,跟我走。”
苏瞳也记得那人在自己沉默时流露出的了然:“不妨事,我等你。”
“我等你,”他说,声音淡定:“记得,有个叫叶诺的,总会等着你。”
“叶诺”两个字,被低沉的声音吐露出来,带着溪边青石的沉重与冰凉,在听的人心上刻出泛白的印子,引出生生世世的悠远。
从来不曾有人为苏瞳而等待过。
从来都是苏瞳看着别人的背影远去。
从来都是眼见着,父亲远走他乡,母亲不告而别,甚至是舒言,也不曾说过:“我等你。”
每一个人,都只会把苏瞳留在原地,然后离去。
苏瞳几乎以为,自己早就没有了被等待的权力。
然而偏偏有个人走出来,告诉她:“我等你。”
那一瞬,万籁俱寂,情丝重重。
引得人心在某一刻倾塌下一块来。
叶诺,那个突如其来的,俊逸脱尘的男子,是故去的女人留给苏瞳的最后一个礼物。
苏瞳不知道,女人究竟是怀了怎样的心思,堪堪在弥留之际也要传书召来千里之外的弟弟,只为要他来带她走。那遥遥伸来的温润微湿的手,合着被清露打湿的袖管,一起拂过苏瞳的发梢,带来初秋的清凉,叫人忍不住心生向往。
却是可惜了——来得太迟。
叶诺,不是舒言。叶诺的万里江山,也比不过舒言的一个眼神。那些曾经的青梅竹马,像是随风潜入夜的细雨,虽没有跌宕起伏,更没有海誓山盟,但是温柔轻缓,总是最能柔缓地润泽干涸的心田,最是润物细无声。
人这一生,唯有一个“情”字说不清——站在万人中央,芸芸物件和灰蒙蒙人群里,偏偏只有那个人跳进眼里,满满的欢喜——叶诺不是不好,只是舒言来得更早。
只为着舒言那一个眼神,苏瞳留下来。
苏瞳在等一句话,一个离开或者留下理由——舒言就是她的理由:他要她走,她便走;他让她留,她便留。
如此,近乎绝望地等待,任时间蹉跎进飞针走线里。
夏天的最后一缕热气,忽然无声无息地蒸腾起来,炙热撩人。
然而,在这世上,不是每次等待都会有结果,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不会因为等待就会到来。
舒言似是看不到苏瞳的等待。
依旧是沉默寡言,日日里在布堆里沉默,银剪翻飞,一件件锦绣霓裳做出来……
再是绝望的等待,终还搀着一丝希冀。
而这希冀,却还是耐不住时光如流水,渐渐褪去,在立秋的前一天,终于消弥殆尽。
苏瞳坐在门边,望着青灰色的天,忽然想起女人的脸,想起女人留给自己那最后一个怆然的笑容。
不期然间转过头,苏瞳在店间的长镜上看到另一张同样哀伤的脸——那是苏瞳自己的脸。
苏瞳才知道,原来自己和女人的神似:那眼角的忧,那眉梢的愁,烟波一样刻画在瘦削的脸上,唇角弯弯,勾起的却不是笑,而是隔世的离愁。
苏瞳恍恍惚惚地,站起来,学着记忆里女人的样子,右手搭在左臂上,头微微偏过去,于是,镜子里面朦朦胧胧映出来的,分明是女人黄昏的一个剪影。
原来,憎恶了许久的那个人,竟然与自己如此的相似。只是这一双被哀怨蒙蔽了许久的眼睛,如今才看清这一点。
苏瞳呆呆地,忽然用手蒙住眼睛,在镜子里对着身后的人笑起来——镜子里,舒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从苏瞳的背后,目光悲悯地看着镜子里的人。
他终于肯抬头看她,却是用这样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落在苏瞳的眼里,刻在苏瞳的心里,一刀一刀,蜿蜒出凌迟的痛苦。
苏瞳笑,笑到歇斯底里,却也掩不住胸中漫溢的悲伤。
然后,苏瞳在不可抑制的笑声中,听到身后舒言的低语。
那声音低,却偏偏曲曲折折辗转地落在苏瞳的耳朵里,意外的清晰——他说:“你走罢……”
三个字,穿越过整个的夏天,来到苏瞳面前。
苏瞳得到了答案,却得不到结果。
于是,笑声戛然而止在夏天最后一个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