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夏.暮 ...
-
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
苏瞳一日比一日更清晰地感觉到舒言的疏离。
心,也就渐渐空了。
埋下头,苏瞳任哀伤一层层包裹自己,沉默而悲伤。心中有什么东西一片片破裂脱落,叮叮当当碎满一地……
爱不得,怨丛生。
平静无波的心境,其实也是若不禁折。苏瞳盼着女人离开——无论以什么方式,愈快愈好。
纵然明明知道,就算女人走了,一切也不会回到过去——镇上的一切,都会烙下时间的印记,那个女人来过,就会永远活在人们的记忆里。
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只能铭记。
但即便如此,苏瞳还是止不住心中那一点期盼。
甚至,带着一丝的怨毒。
似是冥冥之中有感应,女人真就一日日地憔悴下去,那惊为天人的美貌随着酷暑的热气一起渐渐消弥。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苏瞳眼见着那张脸上桃李般的润泽褪下去,慢慢沉淀成一种不透明的白,病恹恹的,透出沉沉死气。
女人也因此更加很少出门,终日躺在床上,往日里合身的旗袍如今都宽松成罩衣,不得不一改再改,直至不能再穿。
所有种种,都在诉说一个不争的事实。
苏瞳以为自己会高兴。
却不成想,心下愈发凄然——舒言已经很久没有笑了。
坐在柜上,远远看着为女人改衣的舒言,那双眼睛里漫溢的专注和忧伤在苏瞳的心上绝了堤。
缓步走过去,忍住心疼,在舒言近处观瞧。
站了许久,舒言竟还不知道,心心念念只有那手中的一件月白旗袍——不透明的白,像女人的脸,上面银色的绣线隐隐浮动,如同未干的美人泪。
苏瞳在一旁看着,眼眶忽然就湿起来,一滴泪珠儿跳将出去,落在地上湮湿一点——他看不见她,又或者,是他心里早就没有了她。
苏瞳不甘心,两小无猜竟比不过一朝偶遇。
她怨舒言,她一颗心系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却视若枉然。
她也怨自己——即便是这样的舒言,她却也还是见不得他难过。
慨然长叹,伸出手去,冰冷的手心罩在舒言的眼帘上,遮断那段哀伤的目光,苏瞳听见自己的低低央求:“舒言,你笑一笑……”
掌心里一阵轻痒——是舒言的睫毛在苏瞳的掌心里扑簌,带出微润的湿热。
苏瞳从未见过舒言的眼泪。大惊之下收回手,跌跌撞撞地就跑出门去,浑浑噩噩间便已冲到女人床前,在女人惊异的眼眸中,苏瞳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却已然顾不得拭泪,只会紧紧抓住女人的手哭叫:“你莫死,你莫死……”
无关嫉妒,无关怨毒,此刻的苏瞳,只想到舒言。只要舒言好,苏瞳就什么都不在乎。
然而生死自是有命的。
在女人怆然的微笑里,苏瞳明白,有些事,已太迟。
于是,暮夏的某个清晨,对面小楼的大门口悄然掌上了白灯笼,上书硕大一个“奠”字,压得人心惊。
女人终于走了。
有的人叹气,有的人得意,有的人怅然——百感交集在一起,汇成一条河流,人们的心事尽皆浸没在河水里……
舒言愈发地沉默寡言。
苏瞳看着,心上难过,疼痛却不复从前——那些曾经被锋利的芒惨烈刺伤的地方,如今都已结了痂,只余累累伤痕,重重复重重,终至麻木。
日子似又回复到从前的样子,清晨逐流水,黄昏画斜阳,静水流深,时间依旧悄然隐没在碧清的护城河里。
然而,却再没有甜的凉糕,冷的刨冰,还有少年温润的浅笑。
谁都明白,有些东西,早已从指缝间不着痕迹地滑落,眨眼间泯灭无踪——无论是少时的两小无猜,还是后来的懵懂真情,都已散在风里,不再来。
但无论如何,苏瞳都死心塌地地留在原地,带着一种绝望的渴望。
她要陪着舒言。
他们都是一个人。如果没有了彼此,漫长的生命里,不免太寂寞。
缘渺渺,知深深,影憧憧,路漫漫,情,萧萧……
事到如今,谁是谁的浮木都已不重要。
宁愿两个人相对无言,也好过一个人孤苦无依。
苏瞳甚至以为,哪怕就这样地过上一生,也是好的。
然而,树欲静,风却不止。
女人的故事还没有完,苏瞳的宁静也来不了。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有人在清晨扣开了铺子的大门。
苏瞳永远记得那个潮湿微热的清晨——一个男孩子,站在寡淡的晨曦中,微微地笑着,向自己伸过一只温热的手来。
挺拔的样子,入鬓的剑眉,坚定的眼神俱都深深刻进苏瞳的脑子里,以致于在余下的生命里每一次的回忆当中,苏瞳都能清晰的忆起男孩子当初所说的每字每句。
他说:“苏瞳,跟我走。”
一字一句,那声音划开所有空间和时间,直直穿过一切人烟和是非,从远古的混沌中来,冲击着苏瞳全部的思索和灵魂。
却,在回头的瞬间,看见舒言暗黑的深邃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