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暮夏》琉璃菩提

2、夏．炎

　　天气渐渐灼热起来的时候，镇上搬来一个女人。
　　一个美丽的女人。
　　不仅美丽，而且雍容，一双碧清妙目，敛去的不止是视线，还有人心。
　　于是，小镇一成不变的空气里，开始激起一层层的涟漪。

　　苏瞳坐在铺子里，面向大街，冷眼看街上神魂颠倒的男人越来越多。
　　很久以后苏瞳看到一部名叫《西西里美丽传说》的影片，里面男人们争相跪倒为女人点烟的画面在一瞬间刺透苏瞳的心——原来，无论东方与西方，所谓“风韵”是全世界的毒药，不惧时光荏苒，让男人疯狂，让女人嫉妒，最终，幻灭一切……
　　当然，彼时的苏瞳还未曾领悟到这一点。
　　当时的苏瞳，只会站在铺子边上，半仰着头，微斜着眼，漠然看那女人在高处的身影——女人就住在铺子对面的青砖小楼里——二楼。终日待在屋子里，偶而才会出现在临街的阳台上，赏花，或者看书。
　　其实女人很规矩，很少出门，既不倚窗弄俏，也不曾临街卖笑，就连终日里裹身的，都尽是些冷色旗袍，高领束颈，盘扣系得一丝不苟，端端的贵妇模样。美自然是美的，却美得遥不可及，高不可攀，像是高高挂起的仕女图，又像是含露迎风的碧青莲——都是些只可远观的东西。
　　可这并不妨碍镇上的男人神魂颠倒夜不成眠——这样的女人，哭也倾城。
　　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大抵如此。
　　于是有好事者闲言碎语：也许那个女人前世是个什么妖精，不然今生怎会如此缭乱苍生？
　　然而女人究竟是不是妖精，却是与苏瞳无关的事情。任凭外面满城风雨，苏瞳也只是心无旁骛地守在狭小的铺子里。少女的心思是无端的清明与孤寂：山雨欲来也好，倾城倾国也罢，那都是与苏瞳无关的事情，苏瞳所思所想的，只是守住这一间铺子，守住那一个人。
　　苏瞳的漠然，夹杂在镇上男人们的爱慕和女人们的嫉妒之间，不怒不争，自有一番岿然。

　　只是世事总是难料，纵然步步经心，也终不免落入命运的圈套——即便苏瞳竭力将自己隐匿在门板后大块的阴影里，也逃不开命运的轨迹——当街对面的女人穿过盛夏午后的闷热的空气款款走进铺子里来的时候，苏瞳的心忽然就没来由地沉了一沉。
　　女人就站在店口，缓缓收起用来遮阳的描花油纸伞，露出一张姣好容颜：脸是上好的玉石脱了色，眸是精纯的黑金淬了银，一点朱唇比新月，浅笑盈盈似流波，目色顾盼之间，温婉的音色飘转而来：“老板，做一身旗袍。”
　　轻柔绵软的音色自贝齿间飘散，在空气中勾画出迷离的色彩，似陈年女儿红，又像满山陀罗香，悠忽之间，沉沉透进骨子里。
　　于是，铺子里潮热的空气又被润湿了一层，阳光忽然暗下来。
　　苏瞳站得远远的，无可奈何又丝丝分明地感觉到刚才沉了一沉的心正在不可抑制地继续沉下去，一直沉下去……
　　女人都舒言生的直觉，苏瞳的直觉在这一年的盛夏怒放成绚烂而忧伤的花朵，迎风摇曳，静待荼蘼。
　　扭过头去看向门外，赫然发现天边悄然出现的淡黑云彩，暗影流动，来势汹汹。
　　看来，是要变天儿了。

　　自那日女人离去，苏瞳的世界就颠了个儿：舒言变了。
　　旁的人也许还不觉得，但却逃不过苏瞳的眼睛——舒言为女人量身时微抖的双手泄漏了少年的心事，分毫不差地落在苏瞳的眼里，蔓延成无尽的创伤。苏瞳眼睁睁地看着舒言越来越远：纵然还是一样的棉布衣裳，一般的干净明澈，一样的好，却都掩不住那一双澄清眼睛里越来越多飘忽的视线。
　　舒言的每一点变化都在苏瞳眼中被无限制地放大，大到压得一颗心剌刺刺地疼痛。苏瞳自己也想不到，舒言的分量竟能重到如此这般：每一次舒言的视线落在街对面的乌棕门板上时，苏瞳就觉得心上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剜下一块来。
　　苏瞳却只能看着，无力阻止。
　　于是十几年波澜不惊的心境忽然凌乱，苏瞳开始憎恶那个突如其来的女人。
　　然而，憎恨竟也是无力的，在心田上开出黑色的曼陀罗，未及伤害到别人，却先刺痛了自己。
　　苏瞳忽然觉得，这个夏天里，没有人比自己更难过。

　　苏瞳不喜欢街对面的女人。
　　女人却愈来愈频繁地出现在铺子里：隔三差五到铺子里来做件旗袍，似乎成了女人屈指可数的日常活动之一，即便做了常常不穿，也不碍事，渐渐竟成了铺上的大主顾。
　　因着这样一位贵客，铺子也有了名气。就连邻镇上街头巷尾闲话家常的时候都不忘提起：“喏喏，就是对面镇上那家裁缝铺子，那个手艺哟，顶好的呀！”
　　但，苏瞳是打心眼儿里不希望女人来的——每一次，都是舒言帮女人量身，连带那些个旗袍，一针一线都是出自舒言的手——苏瞳见不得，却只能生生忍了。
　　于是对女人愈发没有好脸色。
　　女人却意外地亲近苏瞳。
　　每到黄昏，女人便叫婆子取出用井水镇了一整日的西瓜，一片片细细地切了摆在天井的矮桌上，这才站在门口远远地喊：“苏瞳，过来吃瓜！”
　　每每此时，街头铺里便有无数目光齐齐落在苏瞳身上——神情各异，载着各自隐晦的心情。
　　苏瞳自然是不愿意去的，纵然有舅舅在一旁催骂，也依旧冷着脸守在铺子里。
　　然而最后却还是去了。
　　因为挨不过舒言的眼神——清冽的眼神里，有忧伤，有乞求，交错流转，胜过万语千言——苏瞳见不得这样的舒言。
　　沁凉的瓜瓤含在苏瞳口里，品出的却只有苦涩。
　　苏瞳害怕舒言难过。
　　却没有人管苏瞳心疼。
　　盛夏三伏天，苏瞳握紧冰凉的双手，心事陷进无底的空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