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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初 ...

  •   父亲出走那年,苏瞳六岁——不谙世事的年纪。小小的身躯裹着层层厚实的红底碎花的棉袄站在隆冬清晨的薄雾里,咬着通红的手指目送父亲提着皮箱的背影一步步远去,直至消失在弄堂的尽头。犹记得那弄堂里的天光:灰白的天被破旧的楼房切做窄窄的一条,阴沉沉地塌下来,三两道疏疏的曦光蹒跚地落在堂口横杆上摊开的大幅白床单上——说白,也不白,是经年累月积出的灰黄颜色,浸过水的边缘垂着道道冰棱子,风起的时候便无奈地晃上一晃,冰凌迎着光闪烁,似乎是那个冬天里唯一亮眼的色彩。
      苏瞳就那样地和母亲站在一起,在那一点恍惚的色彩中久久地矗立。然后转身,用幼嫩的脸颊贴一帖母亲冰冷的手心,再跑回家里趴在桌子前吃父亲最后一次买给自己的糖果。花花绿绿的玻璃糖纸包着廉价的水果硬糖:草莓的、香蕉的、葡萄地、蜜桃的……含在嘴里,凉飕飕地化开,虚幻出的幸福。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父亲。
      也从来没有想念过。
      母亲随人出走的那一年,苏瞳十四岁——花儿一样的年纪。然而十四岁这年的立夏,苏瞳只能在人去屋空的房子里度过:花费了十二个小时努力地让自己接受母亲不声不响地和一个屠夫私奔的事实,又用了十二个个小时来消化“独立”这个概念。已经开始慢慢渗进燥热的陋屋里蒸腾着苏瞳的寂寞,苏瞳蜷缩在陈旧的黄杨木椅里压住因为孤单而饥饿的胃,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堆满饭桌的糖果。于是滚烫的眼泪流出来,青涩的心田冷下去——一寸寸,刻骨的冰凉。
      第二天凌晨,苏瞳收拾好包裹,离去,没有告诉任何人——也实在是没有必要:房东太太很快就会把房子另租他人,学校里也很快会有新的转学生顶替她的空缺,老师很快就会不记得这个成绩平庸的孩子,同学很快就会把她的永远沉静的身影丢弃在岁月流失的角落——她的到来和离去,从来就不会有人记得。
      从那以后,也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偶尔也会想一想,没有了自己这个拖油瓶之后母亲和那个屠夫过得好不好。
      但也不是常常会这样地想。时间长了,苏瞳也就开始渐渐不再记得父母的模样——那样淡薄的亲情,不会在一颗同样淡薄的心上留下过于深刻的印记。
      忘了,就是忘了。
      有血缘关系的三个人,终于还是各走各的阳关道,各过各的独木桥。

      十四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该懂的事情都懂了,却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弱女模样—苏瞳自己养不活自己,只能投奔亲戚。
      于是,夏天刚刚开始的时候,一个被人遗忘的小镇上一家总是被人忘记名字的裁缝铺子门口,出现了一个瘦弱的女孩子,提着和自身几乎等重的包裹,怯怯地向着铺子里面喊:“舅舅……”
      苏瞳母亲的娘家只剩了这一个舅舅,是这家裁缝铺子的裁缝师父,也是老板,单看上去是十足的裁缝样子,也很有几分小本生意人的精明:精瘦的身板罩着黄白的粗布汗衫,褐色的皮尺在颈子里左右地晃荡着,脸是倒着的三角形,尖的下颌微微翘着,圆的脑壳上留着半分长的灰白头发,鹰勾的鼻梁上托着副银丝眼睛,镜腿上生着些斑驳的锈渍,一双小而明亮的眼睛在灰蒙蒙的镜片下熠熠地闪着光,盯得苏瞳抬不起眼来。
      索性低下头去,一副诺诺状,噤声不语。
      男人自有男人的盘算:他是她的舅舅,也是个生意人,他须得算算留下这样一个没爹娘的孩子是值还是不值——到底是个孩子,身量尚小,若留她下来,吃他的用他的,等到将来能不能把他花在她身上的钱还回来,都还不可知——没出息是最糟,白花花的钱算是扑棱棱的砸进了井里,怕连个响动都难听到;不温不火倒还好,先在店里帮忙几年,将来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嫁了,自己少不得落笔聘金,也还值了;若一飞冲天呐就又是另一番事体,倘是孝顺的拔根汗毛也就足够自己颐养天年了,可这话又说回来,最这半大孩子难管教,翅膀硬了就不好说了……说是将来,也不过就是几年的事情,他得好好看看,可得好好看看。
      苏瞳母亲留下的草黄信纸在男人的手间不断翻转,打开又折上,反反复复几趟,粗劣的纸就被磨出了毛边子,像男人毛躁的心思。
      信纸快要磨烂的时候,苏瞳终于听到了舅舅的一声沉吟:“留下吧……”
      于是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又听得舅舅转身向着内堂里长长一声吆喝:“呐,徒弟,带丫头去收拾间屋子出来!”
      于是有人应声转出来——一样的黄白衫子,一样的旧色皮尺,只是身量更高,人也年轻,十六七的光景,乌黑的头发半遮着眼帘,小树一样地站在内堂口上,半低着头应一句:“是,师父。”
      低沉而干净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落在人们耳边上,痒痒的舒服。
      苏瞳忽然记起老师教过的一个成语——玉树临风。

      玉树临风的人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舒言”——这是苏瞳在被领进内堂的路上得知的。
      “舒言”,多脆的名字!叫在口里,像夏天里的刨冰茬子,凉飕飕脆生生的好听。苏瞳低下头,在齿间反复无声地念着,悄悄笑出声来。冷不防一抬头,正看到舒言不明所以的目光,三分疑惑七分浅笑,清冽得像山泉水一样。
      一望之下,忽然怔住,听得心底里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声响,却说不清缘由。穿堂风滑过发稍,手心忽然簌簌地出起汗来。
      这个夏天,似乎比以往来得都要热些。

      铺子里原本有舅舅和舒言两个,赶活儿的时候常常不眠不休。添了苏瞳,倒方便了些。苏瞳学习起来不甚灵光的脑子对针头线脑却甚是灵通,裁布缝衣像模像样,很帮了不少的忙,加之平日里再作些洗衣打扫的活计——苏瞳倒也很是能做事的。
      舅舅偶尔也就庆幸——当初到底是没打错算盘。
      当然,无论当初还是当下,舅舅的心思苏瞳是无从知道的。
      苏瞳也不想知道。
      虽然是甥舅,但苏瞳总觉得和舅舅隔出了几层,感情上多少是生分的。
      苏瞳更喜欢舒言,那个比自己虚长几岁的,总是微笑的孩子。从那张清秀的脸上,苏瞳总能找到几分熟悉的东西,那时时温润的笑容,也总将苏瞳的失落挽起。
      立夏那天,苏瞳以为自己没有家了。
      可夏天真正到来的时候,苏瞳发现,也许“家”可以有另外一种定义。

      店里清闲下来的时候,舅舅总爱到临镇去——和这个小镇不同,那里更大,也更热闹,汇集了各色时新的商品,承接着南来北往的人群——一水之隔,像一道墙,割断了小镇和临镇种种相连的可能。绕镇而行的护城河将小镇圈在其中,任那边红尘滚滚,这边皆青灯古佛。
      舅舅坐了船,上了岸,融进熙攘的人群里。找家酒馆坐下,叫碟小菜喝上两盅,打了牙祭,顺便也将最时新的衣服样式记在了心里。待到回来,照葫芦画瓢地做,也是一件件打眼的漂亮衣裳,一样的招人喜欢。小镇上的姑娘新妇们也就一传一地赶过来量身量做衣裳,欢天喜地,乐此不疲。
      苏瞳也喜欢舅舅出门。
      舅舅不在的时候,总是苏瞳和舒言一道看管铺子。
      每每此时,舒言总能变戏法儿似的摸出几个钱来,去换那些平日里舅舅舍不得买的小吃。
      苏瞳吃的最多的是凉糕:总有鬓角斑白的小贩拖着破旧的自行车在大大小小的弄堂里穿行,车后座上搁着大块的白铁板,上面放着整块的蒸好的凉糕,凉糕上面还盖着薄薄的棉布。有人过来递上几个钱,小贩就笑眯眯地解开棉布,用小块的白铁片片下一片凉糕来,裹上层砂糖,用竹签叉着吃,香甜软糯。
      舒言的钱总是不够多,常常只能买下一小块凉糕。而这一小块的糕,总是全给苏瞳。
      舒言只是在旁边看着,看苏瞳一小口一小口的把糕吞下去,然后微笑。
      那时的凉糕很甜。
      又或许,甜的不是糖,而是人心。

      偶尔,舒言和苏瞳会被派出去送货。
      这是他们为数不多出门的机会。
      天色若是早,舒言会在回家的路上带苏瞳去远处的路口吃刨冰:雪白晶莹的冰茬子从刨冰机子里散落,在磁碟子上面堆成一座小山,再浇上一勺子蜜豆汁,舀一勺在口中,冰凉渗进牙缝里。
      苏瞳每一次从刨冰碟子里抬头,都能在澄清冰渣的彼端,看到舒言微笑的脸。
      温润的微笑,落在谁的眼底,养在谁的心间?

      那时苏瞳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地过了。
      守着一间铺子,守着一个人,守着一个傍河的小镇,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岁月流逝在清凌的河水里。
      无关爱情,只有一生。
      苏瞳也情愿这样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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