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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轻解莲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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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白钧生在替公子收拾东西时翻到了一把桐木琴,琴身通体乌黑光滑,外形流畅,食指轻轻一拨,便发出悠扬一声。
忍不住放下琴,修长的十指轻抚琴弦而过。
他生在农家,家里虽不富裕但也是从小供他念书,当时教习的夫子不仅学识渊博,还时常抚琴下棋,很是风雅。
他闲暇时便缠着夫子简单的学了点琴棋,夫子起初还不愿意后来看他实在聪慧就愿倾囊相授,不过可惜的是学习未满半年便因故背井离乡。
从此,小小少年郎变作四处为家,衣衫褴褛的流民,随着迁徙的浪潮不断前行。
饮过江流的水,食过路边的薇,体味了人间疾苦,也懂得了冷暖花开。
十余年未曾碰过琴,此时白钧生手法很是生疏,一拢一挑,听着音色慢慢调整,一开始还只是一个音节地发音,后面勉强能成调了。
“子初是在唤我吗?”石孟瑜跨门而入,今日他身穿一袭淡蓝色衣衫,衣摆处白丝线嵌入其中,行走起来衣摆飘动,如流水行于其上。
石孟瑜是被琴声吸引而来,那琴声初初听来像是三五岁小儿拙弹,然未及半刻钟,那小儿就已长成了青葱少年,并且愈发成熟。
听着琴声他好像听见了一个少年的成长。
白钧生看见突然出现的长缘吃了一惊,手里的动作停滞,十指按住琴弦,绷得有些紧。
他神色平静,但略微发紧的声线透露了他此刻的局促,“我哪里在唤长缘了?我看啊分明是长缘自己不想读书了,以我做借口吧。”
“非也非也,子初刚刚不是在弹奏高山流水,俞伯牙与钟子期不正是子初与我吗?难不成你不这么认为,亏得我还把子初当知己呢。”
石孟瑜微微摇头,轻轻踱步到旁边,寻了个椅子坐下,一脸失望之情。
啊,果真被听见了!
白钧生此刻羞愧难当,自己那般拙劣的琴技居然被长缘听见了,只好硬着头皮回应,“倒是打扰到长缘了,我只会弹这支曲罢了。”
“哈哈,今日子初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我记得还有了一把杉木琴,不如将之取出来,真正做一曲高山流水可好?”
“好。”不好扫了长缘的兴,白钧生只好硬着头皮起身将放在另一旁的琴取来。
一瞬间石孟瑜觉得着棕色衣裳波澜不惊的模样倒显得他如山一般沉稳,一点也不像十七岁少年郎。
有点老成,石孟瑜默默地想。
听府里人说,石家二公子从小天资聪颖又俊貌非凡,可惜白钧生只远远瞧见过一次。
那年刚进石府被安排在后院教习规矩,都是些豆儿大的孩子,只知道在府里有一口饭吃,什么也不懂,整天调皮捣蛋。
有一次院子里来了个锦衣华服的公子,身姿挺拔,穿着月牙白的衣裳,面若玉冠,墨发如瀑,像是天仙下凡一般。
当时正是闲暇时间,院子里的小孩玩成一片,拿着木棍当武器你追我赶,满脸的泥土,汗湿的衣衫。
公子旁边还跟着个青年小厮,小厮看见打闹的孩子有些愤怒也有些惶恐,小心翼翼看见公子没有不满的迹象后才放回一颗心,环顾四周,放声道,“你们的教习管事呢?”
大声严肃,孩子们都被下了一跳,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不知所措,一个胆大的孩子回了句管事今日外出了。
小厮看了眼公子,有些犹豫,“公子,这……”
白衣公子眸光一扫,淡淡道,“先回去,此事也作罢。”
小孩们见公子和那骇人的小厮走后又照样,白钧生也拿起树枝继续在沙地里写写画画,继而又抬头看白衣公子远去的背影。
远远的一个小孩冲过去抱住了白衣公子,公子也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然后两人逐渐远去。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石孟瑜,只是一眼便记住了的身影。
后来管事发现了他的算数天赋让他去账房学习,石家开了大大小小几十家铺子,每天都很忙碌,他只有闲暇时才能看看自己喜欢的书籍。
有一次他正坐在店铺里快速拨动算盘,珍宝阁进来了几个人——白衣公子。
那时他已经知道他就是石家大公子石玉清,他旁边还跟着一个少年,十七八岁面目清秀,墨发青丝束起一半,留一半散落在肩头,袖摆的青竹衬着他淡雅清逸,像是枝头上青涩的果子,美好又不染尘埃,又好似初初长成的绿竹,坚韧而不拔。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那个少年,让人艳羡的美好。
这么多年白钧生只知道石孟瑜才识过人,却不想他于琴也是这般精通。
淡蓝色衣衫湖水般倾泻开,石孟瑜于其中盘腿而坐,宽阔的背脊挺直,肩处微低,双手抚琴。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修长白皙的十指在琴弦上起舞。
白钧生初时还跟不上节奏,石孟瑜便放慢节奏,不时提点几句或俯身示范。
渐渐的两股琴声相合,回荡在山间。
一曲毕,石孟瑜看着白钧生笑,“子初很有天赋,这只曲子当初我练了许久才会,子初倒是听过一遍就会了。”
白钧生赞叹,“长缘才是厉害,之前只听闻长缘才识过人,原来传闻不可信,长缘不仅才识过人,琴艺对弈更是精通。”
石孟瑜无奈笑笑,“切莫打趣我了,不过是些虚名,就我爹喜欢罢了。”
又轻抿了一下唇,“可惜出门未带水壶,这会倒是有些口渴了。”
白钧生闻言看过去,对面之人薄唇轻启,不似平常般红润,有些干燥带一些苍白。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汩汩溪水缓缓流淌冲过白石,发出它独有的声音。
白钧生看见对方有些干涩的唇瓣,不知为何也觉得自己有些发渴,喉结滑动,移开眼睛,颇有些不自在,“我也有些渴了。”
偏过头看见旁边清澈见底的小溪,提议,“不如饮些溪水先解解渴。”
白钧生想起自己小时候就经常在溪水里捉鱼摸虾,渴了就跑去上游狠狠喝几口溪水,累了就坐在石头上,运气好时傍晚归家还有满满一兜的鱼虾,好不自在!
记忆里那时的溪水沁人心脾,略微带甜……
想到这里白钧生有些迫不及待,立即站起身来,跑到溪水旁边蹲下,也不顾溪水沾湿了衣裳,双手捧起一泓清泉饮下。
然后回过头来冲石孟瑜招手,“长缘快来,这溪水竟也甘甜。”
石孟瑜不紧不慢起身,好笑地看着溪水旁的人,看来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之前果真是错觉!
饮了一口,果真是清冽甘甜,溪水润过嗓子留下丝丝甜意,感受到目光抬头看去,白钧生一脸兴奋期待的看向他,鸦羽轻扇,好似在说,如何如何?
“好水!”
对面之人满意了,还有点点与有荣焉。
两人就着溪水解渴,之后便寻了块大石坐着休息。
此时夕阳西斜,给一切都染上了一抹橘红,溪水映着天边红霞,相似流淌的绸布,连溪边的白石也微微映着红……
“诶,这里的石头为什么是白的啊?”白钧生俯身随手拾起一颗石头,拿在手里细细端详,对着夕阳看去,莹莹好似还在泛光。
“好美啊!”随即发出讶叹。
是啊,溪滩上遍布着白石,夹杂在灰色的石头和土壤之间很是显眼,石孟瑜也拾起一颗,看了片刻却不知是何种石头,像是矿石,又像是冰一般晶莹剔透。
他平日里不接触家里的生意,不然或许就能说出由头了。
这石头观赏性甚大,想来市面上肯定有流通,不过此处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石子,想来这才没被利用,倒是成了此处的一道奇景。
“我也不知,不过来了这么些时日,如此美景怎么未曾听过?”石孟瑜有些困惑。
听罢,白钧生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是他对自己琴艺不甚自信,也不会偏要将长缘拖到这人迹罕至的地方,避开了山间人家,避开了田里农耕的人,连魏池也寻了个理由打发了。
“不过这真是一处静谧的地方,在这里建一处小屋子,养三两只鸡鸭,屋后再种一排桃树,春日赏花,秋日吃果,还可以做几坛桃花酿……”本来是错开话题,说着说着白钧生自己都有些心动了。
“子初这是连将来生活都规划好了?倒是宁静雅致、世外桃源般的生活。”石孟瑜笑道。
“长缘不要嫌我没志向就好,不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离我还远得很,我以后啊打算去寻一寻亲人,毕竟一个人也无趣。”
石孟瑜讶异地抬头,对面之人仿佛敞开了心门,这是第一次对他说起以前的故事,尽管只是开了个头。
白钧生面朝溪水斜斜依靠在石头上背对着他,单薄的身影略显孤寂,仿佛独自处在另一个世界,无端的令他有些恐慌,先前的欢喜早就消散不见,余下的只是担忧。
不懂怎么安慰人的他只好拙劣又真心的开口,“子初的亲人在何处?不如告诉我,我派人去寻,如若路途遥远,快马加鞭三两个月也可寻到了。”
白钧生转过头来,看见石孟瑜一副担心又笨拙的样子噗嗤一笑,不过心里却很暖,“担心什么,我才不会为此难过,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不过看见长缘如此我很开心。”
石孟瑜细细观察,确认对方没有难过后舒了口气,“子初能给我详细说说吗,我想帮你。”
“好啊,不过是个寻常的故事罢了。”
……
“诶,对了这小溪不知道有没有名字?不若我们给他取个名字吧!”
“好啊,子初有什么好的想法?”
“这里白石遍地,不若唤他白石溪吧!”
“这名字取得甚好,你姓白,我姓石,冠你我姓氏以作纪念。”
“诶诶?我突然觉得这个名字不太好…要不…”
“不行,就这么定了。”石孟瑜大步向前走,一副坚定不再更改的模样。
不一会白钧生就落后好远,只好赶忙抱着琴追上去,“你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