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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出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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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瑛对自己的婚事一直是漫不经心、随波逐流的态度,直到成婚前两日,苏府四处结彩,仆婢身影忙碌,连东小院也被布置一新,苏瑛终于觉出一丝成婚的气氛,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出嫁了。
数月来,苏瑛刻意忽略那个叫秦策的男子,可随着吉日的到来,那个男子时常会闯入她的脑海,模糊的身影一点点清晰起来。幸运的是,他没有再来扰她美梦。
出嫁前一日,苏瑛在苏老夫人院中用晚膳。
晚膳过后,苏老夫人拉着苏瑛说话,交待成婚事宜,以及婚后与秦氏族人相处之道,苏瑛神情专注,一一点头应下。苏老夫人见苏瑛神情懵懂,没有小女郎的娇羞,不由多言几句夫妻相处之道。
“我虽未见过秦仁道,但听闻他的事迹,也知他个性强势,非碌碌之辈。与这样的人相处,切忌过于刚强,好在你性子柔顺,倒是能来个以柔克刚。”苏老夫人拍拍苏瑛的手背,“记得,凡事顺着他些,不要与他正面争吵。”
“祖母,秦氏门第不如苏氏。”苏瑛小声道。
说起来,苏瑛算是低嫁。秦策权柄日重,在朝中威望高,但秦氏门第不显,与苏袁高门不可同日而语。苏瑛觉得嫁给秦策已经够委屈了,若还事事顺着他,岂不是要憋屈死了?
“我让你在他面前温顺些,可没叫你失了气性,跟个软柿子般任人拿捏。”苏老夫笑起来,片刻又敛起笑容,郑重道,“阿暖,你既已嫁于秦仁道,祖母便不希望你像你伯父伯母一般……”
苏瑛伯母是临海公主冯娴,当今夏景帝的姑姑,性情刚烈,眼里不容沙子。自从与伯父苏崇成婚后,两人感情不睦,隔三岔五因琐事争吵。
冯娴凶悍善妒,不许苏崇纳妾,苏崇偷偷将姬妾养在外面。后来事情败露,冯娴找上门去闹,推搡之间,姬妾头撞桌案不治身亡。两人矛盾愈深,虽未和离,婚姻却名存实亡。
“若真像伯父伯母那般……”苏瑛抿了抿唇,“不如和离。”
南夏儒学衰落,妇人地位有所提高,悍妒成风,和离之事也不稀奇。
室内气氛陡然一变,苏老夫人眸光炯炯,定定看着苏瑛,仿佛想将她看穿。苏瑛自知失言,想开口解释一句,手上一紧,苏老夫人紧紧抓着她的手:“阿暖,你与我说实话,当初你同意出嫁,是不是打着这种算盘?”
苏瑛摇头否认,低声道:“祖母提到伯父伯母,我才会想到和离的。”
“那便好。”苏老夫人松开手,“你若真存这种心思,祖母宁愿你不要嫁。”
“那我不嫁了。”苏瑛搂住苏老夫人,难得撒起娇来,“以后就陪着祖母。”
知道苏瑛在玩笑,苏老夫人笑着附和:“好,阿暖不嫁。”
原是笑盈盈的和乐气氛,说着说着却生出不舍之心,苏瑛低低哭起来,苏老夫人也跟着抹起泪来。祖孙俩发泄了一阵,苏瑛扶苏老夫人去榻上休息,将她安置好后才回东小院。
当夜,苏瑛睡了个安稳觉,与大多数女子成婚前夜的紧张与期待截然不同。
出嫁注定是忙碌的一日。
苏瑛一大早被青秋唤醒,草草用了几口早膳,便有侍婢伺候她沐浴更衣,绾发上妆。忙忙碌碌折腾了将近两个时辰,苏瑛终于妆罢而出,青丝盘旋于顶,发髻上垂挂花钿、步摇,通身白色婚服,系大带,罩轻纱,姿容清丽,玲珑多姿,宛如月宫青娥。
苏瑛平时妆容随意,已是美貌出尘,如今这般精心打扮,更显花容月貌、倾城之姿。青秋在旁看着,眸中含笑,频频点头,冬葵更是目瞪口呆,失魂落魄地赞叹:“女郎……真美啊!”
青秋觑她一眼:“冬葵,擦擦口水。”
“……”冬葵随手一抹,哪有口水?片刻才反应过来,嗔道,“青秋,你戏弄我。”
冬葵不依不饶,屋内笑闹声一片,苏瑛也跟着愉悦起来,嘴角扬起一抹浅笑,青秋见她笑了,不自觉松了口气。气氛正融洽时,侍婢过来催促苏瑛去前厅,说是秦氏上门迎亲了。
秦策从荆州回来,昨日午后刚至建康。婚礼有母亲操持,他自是诸事满意,并无二话,唯独见到那套白色婚服时,微微蹙了蹙眉。南夏玄风盛行,士族喜着素衫,不知何时盛行起白色婚服。秦策对衣衫不挑剔,只是上战场后,曾经受伤,素衣染血,吓晕了道旁的妇人,此后,他再也没穿过素衫。
多年没穿过素色,一时不适应白色,但他没有拂了母亲之意。他容貌英挺,五官深刻,素雅的白衣掩住了一丝刚毅,添了一分秀美,巾帻束发,玉带缠腰,行走时衣袂飞扬,颇显风姿。
秦策入了苏府前厅,向苏岚夫妇见礼,不多时,苏瑛在侍婢的簇拥下走来,以扇遮面,不见真容,但行走时丰姿绰约、娉婷袅娜,让人不难想象扇面下的如玉娇颜、天香国色。
侍婢窃窃私语,小声议论新婿姿容,什么玉容之姿、风流蕴藉,苏瑛听到了,心中鄙夷,这些词是用来形容秦策的吗?真不知侍婢是学识不够,还是见识不够。
可当她听到“白衣”二字,心生好奇,秦策穿了白衣?白衣显风仪,不是谁都能驾驭的,在她印象里,阿父穿白衣潇洒飘逸,袁逸之穿白衣清润儒雅,其他人……还是不予置评了。
好奇心一起,苏瑛有些按捺不住,扇子状似不经意歪了歪,眼角从扇缘向前窥视,果见秦策一身白衣,如苍松般挺立在厅中,威严自成,神秘莫测,竟然别有风仪。苏瑛一时分神,未防脚下裙摆太长,履鞋不慎踩住了,侍婢搀扶不及,猛然向前栽去。
变故突起,满厅皆惊。
秦策离她近,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说是扶,姿势倒有点像拎小鸡。苏瑛在秦策面前实在太娇小,宛如一只瘦弱的雏鸟,而秦策大约是那只翱翔九天的雄鹰。
两人打了个照面,秦策眼底滑过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仿佛洞悉了她摔倒的缘由,苏瑛感觉自己被他嘲笑了,暗恼着从他手中挣脱,用扇子严实地遮住了面容,侍婢也围了上来。
虚惊一场,满座恢复和乐,金石丝竹,不绝于耳。
苏瑛向父母拜别,这是成婚仪式之一,双方说的都是约定俗成的场面话。该交待的,阿父与母亲前几日就已经交待过,所以,此刻没有耗费多少时间。
拜别父母之后,苏瑛坐上了婚车,与秦策一同前往秦宅。
秦宅在建康城东的青溪,与乌衣巷相隔不远,中间隔了一条长长的淮水。迎亲队伍绵长迤逦,送嫁仆婢成群,如长龙般缓缓穿行在街道上,行人百姓无不驻足观望,惊叹私语。
秦宅是另一番喧闹,宾客盈门,一片欢声笑语,但和乐融融之下却是暗流涌动。秦策交友不分士庶,能入他眼者即可,所以在座两三成是庶族子弟,大多从戎为将。士庶分坐两边,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表面融洽,私下里相看两厌,暗自较劲。
苏瑛进入厅堂,两方对峙气氛忽然散去,齐刷刷看了过来,眸中大多是惊艳之色。室内鸦雀无声,苏瑛以扇遮面,目不斜视,只盯着裙摆前的那块地面,在青秋冬葵的陪侍下,端雅地走到了厅堂中央。
堂上坐着秦策的生母刘氏,四五十岁的年纪,看着像是三十出头,脸呈鹅形,眉若远山,和善地笑着,苏瑛没敢偷瞄,只在行礼的时候,不经意看到她的棕色襦裙下摆。
主礼的长者在旁吟诵赞词,伴随着轻微的丝竹之声,依次行盥洗礼、同牢礼,接着是合卺礼。苏瑛接过匏瓜,喝了一口瓜中酒,深蹙起眉头,合卺酒该是甘苦交加,为何又咸又辣?她手中的扇子微斜,瞄向对面的秦策,见他一脸坦荡,瓜中酒也已经饮尽,不由心生狐疑,忍着不适将酒水咽了下去。
最后是结发礼。侍婢分别剪下两人一撮头发,以红绳系在一起,宣告两人正式结为夫妻,从此永不分离。祝福的赞词在耳畔萦绕,苏瑛看着那撮交缠的头发,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口中咸辣交加,让她忍不住……想吐。
折腾一日,繁琐的成婚礼仪总算告一段落了。
苏瑛被送入新房后,让青秋取了水漱口,漱着漱着,忽然喉咙一痒,一阵反胃,将那口合卺酒呕了出来。青秋吓了一跳,立即抚了抚她的背:“女郎这是何故?”
苏瑛漱完口,用巾布擦了擦嘴:“合卺酒的味道不对,又咸又辣。”
刚才在厅堂,青秋便察觉苏瑛神色有异,但女郎没有明言,她也不好多事,毕竟是婚礼仪式,满堂宾客在座,不好有所失礼,此刻前后一想,疑窦顿生:“刚才秦……使君饮尽了合卺酒,似乎并无异常,难道是他故意……”
“不是他。”苏瑛摇摇头,秦策似乎一无所知,是谁如此费心陷害她?不是毒药,而是咸辣味,难道只是想让她出丑?她一时想不明白,便道:“罢了,来日方长,总会知道的。”
成婚第一日便发生这种事,往后还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青秋面露担忧,越想神色越凝重,苏瑛却毫无所察,折腾了一日,浑身疲累,摸了摸腹部:“青秋,我有点饿了,可有吃的?”
青秋收起忧虑,温婉一笑:“冬葵已经去取了。”
青秋行事妥帖,没进新房之前就交待冬葵去膳房取些吃食,还让她挑松软易消化的,女郎饿了一日,很容易积食,伤肠胃。
两人话刚落,冬葵怀抱托盘推门而入。
苏瑛在案几前用膳,青秋陪侍在侧,冬葵则去门口“把风”,以防秦策忽然来新房,让她们措手不及。事实证明,未雨绸缪果然没错,苏瑛才吃了两口,冬葵就在门外高声嚷嚷着“使君”,苏瑛一惊,手上一松,一根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来不及管那根筷子,苏瑛连忙抹了抹嘴,整了整婚服,捡起扇子端坐到床榻上。秦策推门进去时,室内一切恢复如常,苏瑛坐在屏风后的床榻上,青秋站在屏风一侧,案几上的膳食也摆放整齐,唯独那根掉在地上的筷子,预示着刚才的一阵慌乱。
秦策瞥了一眼案几,命令青秋:“出去。”
青秋被他那说一不二的气势所慑,活了将近三十年,头一遭遇到这样迫人的男子,直觉这人不好相处,不免替苏瑛担忧起来,顶着那股压力,道:“使君,女郎她……”
“还称女郎?”秦策眯了眯眼,语气不辨喜怒。
青秋一哑,恭顺地改了口:“夫人她身娇体弱,望使君……善待。”
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明显顿了一下,话中似有隐意,秦策不是不知事的小郎君,立即联想到了周公之礼,先是一怔,继而喉间发出低沉的笑,语气却不似先前那样生硬:“我知,你出去吧。”
青秋看了一眼遮着脸的苏瑛,不舍地退了出去。
成婚前有仆妇教过苏瑛周公之礼,当时她听得懵懵懂懂,于是不耻下问,仆妇起先还会答个一两句,后来被她问得脸红耳热,支支吾吾,偏她还一脸天真无知,最终,苏瑛学了个一知半解。刚才青秋所言,她自然没懂其中隐意,只当青秋让秦策善待自己。
此刻,屋内只剩下两人,静得落针可闻,苏瑛莫名紧张起来,心如擂鼓,紧紧捏着扇柄,手心冒出了细汗。透过扇子下沿,她看到那人脚上穿着墨色云纹刺绣翘头履,一步步向她走来,苏瑛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忽然手中一空,秦策夺去了她手上的扇子。
却扇礼,来得猝不及防。
苏瑛条件反射地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忽觉不太妥当,又微微低下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腹前,一副温婉恭顺的模样。她表面平静如水,心中早已涌起惊涛骇浪,他是来与她行周公之礼吗?成婚礼仪才过去多久,宴席都没有结束,他就这么急不可待了?他那么高大威武的身躯……
苏瑛信马由缰地想着,心中越发恐惧,秦策不知她所想,两指捏着扇柄,无意识地转着扇面,细微的风吹得她浑身发冷,鸡皮疙瘩冒了起来。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张了张口,想到刚才他训斥青秋,改了口:“夫……夫君。”
扇面一停,秦策从自己的思绪里走了出来,迟疑了一下,道:“阿暖……”
苏瑛猝然抬起头:“你,你怎知我的小名?”
话忽然被打断,秦策倒没有发怒,放下手中扇子,道:“我既娶了你,岂会连这个都不知?”见苏瑛怔怔然不说话,便继续往下说,“我来,是想告诉你……”
“从兄,从兄。”门外传来两声急促的呼唤声。
两次被打断,秦策的脸色终于暗了暗,走过去打开门,秦俊站在那里,一脸焦急:“从兄,不好了,厅堂内打起来了。”
秦策沉了沉眸,面色越发幽暗,如那漆黑的夜,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转头望了屋内一眼,终是一言未发,迈着大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