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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仇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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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吵闹的起因有点荒唐,因为一杯酒。
庶族乔羽向好友敬酒,意外被人撞到,酒水洒到了士族戴加身上。戴加当即发怒,让他赔衣衫,还讥讽他是叛臣之后。乔羽被戳中痛处,忍不住推开戴加要走,戴加不依不饶上前阻拦,两人推搡起来。两人的好友们也不能干看着,颇讲义气地加入了,渐渐地波及到了整个厅堂。
乔羽与戴加的仇怨由来已久,要追溯到祖辈。
当年夏朝宗室内斗,胡人趁机侵占中原,大肆屠杀,士族百姓为避祸纷纷南渡。乔羽的祖父乔渊受封奋威将军,豫州刺史,招募流民百姓,率兵北伐,收复黄河以北大片土地,使胡人不敢南下,然而因势力太强盛,遭到朝廷的忌惮。
夏宣帝派亲信戴允(戴加祖父)出镇合肥,以牵制乔渊势力,乔渊目睹朝廷明争暗斗,国事日非,忧愤病逝,部众尽归其弟乔欢接掌。
乔欢驭下无方,抵挡不住胡人南侵,上表向朝廷求援。朝廷没有回应,因胡人劫掠淮南,命戴允在江南修筑涂塘,乔欢本就因兄长之死怨恨朝廷,此番更认为自己被朝廷抛弃,所以一怒之下起兵反叛。
乔欢打出“除奸贼戴允”的旗帜,举兵南下,兵锋直指建康。夏宣帝大怒,派戴允回援建康,两军在石头城鏖战,戴允不敌,战死城头,其余部军退至台城。朝廷无兵可用,召流民帅何京入城平叛,战局逆转,乔欢败逃至江边,被部下所杀,乔氏宗族尽数被捆缚建康。
夏宣帝欲尽诛乔氏族人,秦策外祖父刘道之与乔渊是莫逆之交,联合秦策祖父秦川等人,向夏宣帝求情,恳求留下襁褓中的乔良,即乔羽父亲。夏宣帝念及乔渊功绩,有心宽纵一回,但此例又不能轻易开,恰逢乔良满月,夏宣帝便将他的生死交付天意,以抓阄的形式决定。
乔良避开了匕首毒药等死路,摸到了一只毛笔,抓住了看似儿戏的生机。夏宣帝因此履行承诺,赦乔良一死,但废其为庶人,终身不得入朝为官,子孙后代亦是如此。
秦策一面大步流星向厅堂赶去,一面从秦俊口中了解事情的始末,走到厅堂外的长廊下,他却忽然停住了。夜幕低垂,廊下灯笼摇曳,照亮一片喜色,秦策盯着哄乱的厅堂,脸色在灯火下明灭不定。
身侧的秦俊不敢吱声,从兄的神情有点瘆人。
片刻,秦策转身回到书房,取了环首刀过来,这才大步流星跨入厅堂,二话不说,拔刀劈了身旁一个矮几:“今日是我秦仁道成婚之日,无论你们往日有何冤,近日有何仇,可否给我一分薄面,暂且搁一搁?”
说这话时,他拄着出鞘的环首刀,刀锋扎在断成两片的矮几上,语气平缓,眸光温和,一身白色婚服让他看起来像个文质彬彬的温雅君子,但是无人敢出声,谁都知道秦策数年来纵横疆场,杀人无数,连胡人都闻风丧胆,若真是惹恼了他,他手中的那柄刀没准就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满堂一片死寂。
乔羽推开戴加抓在他肩上的手,拉了拉凌乱的衣衫,率先坐回了自己的席案。其余人纷纷效仿,重新落座,其实大部分人都无意生事,只是莫名其妙被波及进去了。
戴加死死盯着乔羽,身旁好友推了他一下,示意他见好就收,但他并不领情,站在那里没动。戴加祖父戴允因乔欢之乱而死,戴加与乔羽素有恩怨,如今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岂可轻易放过?
众人悉数坐定,唯独戴加伫立不动,秦策眼睑微缩:“如此看来,戴郎君是不打算给我面子了?”
“秦使君的面子,我自然要给。”戴加对秦策很客气,忽然转头看向乔羽,语气骤变,“但是,乔羽,你弄脏了我的衣裳,还打伤于我,此事我必不会善罢甘休。”
乔羽与戴加向来不对盘,但他还没开口应战,秦策的环首刀已经架在戴加脖子上,戴加吓得一抖,面色煞白,声音发颤:“秦仁道,你当真要为个庶人出头?”
“是又如何?”话落,刀锋更进一分。
外祖父刘道之收养了乔良,所以秦策与乔羽从小相识,一起长大,情分非同一般。
冰凉的刀锋卡在脖颈的皮肉上,戴加遍体生凉,心中发虚,但他是有依仗的,强装镇定,道出了杀手锏:“秦仁道,你别忘了,庶族殴打士族是重罪,即便闹到官家面前,你也保不住他。”
秦策闻言收回了刀,戴加暗自松下双肩,谁料秦策手腕一转,手中的环首刀再次向戴加砍了过去,嘴里说了一句:“区区小事,何劳官家?”
秦俊:“从兄!”
乔羽:“仁道!”
一时间,满堂哗然。
刀锋从戴加头顶擦过,不偏不倚割断了他的头巾,戴加吓得跌坐在地,满头黑发瀑布似的散落肩头,在幽暗的烛光下,形容如鬼魅。
秦策将刀插回刀鞘,冷哼一声:“就你这点能耐,还敢在我面前提官家?”
“秦仁道!”戴加扬起头,因受惊过度面色白如纸。他与秦策从无交往,不过因祖辈之间有点交情,此行也是代替父亲前来观礼,没想到秦策竟敢如此待他。此刻他颜面尽失,全然顾不得仪态,从地上爬起来,指指秦策,又指指乔羽,“你,你们……这仇怨,算是结上了!”
戴加与两人撕破脸皮,披头散发走出厅堂,秦策没有阻拦,还让席间宾客去留随意。
经过这么一闹,宾客们确实失了胃口,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只有两三人擅自离去。戴氏与秦氏显然结怨了,去与留代表了他们的立场,戴氏祖辈确实风光过,但如今实力大不如从前,而秦氏在军中极有势力,秦策又与苏氏联姻,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即便心中焦灼,如坐针毡,表面也要装得一团和气。
相比厅堂的虚与委蛇,新房却是一片静谧惬意。
秦策走后,苏瑛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让青秋重新取来筷子,坐在案前悠哉地吃了个饱。起身的时候,发现肚子有点撑,她便在新房内来回走动消食,随意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屋门朝南开,东墙摆着一张三扇屏风睡榻,床帐低垂,榻上叠着衾被,西墙摆着一张矮几,两边置忍冬纹软垫,几上摆着青瓷狮形烛台,烛心燃着幽黄的火焰,中间是一张木制镂空隔屏,各种衣柜置物架沿墙摆放,空间宽敞,疏阔大气。
来回走了几圈,苏瑛唤来青秋拆发髻,卸妆容,还随口问了前厅之事,青秋一直候在新房外,没有刻意去打探,自然也不知缘故,苏瑛便自己胡乱猜测起来,忽然想到秦策刚才的未尽之言,心中好奇,又是一阵胡思乱想。
卸完妆,苏瑛独自坐在榻上等秦策,不知不觉眼皮重了起来,整个人向前一倾,瞬间清醒了过来。她看向一旁的青瓷卧狮烛台,红烛燃烧过半,留下了长长的烛蜡。她打了个哈欠,向窗外望了望,月上中天,婚宴竟然还没结束吗?
婚宴早已结束,厅堂内只剩秦策和乔羽,两人对酌长谈,好不痛快。
乔羽连饮几杯,开口道:“仁道,刚才你不必如此为我,我虽是庶人,却也不怕戴加那人。”
“我不单为你,也为我自己。”秦策道,“今日之事,你不觉得奇怪吗?你行事一向稳重,即便一时不慎,为何不偏不倚将酒水洒到了戴加身上?你与戴加两人的矛盾,为何会引起整个厅堂的动乱?”
经秦策这么一提醒,乔羽恍然想起有人撞了他,但当时身旁有好几个人,他只当是意外,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却是有人故意为之。他一时气愤推了戴加,事后却有点后悔,不想毁了秦策的婚宴,但戴加不依不饶,他不得不出手自卫,可紧接着不知怎么的,整个厅堂乱了起来,他被围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想到这些,乔羽道:“你是说,戴加故意与我相争,破坏你的婚宴?”
秦策点点头,仰头喝了一杯酒。
乔羽面露惊讶,又生出疑惑:“就算戴加可以设计我,但今日是你大婚,宴席上的人都是来观礼贺喜的,与你秦氏多少有点交情,他如何能让他们闹起来?”
“生乱是一件易事,只需厅堂内半数人,或是小半数人闹起来就行,其他人受到波及,不可能全身而退。席上宾客是秦氏故交不假,但士族之间的交情……”秦策顿了片刻,唇边溢出冷笑,“大多是利益牵扯。谁给的利益大,自然倒向谁。”
“话虽如此,可戴加为何公然与你为敌?这有什么好处?”话刚问出口,乔羽似乎想到了什么,“难道……”
“不错,他背后必有倚仗。”秦策接了话。
“是谁?”乔羽的身子向前一倾,满脸的急切之色。
秦策一愣,笑道:“你怎么比我还担心?”
乔羽往后一退,坐直了身子,面上忧色不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敌暗你明,你还是多加防范为好。”
“放心,我心中有数。今夜这一出便是唱给旁人看的,也叫背后那人知道,我秦仁道可不是好惹的。”秦策说这话时,眉宇间隐现出几分少年意气,看乔羽还要劝说,忙先发制人岔开了话,“听说你父给你寻了一门婚事,你一口拒绝了?”
未出口的话被噎了回去,乔羽也不再纠缠,说道:“我不想成婚。”
“为何?”秦策挑眉。
乔羽静默一瞬:“我想上战场。”他抬头看向秦策,“你让我随你去荆州吧。”
秦策也跟着沉默起来,眉峰深蹙,终是有所顾忌:“宣帝不许你为官……”
“我可以不为官。”乔羽打断他,徐徐说道,“仁道,我从小听着祖父的故事长大,阿父当初替我取字‘伯翼’,可我央着阿父改成了‘北翼’,我这双羽翼,终是想飞到北方去瞧瞧。祖父率流民抗击胡人之初,也无官职在身,我未必不能效仿。”
乔渊的事迹秦策也知道,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将酒盏重重放案上一放,豪气干云道:“好,过几日你随我一同返回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