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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花茶 ...

  •   煎饼铺子的煎饼是人间难得的美味,十分对苏瑛的胃口。苏瑛一时贪嘴多吃了几个,隔日醒来半边牙疼,嘴中起泡,连饭都吃不下了。

      董纪替她看了看,说是阴阳失衡,内火旺盛,没什么大碍。药方也没开,只送来一小瓶棕色药粉,让她涂抹在患处,不出三五日便能痊愈。

      这日,苏瑛刚抹完药,坐在铜镜前,苦着一张脸,药粉接触的患处火辣辣地疼。她摸了摸两脸颊,总觉得起泡的左脸又烫又肿,嘀咕:“青秋,这都三日了,怎么还疼?董仙的药不会不灵了吧?”

      青秋放好棕色小药瓶,温言道:“不会的。董仙说三五日,这才过了三日,女郎再安心等两日。对了,董仙说小白菊泡茶可以祛火,适合女郎饮用,要不然,婢子待会去院中剪几朵?”

      苏瑛向窗外一望,只见金菊丛中零星点缀着几朵小白菊,在阳光下随风摇动,带着几分欢悦气息。她忽然不想破坏那份开在萧瑟里的生机,摇摇头:“算了,统共没几朵小白菊,剪了怪可惜的。”

      一阵细微的环佩声传来,继母贺氏领着两个侍婢徐徐走进院中。贺氏二十四五的年纪,面容姣好,头上梳着简单的倾髻,身上穿着鹅黄色碎纹襦衣、下配棕色褶裥裙,腰间系着一条墨青色丝带,人淡如菊,雅致如兰,让人见之忘俗。

      贺氏的来历有点曲折。

      苏瑛的生母袁氏病故后,苏岚依例为她守制一年。隔年各大士族争相上门说亲,尤以殷袁两家最为激烈。

      殷氏是外戚士族,权倾一时,与苏氏已有联姻,苏岚的弟弟苏峑娶的便是殷氏女。苏岚不想再娶殷氏女,但殷氏似乎尤其看重苏岚,屡屡登门拜访,诚意拳拳。

      袁氏则派袁熙做说客,毕竟袁熙与苏岚相交,彼此熟稔。袁氏有意在族中再选一个女郎联姻,还说继室为袁氏女,不致于苛待幼女苏瑛。

      这话说到苏岚心坎里了。

      苏岚青年丧妻,不可能独身一辈子,迟早要娶个继室回来。他膝下已有一女,若是继室性情不佳,往后必将家宅不宁、风波不断。他派人偷偷打探殷袁两家的女郎,殷氏女性情怯弱,缺乏担当,袁氏女骄纵任性,不谙世事,似乎两个女郎都不适合他。

      苏岚拒绝了两家的好意,可殷氏还在契而不舍,好友袁熙时时在耳边吹风,苏岚不堪其扰,收拾行装去会稽庄园躲清静。时值仲夏,午后常有暴雨,牛车被大雨所阻,苏岚被迫到亭站中避雨,遇到了同样在避雨的贺氏。

      两人的缘分因此而来,中间多少因缘际会、郎情妾意且不提。

      贺氏出身吴姓士族,家族世居会稽山阴,秉承儒学思想,重视礼教。南夏玄学当道,儒学受到冲击,贺家子弟鲜少出仕,不涉权力漩涡。贺氏家主为人有点迂腐,不愿与“北伧”苏氏联姻,苏岚费了好大的劲,前后拖延了将近一年,终于在苏瑛六岁那年,如愿迎娶了贺氏女。

      贺氏进屋时,苏瑛早已迎候上前,规规矩矩施了一礼:“母亲。”

      “不必多礼。”贺氏语气温和,招来身边的侍婢,揭开托盘上的布盖,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白色婚服,“我让人替你缝制了婚服,你试试,若是松了紧了,也好尽早让人改改。”

      苏瑛指尖抚过婚服,质地顺滑,刺绣精巧,实是上品。

      平心而论,贺氏待她不错,但继母与生母终归不同。袁氏去世时,苏瑛年幼,记不清生母的容貌,但不妨碍她亲近生母,仿佛隔着画像也能感受到那种血脉亲情。贺氏行事妥帖周到,但性情恬淡,两人相处九年,融洽却显疏离,仿佛中间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还喜欢?”见苏瑛沉默不语,贺氏问道。

      苏瑛抿唇微笑,眉眼弯弯:“喜欢,多谢母亲。”

      贺氏温柔展颜:“且试试。”

      婚服上身宛如量身定制一般,苏瑛微微抬起双手,左右打量自己,眉眼含笑,甚是满意。贺氏心思细腻,行事一丝不苟,一边细细打量,一边小声琢磨:“腰身还能再收收,袖口的花纹太浅了,腰带换个颜色比较妥当……”嘀咕半晌,将整套婚服挑剔了个遍。

      苏瑛:“……”

      贺氏有完美主义倾向,时常会“犯病”,察觉四周气氛有异,心知自己挑剔过头,讪讪一笑:“离成婚还有些时日,我让人看着再改改。”

      婚服告一段落,贺氏又拿出陪嫁礼单,林林总总,看得苏瑛眼花缭乱。贺氏是继母,为表尊重特意与她商议,可苏瑛哪里懂这些,幸好有青秋在旁参谋,与继母两人有商有量,苏瑛应声虫似的在旁附和。

      时下婚嫁奢侈,像苏氏这样的高门嫁女,嫁妆自是不会少。约莫半个时辰,总算将礼单过了一遍,苏瑛笑盈盈地将贺氏送走,在心中喟叹:成个婚真累啊!

      “有贺氏这样的继母,也算是女郎之福了。”青秋在旁感叹。

      青秋原是苏瑛生母的侍婢,当初贺氏刚入门时,青秋格外防备她,就怕她表面恬淡,容易相处,背地里向苏瑛使刀子,还好一段时间观察下来,发现贺氏是个表里如一的人,渐渐放松了警惕。

      送走贺氏,苏瑛回屋练字,软垫还没坐热,只见冬葵抱着一小篮白菊走进来,苏瑛向窗外一看,那些零星的白菊还在,奇怪问道:“你这小白菊哪里来的?”

      “皓郎君院子里剪来的。”冬葵笑得洋洋自得,“女郎惜花,不愿毁了院中景致,所以婢子自作主张去东院落找皓郎君了。皓郎君听说女郎要饮菊花茶,让他院子里的仆婢帮着婢子,将整个院子的白菊都剪了。”

      “……”苏瑛嘴角微抽,“我哪里喝得了这么多?”

      “这倒无妨,喝不了可以放着,这白菊晒干了可以放许久。”青秋笑道,“皓郎君对女郎倒是上心,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念着你。”

      苏瑛心道:“是啊,有什么祸事也总是忘不了我呢。”

      隔两日,苏瑛嘴里的泡消了,牙根也不再隐隐作痛,白菊终究没派上用场。苏瑛没喝过菊花茶,白菊晒干后,心血来潮让冬葵泡了一杯尝尝。

      这菊花茶的味道有点怪,满口草木之气,回味有点苦涩,苏瑛皱着一张小脸,喝药般吞了下去。冬葵看得口中发涩,咽了咽口水:“女郎,有这么难喝吗?”

      苏瑛解释不清楚,瞥了一眼桌案上的干菊花:“你泡一杯尝尝。”

      冬葵心中打鼓,耐不住好奇心重,取了两片菊花冲泡,花茶入口,同样是一脸欲哭无泪,在苏瑛一句“不许吐”的命令下,屏息吞了下去:“这是什么奇怪的茶啊。”

      果然是主仆,口味都相同,看冬葵的模样,比她还不适应这个味道。苏瑛乐了起来,招青秋也过来尝尝,谁知青秋是个例外,一连两杯下肚,还直说好喝,看得苏瑛和冬葵两人连连乍舌。

      青秋放下茶杯:“女郎不喜苦味,可在茶中加些蜂蜜。”

      侍婢取来了蜂蜜,青秋重新泡了一杯递给苏瑛,苏瑛将信将疑地接过来,浅尝一口,苦中带甜,果然比之前好喝,却道:“我终归不喜这个味道。青秋,剩下的菊花都给你了。”

      青秋推辞不受,还建议道:“女郎何不将这菊花分赠苏府各院?”

      苏瑛眼角微挑,从善如流:“也好,你让侍婢送出去。”

      旁的院落都由侍婢代劳,父亲那里,苏瑛则亲自送过去。

      苏岚政务繁忙,平时在家大多要会客,苏瑛不好多加打扰,来建康后,前后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眼看婚期一天天接近,一旦出嫁,以后父女见面的机会更少了,所以,苏瑛决定自己跑一趟。

      苏瑛去书房时,父亲在会客,她等了一会儿,见客人陆续离开,才独自走进书房。

      父亲头系白纶巾,身穿青色氅衣,正低着头坐在案前,专心致志写着什么,苏瑛低低唤了一声“阿父”,苏岚笔尖微顿,抬头看过来,俊逸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阿暖来了,过来坐。”

      苏岚肤色白皙,容貌秀美,年轻时也是“掷果盈车”的风云人物,如今三十出头,留了一把美须髯,容貌受人追捧不似少年时,可从容镇定的闲雅气度更胜往昔。

      苏瑛跪坐在他对面的软垫上,将怀中的小瓷罐往案几上一放:“这是白菊花,泡茶喝可以祛火明目,阿父可以试试。”

      苏岚看向案上的小瓷罐,微微一笑:“阿暖有心了。”

      话落,继续埋头写字,苏瑛仰起脖子瞧了一眼,也没瞧清楚,大约是个十分重要的文书,所以阿父才会这样奋笔疾书,连与她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她稍微坐了一会,觉得有些无趣,便道:“阿父事忙,阿暖就先回去了。”

      “阿暖。”苏岚停下了笔,似是斟酌了一下,抬头看向她,“你成婚在即,阿父也没什么可赠你的,建康城外燕雀湖,有一处庄园,从今以后就归你了。”

      妆奁中本就有庄园,只是在会稽,苏瑛张口要推辞,脑中莫名窜出秦策那张脸,万一成婚后与他不睦,好歹在建康也有个私人去处,当即笑盈盈领受:“多谢阿父。”

      见她笑纳,苏岚竟暗自松了口气,又问了一些成婚事宜,苏瑛对婚礼没什么期待,倒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两父女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由成婚事宜引到了往事,气氛和乐,欢悦的笑声时不时响了起来。

      良久,苏瑛起身向阿父告辞,走到门口时,苏岚忽然开口唤住了她。

      “阿暖——”苏岚眼眶微红,声音微哽,“阿父……对不住你。”

      看着满目愧疚的阿父,苏瑛心潮涌动,鼻尖发酸,仿佛回到刚得知婚讯那日,万般情绪涌上心头,袖袍下的手紧紧捏成了拳,最终缓缓松开了手,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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