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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争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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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尚未出府,在院中遇到从妹苏莲。
苏莲是叔父苏峑之女,比苏瑛小一岁,身量不高,脸上有点婴儿肥,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因苏峑在朝中领闲职,苏莲自幼随父母居住在建康,苏瑛逢年过节才会与她碰面,彼此不算亲密。
远远看到两人,苏莲主动过来打招呼,喊了句“从兄从姊”,目光却在苏瑛身上打转。苏瑛今日穿得素雅,月色带青襦裙,零星几枝花朵刺绣,与苏莲那一身赤色襦裙相比,实在低调。
苏莲个性张扬,喜着大红大紫的襦裙,头上多是金饰,此刻便插了一支鸟雀状的金步摇,在晨光下晶莹辉耀,璀璨夺目。
她肆无忌惮地打量苏瑛,苏瑛被她看得不大自在,心知苏莲又在暗暗与她比较了。苏莲极爱攀比,每次见面都会与苏瑛比头饰衣裳,得了珍奇异宝又会向她炫耀一番。
苏皓也知苏莲性子,怕她比较个没完没了,率先夸赞一句:“阿笑今日这一身真是明艳动人啊。”
“真的?”苏莲最喜旁人夸她美貌,闻言双目晶亮地仰望着苏皓,眼含喜悦,又似乎不大相信,想再确认一遍,再听一句赞言。
她生了一双漂亮的杏眼,眼珠墨黑,水灵动人,苏皓第一次触到这样的眸光,宛如稚子乞糖,怔愣片刻,由衷一笑:“自然,阿笑本就生得美貌。”
刚才是敷衍夸赞,此刻却是真心赞美了。
苏莲愉悦笑了起来,两脸颊鼓鼓的,煞是可爱。
这几个月苏瑛常与苏皓待在一起,发现他哄人的功夫大有长进,不知不觉就哄得自己不生气。此刻看到苏莲被他哄笑了,不由转眸看向苏皓,唇边噙笑,眼中有几分促狭,似在笑他哄人真有一套。
苏皓恰巧也瞥过来,仿佛明白苏瑛笑中深意,扬唇笑了笑,笑容暗藏一抹尴尬。
两人向苏莲告辞,苏莲得知他们要去集市买煎饼,嚷着要同行,那家煎饼铺子的煎饼她尝过,美味可口,唇齿留香,自然还想再吃,再者因那句赞美之言,苏莲此刻看苏皓十分顺眼,莫名亲近起来。
三人一同前往,乘坐苏莲的牛车。
牛车极是奢华,两牛并驾,车厢以楠木制成,四周垂挂丝穗,系着铃铛。车内十分宽敞,红帷幔上绣着纷杂的花纹,中间一张小矮几,几上熏炉茶具齐全,三人坐在旁边的软垫上,犹如置身于一间小屋舍。
初见这辆牛车,苏瑛与苏皓都有些惊讶,好在两人都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默默对视一眼,神色如常地坐上了牛车。
乌衣巷虽处闹市中心,却并不嘈杂,风中铃铛阵阵,车轮压在青石道上的咕咕声也清晰可闻。出了乌衣巷往南,喧闹声渐渐传入车内,苏瑛闻不惯车内浓厚的熏香,借故撩开帷帘向外张望。
秦淮河上商船往来穿梭,井然有序地停靠在码头,岸上仆役登船卸货,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河岸金柳招摇,店肆林立,市货商人南来北往,络绎不绝。
纵使时局动荡,也挡不住建康的繁华。
一声“从姊”拉回苏瑛的神思,她放下帷帘,见苏莲将矮几上一杯茶推了过来,微扬下巴示意她喝茶。苏瑛迟疑了下,伸手端了起来,杯沿冰凉,是一杯凉茶。正准备小抿一口,身形一晃,杯中水溅出几滴,牛车停下来了。
仆从过来禀告,说是遇上了建安公主的牛车,两辆牛车过宽,无法正常避让,对方让这边后退避让。
听到“建安公主”四个字,苏瑛指尖一动,袁逸之要娶的人正是建安公主冯雅。自那日桃林相见后,苏瑛再不曾见过袁逸之,彼此都在刻意避讳,连仆婢也很少提及他,但她还是无意中得知袁逸之和建安公主将于明年二月大婚。
苏莲听完仆从之言,瞬间大怒,劈头盖脸将那仆从骂了一顿。
苏莲与冯雅不睦。苏莲母亲出身殷氏,当今殷太后是她的姨母,自小出入台城,与冯雅结下了“不解之缘”。苏莲任性执拗,冯雅骄奢傲慢,两人经常攀比,矛盾重重。
苏莲不肯避让,冯雅同样不肯,两辆牛车僵持在道上,行人远远驻足围观,窃窃私语。
两人的矛盾苏瑛略有耳闻,却不明白这种争持有何意义。若是苏瑛碰上这种事,大抵是可以退让的,毕竟矛盾归矛盾,这样堵在街道上有点扰民,可惜这牛车不是苏瑛的,她做不了主。
苏瑛放下茶杯,瞄了一眼气鼓鼓的苏莲,劝道:“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法子,不如我们让……”
一个“让”字刚出口,苏莲立即意识到什么,固执地大叫一声:“不让!”
苏瑛吓了一跳,蓦地住了口,抿了抿唇,掀帘看向外面。
车内气氛微凝,苏皓见状,朝苏莲道:“区区一条道罢了,也值得你如此生气?让她先行又有何妨?再说了,我们不是要去煎饼铺子吗?这样僵在道上算个什么事啊!”
苏莲看向苏皓,面上似有松动,不知又想到什么,脸色骤然一变:“不让!说什么我也不让!让谁也不让她!”
苏皓一时不知如何相劝,苏瑛手掀帷帘,视线落在外面:“两辆牛车过宽,无法正常避让。我们身后没有岔路,不好避让,对方刚从岔路转过来,避让起来更容易些。”
苏皓会意,瞥了苏莲一眼:“我去劝劝公主。”
苏皓下车理论,将苏瑛那番话复述了一遍,奈何建安公主并不买账,铁了心要他们后退避让,苏莲听到了,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苏瑛下意识要跟着出去,手刚搭上车门却犹豫了,与人争执非她所喜,有从兄在应该无碍。苏瑛坐回软垫上,下一刻又挪到苏皓的位置,撩开帷帘一角向外张望。
建安公主冯雅是典型的瓜子脸,柳眉杏目,脸上抹了脂粉,但脖颈处的肌肤偏暗,显然自身肤色不够白皙。头戴金钗花钿,一身紫色襦裙华贵逼人,十五六岁的年纪隐有慵懒之态,微微斜着身子坐在车内。
苏莲愤然下了牛车,张口就是一句质问:“你不好好待在台城,跑到街市与我争道作甚!”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阿笑表妹啊。”冯雅低头把玩纤长的手指,指上涂着蔻丹,似乎完全没将苏莲放在眼里。
“谁是你表妹?不要乱认亲戚!”苏莲气得脸色微红。冯雅非殷太后所出,苏莲又与她不睦,自然没把她当成表姐。
冯雅收起手指,向前探出身子,站到车架上,拔出头上的金步摇:“上回与你比金饰,还未分出胜负。”话落扬手将金步摇丢入秦淮河,在众人惊愕下,傲然道,“这种金步摇我随便丢着玩,你行吗?”
牛车内的苏瑛惊得小嘴微张,早闻建安公主奢靡无度,与人比富同样不含糊啊。
苏莲最受不得激,抬手拔下金步摇,苏皓见状,忙上前阻拦,可苏莲执拗起来像头牛,一点也不受劝,两人你争我夺,互相拉扯起来。
笑声在空中荡开,冯雅以手掩唇,满脸堆笑,语带揶揄:“虽说你们是从兄妹,但这样在街市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啊?”
苏皓手劲一松,金步摇被苏莲一把夺过,他没在意,仰头回敬冯雅一句:“我们不成体统?公主故意阻人道路就成体统了?”
冯雅脸上笑意倏地散尽:“什么叫我故意阻人道路?我是公主,尊贵无双,自该你们让道!”
这话倒是不假。无论皇权如何式微,皇帝如何窝囊,但皇族在明面上仍是天下最尊贵的。不过,碰上一般士族倒罢了,碰上苏莲却不好使,不仅出身高门士族,宫中还有殷太后偏宠,即便真的闹起来,殷太后也只会将此事当作女郎之间的打闹,最终不了了之。
经过刚才一番交谈,苏皓对这位建安公主实在没什么好感,他自小惹是生非惯了,骨子里就不是个怕事的,笑道:“公主虽然尊贵,也得讲理不是。你往后退一丈,我们马上就可以互相通行了,但我们一退就是数百丈,直接回到乌衣巷了。”
“那又如何?你们退多远,可不归我管。总之,我是不会退让的。”
牛车内的苏瑛微微蹙眉,两辆牛车总有一边要退让,但苏莲与冯雅皆咬定不肯退让,他们岂不是要一直僵持在这条街道上了?
其实,换作旁人冯雅不会如此,让个道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但对方是苏莲就不行了。
冯雅奢侈无度,爱好享受,但并不爱与人攀比,可苏莲自小喜欢挑衅她,冯雅身为公主,自有皇女的骄傲,岂能容许旁人屡屡挑衅?战火一旦开启,想停也停不下来,日子久了,冯雅越发看不惯苏莲,在她面前是寸步不肯相让的。
见苏莲看着掌心的金步摇,神色似有不舍,冯雅勾唇一笑,刺激道:“苏莲,你莫不是不舍得了?既如此,你可就算输给我了。”
“我不会输给你的!”苏莲恨恨瞪了冯雅一眼,抬脚走向秦淮河。
苏瑛眉峰愈紧,不懂这样的攀比意义何在,犹豫一瞬,终是忍不住推开车门,唤道:“阿笑。”
苏莲脚下一顿,狐疑地看向苏瑛,苏瑛径自下了牛,走到她身边,向秦淮河张望,见河水浑浊,似有浮沙,笑道:“你别犯傻了,公主那支步摇是鎏金的,你这支是纯金的,丢进河里岂不可惜?”
冯雅那支步摇是不是鎏金的,苏瑛无法确定,但秦淮河河水浑浊,底下定有不少泥沙,一时半刻无法打捞出那支金步摇,不如谎称是鎏金,打消苏莲丢弃步摇的心思。
苏莲这支步摇是纯金的,是她十岁的生辰礼物,当时苏莲还兴冲冲拿到苏瑛面前炫耀,苏瑛面上讪笑,心中却压根没瞧上这支金步摇。
闻言,苏莲低头看金步摇,默默拢住手掌,转身向冯雅兴师问罪:“你竟然诓我!”
自从苏瑛走出牛车,冯雅的视线一直凝聚在她身上,苏瑛察觉到冯雅目光不善,微微仰头回望过去,四目相对,竟有一种剑拔弩张之感。
良久,冯雅争辩道:“谁说我的步摇是鎏金的?明明是纯金的。”
苏莲转头看向苏瑛,眼里有狐疑,苏瑛抿着唇,这个从妹可真容易被人煽动。想到金步摇已经落了水,苏瑛强撑下去,故作轻松一笑:“长干里多艄公,以舟为家,深谙水性,公主何妨招来艄公下水打捞?想来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便能将公主的金步摇捞上来了。届时,是鎏金还是纯金,一验便知。”
见苏瑛胸有成足,冯雅忽然不确定了。她的金步摇大多出自宫廷,说是纯金的,但宫中贪污严重,屡禁不止,没准宫人偷工减料也说不定。
冯雅面现不自信,苏瑛捕捉到了,心下微惊,竟然真是鎏金的?
两辆牛车在道上僵持这么久,围观百姓越聚越多,有仆从穿过人群走来,向冯雅行礼,说是袁逸之要送袁相之远行,望建安公主可以避个道,此番恩情袁逸之必当铭记于心。
仆从声音清亮,苏瑛也听得一清二楚,微扬脖颈向后面张望,见那里停着三辆牛车,虽不如苏莲和冯雅的牛车奢华宽敞,但从健牛到车架处处精致不凡。
听闻袁逸之到来,冯雅面露欣喜,遥望不远处的牛车,想要过去相见,但大庭广众之下似有不妥。既是袁逸之相求,冯雅自然没什么不可退让的,转身回车厢,俯身之际却忽然顿住,慢慢挺起身子,居高临下睥睨苏瑛等人:“我是避让袁郎君,可不是避让你们。”
街道通畅,围观百姓陆续散去。
袁逸之等士族郎君行踪暴露,引得道旁女郎妇人争相张望,更有胆大的向牛车投掷饰物绢帕等物,一时娇笑声声,香雨阵阵,各式物件盈满车架。
苏皓好奇地掀开帷帘,一串花钿当头砸过来,惊得他立马放下帷帘:“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苏瑛与苏莲一阵轻笑。
牛车缓缓向西市前行,苏瑛靠在木厢上,眸中虚空,不知在想什么。忽闻一阵击节声,有郎君在唱和离别之词,苏瑛聆听半晌,只觉胸怀开阔,愁云尽消,不由掀帘望去。
岸边码头,袁逸之等六七个士族郎君坐在车架上,击节而歌,风流落拓。袁相之登船离去,朝送行郎君遥遥一拜,船只渐行渐远,荡开一圈圈浅浅的水纹。
袁相之是袁逸之的族兄,苏瑛曾见过几面,姑且算识得,谈不上什么交情。不过,袁逸之与他倒是性情相合,极是投缘,幼年时还曾同榻而眠。
唱和渐息,击节声断,送行的郎君互相告辞离去,拥堵的人群逐渐疏散开来。袁逸之坐在车架上,遥望秦淮河,收回视线时,情不自禁望向苏瑛所在的牛车。
正在失神的苏瑛有所察觉,眸光一转,不期然与袁逸之的目光交汇。两厢遥望,仿佛越过千山万水。片刻后,苏瑛冲他嫣然一笑,袁逸之微怔,回以温和一笑。
千言万语,尽付之于一笑,而这一幕恰巧落进建安公主眼中。
冯雅避道后,并未离开,既遇上袁逸之,不愿这样擦肩而过。本想待他送行之后,上前会面,未料竟看到这么一幕,冯雅勾唇一笑,眉目传情又如何,女郎将嫁,郎君另娶,两人终将成为陌路。不过,眼下却没了见袁逸之的心思,一声令下,吩咐仆婢启程回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