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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成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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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暖,还记得你的小阿姑吗?”苏老夫人的声音变得绵长悠远。
苏瑛微微垂着眸,闻言墨黑的睫毛颤了颤,眼珠向旁边一转,面带疑惑,迟疑地点点头。
苏瑛的小阿姑名叫苏琼,小名阿静,是苏老夫人的么女,温柔美丽,落落大方,平时除了读书写字,唯一的爱好便是侍弄花草。这满院的繁花皆是她亲手栽种。
八年前,苏琼行完及笄礼,当时的苏氏家主,也就是她父亲苏嘉,替她定下了门当户对的婚事。可苏琼不愿意,因为她在栽种花草时,结识了苏氏庄园的花匠李耽,彼此情投意合,互生爱慕。
苏琼是世家女,李耽是一介庶人,士庶不通婚,他们之间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苏嘉得知此事,更是勃然大怒,执意做那棒打鸳鸯之人,偏偏苏琼看似温柔,骨子里刚强不屈,执意要与李耽在一起。
那时,会稽有人打着“天师道”的名头招摇撞骗,祸害百姓,会稽内史联合世家大族平叛,造成一场不大不小的动乱。苏琼和李耽趁乱溜出庄园,携手私奔,从此音讯全无。
那夜,苏氏庄园一阵“暴风骤雨”的动荡。苏嘉怒不可遏拔出剑,狠狠削了一片桌角。苏老夫人长吁短叹,嘴里骂着那个狠心的丫头。苏崇骑马奔出庄园,追寻一夜,无功而返。苏岚脸色难看,尚算从容平静,尽力安抚家人。
苏琼与庶人私奔,让苏氏家族蒙羞,不可向外人道,只得对外宣称苏琼染病去世。苏琼住过的这个院落一度上了锁,直到苏嘉去世时,吐露对么女的思念,又因苏老夫人坚持,这才重新打开了院落。
“所有人都以为是侍婢协助他们逃跑,却不知是我偷放他们离开。”苏老夫平静地说出了当年的真相。
苏瑛双目瞪得浑圆,掩不住惊讶之色:“祖母……”
当年,苏崇将苏琼锁在院中,还要驱逐李耽一家,因苏岚出言劝阻,念及李家世代是苏氏荫户,忠心耿耿,最终打消了念头。苏琼心志坚定,绝食三日,苏老夫人担心么女安危,偷偷前去探望,生出不忍之心,于是趁着会稽动乱,偷放苏琼和李耽离开。
“这些年,我常常在想,我的决定是不是错了?世道如此动荡,在庄园内还可以安稳度日,外面那样乱糟糟,阿静这样的世家女如何能熬过去?我还记得,她走时曾向我许诺,安定后会找机会回来看我,可一晃八年,全无音讯,恐怕……”苏老夫人视线微微模糊,咽了下口水,“凶多吉少,不知埋骨何方。”
苏瑛心中起波澜,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
顿了片刻,苏老夫人平复心绪,转过身来抚着苏瑛的肩,道:“阿暖,你小阿姑活得太理想、太自我,祖母不愿你步她后尘。你出身士族,有家族庇护,从小锦衣玉食,安稳度日,也当明白家族的繁盛离不开每个族人,无论男女老幼,皆有责任。你父善清谈,爱山水之乐,可族中后继无人时,不也入朝为官了吗?”
苏岚也是一代名士,交友广泛,纵情山水,尤其爱好清谈。
曾经,有好友劝他:“夏禹勤于政事,手足磨出老茧,周文王管理国家,连饭都没空吃,如今朝局动荡,战乱不休,你应该思报国家,而不是清谈论道。”苏岚却反驳:“秦任用变法务实的商鞅,结果两代而亡,难道这是清谈的祸患吗?”①
话中志趣,可见一斑。
苏瑛垂眸不语,祖母话中的意思,她全都明白。
她的抗拒,既来源于秦策那个人,也来源于阿父诚挚又赤/裸裸的利益剖析。无论与袁氏联姻,还是与秦氏联姻,阿父都没有问过她一句,即便她未必会反对。刚才她读完信时,竟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我是个物品吗?可以拿来换取利益的物品?”
那时的抗拒几乎出自本能。
可现在冷静下来,她前所未有的清醒。联姻本就牵扯利益,都是陌生人,嫁给谁有什么区别?何况,阿父已经答应了,木已成舟,还容得她反悔吗?只是秦策那个人……
“阿暖也想求一个情投意合的夫君吗?”见她一直不说话,苏老夫开口问。
情投意合的夫君大约是每个女子的梦想,苏瑛倒没有想过此事,现在也用不着幻想了。她抿了抿唇,仿佛下定决心般,一字一句道:“祖母,我无此念。阿父既答应与秦氏联姻,木已成舟,我会嫁。”
苏老夫人长叹一声,内中情绪甚是复杂。
时下社会动荡,婚姻常常顾不得六礼,急于嫁娶时,更是只行拜时之礼。所谓拜时礼,即新妇用纱蒙面,至夫家,夫君揭开蒙纱,领着新妇拜见舅姑,便成夫妇。近几年时局尚算安定,苏氏又是高门望族,成婚礼仪自然不能太草率,却也没有严格按古礼行事。
秦氏行事雷厉风行,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上门三次便与苏氏商议好成婚各项事宜。婚期定在十月十三,苏瑛要从建康苏氏府宅出嫁,所以九月中旬来到了建康。
同来的除了一应仆婢,还有苏老夫人、董纪和苏皓母子。
苏瑛下个月成婚,苏老夫人不愿缺席,拖着病体也要同来。苏瑛不放心,特意向董纪询问祖母病情,确定她可以远行才宽下心来。恰好董纪也受邀参加秦策的婚礼,便与她们同来,路上互相有个照应。至于苏皓母子,季父驻守豫州将近半年,两人待她成婚后将前往豫州。
董纪自有住处,其余众人自然住进了乌衣巷的苏府。
乌衣巷在建康城南偏东,北边是肆列淮边,南边是长干里,西面过朱雀航便至西市,东面出了三桥篱门可至南市,可谓是真正的繁华中心。那里冠盖云集,门庭若市,尤以苏袁两氏的府宅占地最广,绵延数顷,黑瓦白墙,庭院深深。
苏府在乌衣巷最东侧,而苏瑛住在东小院。
东小院不是东院落,而是北院中的一个小院子。这苏氏府宅是祖父苏嘉督造,几经修葺扩建,结构复杂,与一般府宅布局稍有不同。北有二院,靠西是苏老夫人的北屋,靠东是苏岚的院落,东小院便在其中。
苏瑛常年居住在会稽庄园,偶尔才来建康小住几日,东小院大部分时间空置着,平日有仆婢打理,眼下入了秋,院中金菊遍地,丹桂飘香,别有一番雅趣。
苏瑛正在院中作画。她有个习惯,每遇美景必作画留念,春绘桃林,夏绘荷塘,秋绘菊丛,冬绘雪山,四季美景皆曾入画,短短几年积累了厚厚一摞画作。
“蛇!好大一条蛇!”
耳边冷不丁传来这么一声,苏瑛一个激灵丢开毛笔,仓惶跃起。蹦跶几下,没发现脚下有蛇,又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苏瑛心知被人戏耍,恼怒抬头:“皓从兄!”
苏皓年少顽劣,长大后性子有所收敛,但总改不了戏弄苏瑛的毛病。苏瑛低头看画作,那支毛笔横在纸上,落下点点墨迹,这幅画算是毁了。她瞪向旁边的侍婢,明显在责怪她们不出声提醒。
侍婢心中冤枉,微微垂下头,两人是从兄妹,关系一向亲密,皓郎君示意她们噤声,她们哪里好意思插手他们兄妹之间的玩闹?
苏皓看向纸上画作,笑道:“还好还好,这才刚画了一点……”
“你还说!”苏瑛瞪他一眼,生气地往屋内走。
苏皓立刻追上去道歉:“阿暖,我不是故意的……”
青秋正替苏瑛熏衣裳,见两人进屋的神情,便知苏皓又惹恼了苏瑛,不由摇头失笑,继续低头忙碌。
“阿暖,我真不是故意的……”苏皓一个劲解释,刚开始他确实没打算捉弄苏瑛,走到她身边却忍不住出言吓她,毕竟从小到大都是这么闹过来的。
苏瑛越听越恼,每回都说不是故意的,可哪回不是故意的?她愤愤地走到墙角,打开木箱翻了一会,一连抽出几张画作,丢到他脚下:“你自己看。”
画作一张张卷作一团,苏皓俯身捡起来,逐一展开看了看,面色讪讪:“这些画,你还留着啊。”
苏皓总喜欢打扰苏瑛作画。她画江岸春景,他偷偷在江水中印上“鸭掌”,她画荷塘月色,他偷偷在荷叶上泼上“蜻蜓”,自己捣乱还不算,还带着鸟雀、刍狗一同作乱。
苏皓见她满面怒意,眼里还有委屈,忙讨好认错:“怪我怪我,怪我年少无知,不知轻重。阿暖若不原谅我,我自己去家庙罚跪。”
苏岩教育苏皓格外严厉,每次犯错少不了一顿重罚。有一次,苏岩意外撞见苏皓毁坏苏瑛的画作,不仅拿竹枝抽了他一顿,还罚他跪一夜家庙,最后是苏瑛替他求情才免了罚。偏生苏皓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下次还是照旧惹是生非,挨打罚跪,像是日升日落,周而复始。
提到家庙,苏瑛自然想到那次罚跪事件,瞥向地上那些废弃的画作,暗恨自己一时心软,就该让他跪到膝盖瘀青,站不起来才好。
苏瑛不出声,苏皓心里没底,求助地看向青秋:“青秋……”
青秋手上一顿,抬起头来,说话不偏不倚:“皓郎君,女郎每幅画都是她的心血,你一时兴起随意毁了她的画作,确实该罚。”顿了顿,她又低下头忙碌,自顾自道,“错了就是错了,可别总拿年少无知当借口,女郎也快出嫁了,再过两三年你也要行冠礼了……”
三言两语让苏瑛的气消了大半,苏皓意识到青秋在帮他们化解矛盾,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是是,都是我的错。阿暖,我以后再也不打扰你作画了,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一回吧?”
苏瑛暗道:“原谅你一回?从小到大我都不知原谅你几回了!”
嘴上没回应,蹲到地上捡画作,苏皓俯身帮忙,三两下将画作捡起来递给她,苏瑛还是没理他,细致地将手上画作卷起来,苏皓也学她的模样卷画作。等到画作卷好重新放回木箱,苏瑛才望向一脸求和的苏皓:“你说话要算数啊!再敢骗我,我,我……”
一时不知道撂什么狠话,苏皓憋着笑,一本正经接道:“你就去我阿父那里告状。”
苏瑛:“……”
幼年时,苏瑛常常会撂下这话吓唬他,后来年纪渐长,她便不说这种话了,因为苏皓惧怕苏岩却不怕受罚,而她读书多了,眼界渐开,脑子也活络起来,总能找到办法“报复”回去。
苏皓见苏瑛沉静下来,知她想到了婚事,每次提到婚事她都是这副沉静模样,无喜无悲,平静得不像一个待嫁女郎,既无娇羞,也看不到她眼中期待,显然这桩婚事非她所愿。他想带她出去散散心,提议道:“阿暖,我们去集市逛逛?”
“集市有什么好逛的?挤来挤去都是人。”苏瑛神色恹恹,没什么兴致。她性情喜静,游山玩水还能打起几分精神,集市那种市货之地,鱼龙混杂,若非必要她从来不去。
“近日新开了一间煎饼铺子,每日队伍排得跟长龙似的。店掌柜是北方来的,做的煎饼酥软香脆,极是美味。阿暖想不想尝尝?”苏皓用美食引诱。
“府中不是有北方来的厨子吗?他们难道不会做那种煎饼?”苏瑛不为所动。
士族占尽资源,府中厨子众多,各有所长,北地煎饼,南地佳肴,各类糕点小食应有尽有。苏瑛没去过厨房,不知苏府有多少厨子,但每日菜品花样百出,烹饪手法各异,厨子显然不会少,而且她在书中看到佳肴小食,总会让侍婢吩咐厨房去做,从不曾失望过。
“我估摸口味应是不同的。听说建康士族争相聘用那饼铺掌柜,偏偏那人脾气古怪,谁也请不动,还说天下美食当与天下百姓共享。”这话不是苏皓瞎编的。
这饼铺掌柜倒是颇有个性,苏瑛心念一动,还真想尝尝那煎饼的味道,又奇怪道:“既如此,你让仆婢去买不就行了?何必巴巴地跑过去排长队?”
苏皓哪里是想去排队,只是想带她出去逛逛而已,一时想不到反驳的理由,干脆直言道:“你就当陪我逛逛不行吗?阿暖,不出一个月你就要出嫁了,我也要去豫州了,往后我们想要见面可就不容易了。”
苏瑛仰头看他,想说她只是出嫁,又不是不能回来,见他哪里不容易了?平时见不着,逢年过节总能碰到,可看他那神情,自己若再争辩,实在有点不识好歹,于是抿了抿唇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