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变故 ...
-
庄园的日子平淡安稳,五月初,天气渐渐转热,苏瑛身上穿着薄薄的襦裙,枕着额头在案前看书,看的是一本神魔志怪小说。
自从上次支山寺被吓出病来,苏瑛决定练练胆子,找来这种书打发时间。她的联想力甚好,起初两三日吓得不敢入睡,也不让青秋陪,点着烛台到天明,最近却渐渐入迷,看得津津有味了。
冬葵走进屋,喜道:“女郎,逸之郎君来了。”
神思被打断,苏瑛怔怔然抬起头:“逸之表兄?”
“是啊。”冬葵笑嘻嘻道,“逸之郎君在桃花林等你。”
桃花林的地面高低起伏,袁逸之站在突起的一块小丘上,身着青色大衫,道不尽的书香之气。苏瑛远远望着他的背影,不经意想起那个梦,时隔一月,记忆犹新,不同的是那片桃花林,桃花落尽,枝上一片绿意。
苏瑛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桃林,在他身旁站住,轻声唤道:“逸之表兄。”
袁逸之一动不动,衣袖下的手紧紧捏成拳,苏瑛心生狐疑,往日表兄听到她走路的环佩声,早早就会转身微笑,今日她唤他也不动,想什么事这么出神?她脚下没动,俏皮地歪过头看他:“表兄?”
袁逸之一眼望进那双盈盈含笑的桃花眼,心湖一荡,却偏眸望向远处一株桃树,喉结微微滚动,似是挣扎了好一会,终是闭了闭目,平静道:“阿暖,我不能娶你了。”
苏瑛神情一呆,本能地问:“为何?”
袁逸之又是一阵踌躇,理由有点难以启齿,却不得不如实相告:“我要娶建安公主。”
建安公主冯雅,是夏明帝之女,如今在位的夏景帝之妹,从小锦衣玉食,奢靡无度。她听说袁逸之的风华气度,心生爱慕,收藏了许多袁逸之的墨宝,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见到他,更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告白,却听闻苏袁联姻之事,于是去求皇兄替她与袁逸之赐婚。
皇权式微,世家大族分掌朝政,夏景帝不欲同时得罪苏袁两家,没有应准。建安公主剑走偏锋,不知使了什么计谋,竟与袁逸之纠缠同宿,巧合地被夏景帝撞见。夏景帝当场发怒,建安公主声泪俱下地祈求皇兄赐婚。
袁逸之那夜服食五石散,神智有些模糊,却清楚自己与建安公主只是合衣同宿。他深知被人算计,不欲与皇室联姻,烧伤自己的双腿来拒婚,可建安公主坚持要嫁。
袁母笃信佛教,有比丘向她进言,说袁逸之与苏瑛八字不合,强行成婚只会徒惹是非,族中不宁。那时,袁氏果然风波不断,先是丈夫袁熙仕途不顺,遭小人中伤,再是族中子弟与人闹矛盾,伤重卧床,最后见儿子竟烧伤自己,果断相信比丘之言,抗拒与苏氏联姻,还劝诫儿子娶了公主。
袁逸之素来孝顺,被母亲缠磨得有些动摇,何况,夏明帝圣旨已下,君命不可违。
苏袁联姻之事破裂,苏岚得知事情原委,既唏嘘又恼怒,对袁氏态度不似往昔。袁熙与袁逸之上门请罪,苏岚一度避而不见,直到第三次才让他们入室,双方表面还算和乐,但裂痕却抹杀不去。
苏瑛与袁逸之从小相识,知他不是攀龙附凤之辈,想必其中波折,抿唇微笑缓和气氛,笑容看起来却有点尴尬:“既如此,我当祝福表兄。”
袁逸之闷声不语,似乎陷入了沉思,苏瑛待了片刻,气氛实在尴尬,局促道:“那,我先回去了。”
转身的那一刻,他抓住了她的手,苏瑛回眸望去,只见袁逸之偏过头,面有倦意,眼底微红,仿佛带着某种吸附力量,深深地凝望着她。他从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带着某种深沉的情绪,苏瑛被他看得紧张起来,心口砰砰直跳。
“阿暖,我……”
“表兄,我明白。”苏瑛打断他,“你也是身不由已,我不会怪你的。只是往后,我们恐再难像以前那样亲密相处,表兄多多保重。”
苏瑛挣脱了他的手,拎着裙摆快速跑开,极力忽略背后声声喊叫。
那抹倩影消失在桃林尽头,袁逸之怅然若失,阿暖,你真的明白吗?
他善于隐藏情绪,无人知晓,他从小就喜欢阿暖,这个美貌乖巧的表妹。他们曾一同吟诗作画,一同品茶论道,一同登山望远……她不擅长谈玄,常常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恼得不理他,她身体娇弱,爬山扭伤了脚,是他一路背着她下山……在旁人眼里,他们是一对壁人,在他心里亦是如此。
上个月两家联姻事定,他心中夙愿得偿,满心欢喜,辗转难眠。可短短一个月,他仿佛从天堂摔入地狱,一切如浮华一梦,他的阿暖将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他脚步微动,忘了膝盖上的烧伤,狼狈的倒在地上,远处的仆从急忙过来相扶。抬头的瞬间,他看到指甲大小的桃子隐在树叶中,而这段感情如桃花盛开,却永远结不出果子了。
苏瑛躲在堡垒里,偷偷向桃林张望,袁逸之摔倒的那一刻,她忽然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她对男女之情实是懵懂,但她想起了那些往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刹那永远失去了。
自从见过袁逸之后,苏瑛这几日的情绪有些低落,连那些津津有味的小说也失了兴味,直到那日,从兄苏皓和季母宋氏一同回来。
苏皓与苏瑛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闹。他小时候性情顽劣,爱惹是生非,常常带着苏瑛一块惹事,因为族中长辈偏爱苏瑛,有苏瑛在,即便被逮住了,责罚也总会轻些。
季父苏岩四年前外放任豫章内史,季母宋氏常年陪伴在侧,近两年苏皓也去豫章郡与家人团聚,每年回庄园的次数屈指可数。
苏皓母子俩风尘仆仆,刚回来就去北院见祖母,苏瑛闻言也去了北院。
刚入庭院,远远听到屋内传出阵阵笑声,苏瑛的心情也跟着豁朗。她朝侍婢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拎起裙摆轻手轻脚地向廊下靠过去。
笑声渐渐平息,气氛一转,季母久违的声音响起:“这门婚事虽有利于苏氏,可似乎委屈了阿暖。秦郎君能征善战,机谋过人,可在文雅方面弱了些,阿暖这般娇柔,又喜爱琴棋书画,与他恐怕难以交心。”
祖母低低一叹:“若说交心,袁氏郎君最合适,可惜他们有缘无份。”
“何故如此悲观?”苏皓爽朗道,“秦郎君执掌荆州,手握重兵,一代英雄豪杰,阿暖容貌倾城,知书达理,自古英雄配美人,岂不是一段佳话?”
少年人满腔热血,崇拜英雄豪杰,所思所虑与妇人全然不同。
廊下的苏瑛渐渐变了脸色,抬脚走进屋,状似浑然不知:“什么佳话?”
三人脸色皆变,室内空气一瞬沉凝。
苏皓一身素色深衣,眉目清朗,最先回过神来,上下扫了她一眼,打趣道:“几个月不见,阿暖出落得越发美貌了。”
此刻苏瑛无心与他寒暄,再度开口:“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宋氏与祖母对视一眼,拿起案上的信走向她,青黄交错的襦裙微微摆动:“阿暖,这是你父给你的信。”
苏瑛怔了怔,当场拆了信,匆匆扫过,越看脸色越差。整封信读完时,她仿佛失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垂下双手,那封信从她指尖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阿父要将我嫁给秦策?”
秦策,字仁道,她奇异的记住了这个名字。支山寺中毫无预兆地发怒,杏林花海下毫不知礼地抢了她的步摇,那个男子给她的印象太差,也太深刻,想忘也忘不了。
不过,阿父信中对他多有赞誉。
据说,他十二岁随父上战场,能征善战,在军中多有建树。四年前其父逝世,他接替其父成为荆州刺史,镇西将军,持节都督荆梁益宁四州军事,是整个南夏朝最年轻的刺史。期间,曾平定妖贼李盛之乱,攻占仇池国,今年还曾联合豫州刺史、徐州刺史北伐。
若她不曾见过他,没准还能抱几分期待,可他们已经见过。印象已成,阿父便是将他夸上天去,她也无法更改对他的认知,他就是一个“伧荒”,无礼的兵家子!当初得知与袁逸之的婚事,她一时心神不属,不知担忧何起,可这回,她在抗拒,浑身上下连毛孔都在排斥。
宋氏张口欲劝:“阿暖……”
“我不愿!”苏瑛直截了当表达自己的心情。
苏老夫人神色微动,似有不忍,撑着桌案站起来,宋氏忙上前搀扶,苏老夫人却将她推开:“阿暖,你随我出去走走。”
苏瑛扶着苏老夫人出了屋舍,沿着长廊缓缓走出了北院。走着走着,忽然到了北边另一处熟悉的院落,苏瑛站在门口,脸上些许惊讶:“祖母,为何带我来此?”
这是苏瑛画雨后芍药之地,却不是她所居的西院,而是她小阿姑曾经住过的院子。
苏老夫人不答,上前推门,苏瑛见状,帮着她一起推。
院门缓缓打开,满园的芍药凋零殆尽,不复春日的芬芳娇艳。苏老夫人望着那些残败的春花,缓言劝道:“阿暖,这桩婚事确实难为你了……”
“祖母,阿父用我换了豫州。”苏瑛神情镇定,镇定得近乎沧桑。
苏岚信中坦言,秦策以豫州为聘。
豫州位于长江下游,东临徐扬两州,西接荆州,北边靠近燕国,是南夏的军事要地之一。
今年初,秦策联合豫州刺史殷谈、徐州刺史何京,兵分三路北伐燕国。秦策和何京这两路攻城顺利,唯独豫州刺史殷谈这路节节败退,不但没有攻占北燕城池,反而连南夏的城池寿春也丢失。
燕国从寿春长驱南下,秦策不得不收兵回援,在寿春与燕军激战三日,终于夺回寿春。然而,代价亦是惨痛,七万大军几乎损失过半,寿春郡亦是一片残破景象。同时,秦策先前攻占的洛阳、颍川等郡,因北燕卷土重来,西边的北秦派兵援助,部将守城不利等原因再次失去。
北伐功败垂成,皆因殷谈急功近利,未按原定计划攻城。谋士杨慈向秦策谏言,让他上书朝廷,废殷谈为庶人。秦策其实有格杀殷谈之心,不过,还没来得及做决定,殷谈不知从何处得知消息,暗中勾结北燕和北秦阴谋叛变。
秦策大怒,亲自率兵平叛,俘获殷谈全家以及宗族部将数十人,全部就地格杀,并将首级送往建康。至此,豫州彻底落入秦策之手。
然而战乱纷纷,难免有漏网之鱼,殷谈之子殷达不知去向,其宠妾更是混入军中向秦策下毒。秦策一时大意身中剧毒,前往会稽求医。
朝廷欲派遣新任豫州刺史,但秦策兵据豫州,一直不表态,此事悬而未定。直到秦策上门拜访苏岚,声称对苏氏女一见钟情,诚心求娶,愿以豫州刺史之位为聘。
苏岚虽有门第之见,但不似长兄苏崇那样偏激。苏氏世代簪缨,繁荣数十年,但这些年族中子嗣不兴,人才凋零,渐有后继无力之感。祖辈往上代代出方伯,执掌兵权,到了苏岚这代却失了这份倚仗。苏氏如今还能凭家族余荫和文化底蕴支撑,两三代后只怕要淡出权力中心了。
苏岚出于大局考虑,同意了这门婚事。
秦策行事雷厉风行,没多久,豫章内史苏岩升任豫州刺史。苏岩回朝谢恩,走马上任,因尚未在豫州安定下来,他的妻子和儿子便回会稽庄园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