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杏林 ...
-
翌日一早,苏瑛昏睡不醒,夜里不知何故受了寒,浑身高热,一病不起。
青秋遣侍婢去请医者,恰逢董纪来庄园替苏老夫人诊脉,顺道去西院看了一眼,诊断说是受寒和惊吓所致。他大笔一挥,开了药方,嘱咐青秋一日两帖煎服,三日见效。
苏瑛时睡时醒,迷迷糊糊,恍惚看到了董纪捋着胡须让她亲自去付诊金。
董纪常年隐居在会稽一座云雾缭绕的山里,百姓将那山取名为“仙山”,又因他医术出神入化,治愈许多疑难杂症,渐渐传出“董仙”的名声。董纪这人特立独行,与旁的医者不同,看病从不收金银钱帛,却独爱杏树。每医治好一名病患,根据医治难易程度,让他们在仙山种植不同数量的杏树。
数年下来,仙山已是一片杏林花海。
青秋遵董纪之意,按时给苏瑛服药,连服三日,苏瑛的病情果然大好。
既知是董纪医治了她,苏瑛自然要去仙山付“诊金”,青秋没理由阻止,又不放心,替她精挑细选了十几个健仆,个个虎背熊腰,壮得几乎能将衣衫撑破。
苏瑛暗暗咂舌,这架势是去付诊金,还是上门打架?
两人互相“讨价还价”,最终,苏瑛指了六个健仆一同前往。
健仆骑马,苏瑛与冬葵坐牛车,一个多时辰后,终于抵达仙山。今日晴空万里,浮云淡薄,仙山也没有多少雾气,半山腰的杏林花海若隐若现。
山道太窄,牛车无法上去,苏瑛只得下车步行。六个健仆太过招摇,她随手指了两个健仆同往,其余四人留在山脚等候。
健仆爬山如履平地,两个女子却身子娇弱,一路走走歇歇,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走到杏林。
苏瑛浑身香汗淋漓,襦衣薄薄地贴在后背,春风一过,有点凉飕飕的感觉。再看冬葵,满头的汗水,难耐地扯着襦衣,若不是还有点身为女子的矜持,只怕要忍不住宽衣解带了。
杏林的杏树大小不一,有些树干粗壮,花繁叶茂,看着有些年头了,有些枝干细小,显然是刚栽不久。苏瑛穿过重重杏树,向林子深处的屋舍走去。
还没走到屋舍,远远看到两个男子,一人背身靠在一棵杏树上,一人俯身锄地,旁边倒着几棵小杏树。看这情形,估摸是痊愈的病患在“支付诊金”。
锄地的少年用力太猛,手中的锄头竟然……断了。少年呆呆立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身旁的冬葵一阵大笑,苏瑛也忍不住抿唇偷笑,背靠杏树的男子转过身来——
苏瑛的笑僵在嘴边,整个人不自觉后退一步。
是他!支山寺偶遇的男子。
苏瑛忍住了拔腿就跑的冲动,她牢牢记得来此的目的,杏树还没栽上,岂能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半途而废?梦境是梦境,现实是现实,何况还有健仆在旁,她为何还要惧怕那个男子?
苏瑛抿了抿唇,双手紧紧抓住了折裥裙的两端,装作若无其事地路过。
男子抱胸而立,冷硬的气质中带点懒散,鹰目在她身上一扫,看她表面云淡风轻,分明藏着紧张和惧怕。他不明白了,在支山寺他不过就是沉了脸,也没怎么她,为何这女郎见了他如见洪水猛兽?不过,既然碰上了,还妄图忽视他,与他擦肩而过吗?
他向前走了几步,挡住了她的去路,苏瑛浑身一颤,下意识又想后退,却僵在那里不动,捏着下裙的手越发紧了。
男子扯了扯唇,皮笑肉不笑:“你是来仙山种杏的吗?”也不管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直接继续往下说,“你既知要向董仙付诊金,不知何时付我酬金?上次在支山寺,我替你抄录了签文。”
苏瑛的桃花眼中满是诧异,脱口而出:“那签文,我根本就没拿。”
当时,她逃命似的跑出支山寺,哪里还记得什么签文。
男子不紧不慢道:“你没拿,可是我写了。若非你拜托于我,我何以会写那些签文?你难道没听说过‘一字千金’吗?”
“一字千金?”苏瑛惊得嗓音都变了。当世书法大家也没有这样的价码,这个男子哪里来的自信,竟敢声称自己的字是一字千金?
冬葵不知女郎与这个男子的纠葛,一直静观其变,眼下算是明白了。当日女郎在支山寺被吓得不轻,与这个男子脱不了干系,现在还敢忝着脸来求酬金,当即怒从心起,骂道:“哪里来的无耻之徒!”
男子脸色一沉,眸光一转瞥向冬葵,苏瑛暗道不妙,赶紧将冬葵往后一扯,出言道:“一字千金就一字千金。”见那男子扬眉看向她,镇定道,“不过,我们出来没带什么财物,改日你去苏氏庄园取。”
“苏氏庄园?”男子喃喃重复,忽而朗声大笑,“好。不过,我欲效仿董仙,不取金银钱帛,只取女郎身上一物。我看你发间那支玉色蝴蝶步摇甚好,不如给我抵了酬金?”
拿着断锄的少年刚缓过神来,猛然听到从兄这种孟浪之言,再次呆愣,从兄是在调戏这个女郎吗?一向不近女色的从兄何时开了窍?
苏瑛恼羞成怒:“你,你好生无礼!”
她想要息事宁人,让他去庄园取酬金,可这人却得寸进尺,竟敢出言讨要她身上之物。她身上的佩饰是可以随便给旁人的吗?这个无礼的兵家子!
无礼?男子轻笑,苏氏女郎教养不错,平日里显然不会骂人。他的眸光凝在她发上的步摇,身形一动向她袭去。
苏瑛慌乱向后躲去,两个健仆上前阻拦,可没几个回合,竟然通通不敌,一人撞到一棵粗壮的杏树,一人则直接被打趴在地。而那个男子一手压着杏树上的健仆,一脚踩着地上的健仆,浑身爆出一股嗜血的杀意,仿佛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王者。
苏瑛小嘴微张,惊得不能自己。健仆平日常有武艺训练,遇上动乱也可以拿刀拼杀,怎么在男子手下如此不堪一击?早知道就多带些健仆上山,可她又隐隐觉得,多少健仆上来都无济于事,他们不是那人的对手。
她失神的瞬间,男子身形向前一跃,手指堪堪擦过她的发,轻巧地取下了那支玉蝴蝶步摇簪。他举起那支簪在阳光下细看,啧啧称赞:“果然是好玉。”
怒气压过先前的惧怕,苏瑛气得脸色微红,见冬葵要上前理论,用残存的理智出言喝止:“冬葵!”
冬葵奇怪地转过头来,苏瑛朝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这男子不识礼仪,毫无风度,根本不是讲理之人,她们越纠缠越吃亏,还是识时务点,不要去招惹了。
苏瑛打定主意,种完杏树就离开这里,至于那支玉蝴蝶步摇簪,权当是丢弃了。
“谁在我的杏林闹事啊?”人未至,声先至,董纪手拿麈尾,穿着素色大衫,身形瘦长,举止间颇有些仙风道骨。
这两年董纪时常会去苏氏庄园,苏瑛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彼此不算陌生。见他出来,苏瑛主动上前见礼:“三日前董仙替我诊治,如今病愈特来栽树。”
“原来是苏氏女郎。”董纪捋着下颚胡须,淡淡一笑,“既如此,你们去屋内取了锄头栽树吧。”
苏瑛等人走进屋内,董纪走到男子身边,抓起他的手腕一探,眉目一拧:“余毒未清,乱动什么武!”再瞄向一旁那个断了的锄头,摇了摇头:“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少年一手拿着锄柄,一手抓起土坑里的锄刃:“阿舅,这……如何是好?”
董纪剜了他一眼,语气不善:“随我来。”
屋内一角摆着形状各异的锄头,苏瑛看得眼花缭乱。她见过佃户锄地,却从没有碰过锄头,哪里知道该如何选择。好在健仆种过地,根据刚才杏林的山地状况,替她选了一把称手的小锄头。
种杏自有健仆代劳,压根不需要苏瑛动手,但她一时新奇,蹲在旁边挖坑。冬葵是苏瑛的侍婢,平时无需做这种事,也玩得不亦乐乎,擦汗的瞬间发现那个男子一直在远处盯着她们,靠近苏瑛道:“女郎,那个男子一直盯着我们,来者不善。”
苏瑛仰头一望,果然撞到男子深沉而探究的目光,暗暗骂他一句“不识礼仪”,朝旁边的冬葵道:“不必理会。”
话落转了个身,那道目光却如影随形,好像黏在了她身上,让她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她死死盯着面前那块土地,加快了锄地的动作,手心渐渐生疼,却装作恍若未觉。
苏瑛的风寒之症是小病,栽一棵杏树便可,不多时健仆将杏树栽好。苏瑛松了锄头,伸开右手,掌心的水泡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冬葵大惊失色:“女郎,你的手……”
“无事。”苏瑛打断她,“我们下山。”
冬葵替苏瑛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两人携手下山,背后那个男子扬声道:“苏氏女郎,我叫秦策,字仁道,你可要记住这个名字。”
苏瑛微微蹙眉,心中极是鄙夷,谁要记住你这个兵家子的名字!
秦策目送她离去,少年拿着修好的锄头走过来,欣喜道:“从兄,锄头修好了。”
秦策瞥他一眼,想到这七八日的糟心事,长长一叹:“阿俊,你近日是不是惹上了哪路衰神?改日去佛寺做个法事驱驱霉运吧。”
“……”秦俊一脸无辜。
秦策不信佛,可近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糟心。
他身中剧毒,军医的医术有限,只能以药物控制,无法根除。秦俊的母舅董纪医术不凡,常年隐居会稽,于是两人一同前来求医。
来会稽之前,他特意挑了出身会稽的健仆驾车,秦俊向他毛遂自荐,说自己这两年常去会稽,熟悉那里的山山水水,至于驾车更是小菜一碟。秦策于是舍弃了健仆,可出建康的头一天他就后悔了。
秦俊压根不识路,中途带着他跑偏去了吴郡,不得已只能绕道吴兴郡,再朝南向会稽而来,好端端的行程愣是被他走成了“之”形。按常理,建康与会稽相隔不到四百公里,驾马车两日可至,可他们整整耗了五日才抵达。
三日前,秦俊信誓旦旦向他保证,日落前必定抵达仙山。雨后道路泥泞难行,秦俊驾着马车频频陷入泥坑,秦策被他气得不轻,料定马车无法抵达仙山,果断去支山寺歇息一日。
不料,偶遇了苏氏女郎……
秦策把玩着那支玉蝴蝶步摇簪,秦俊凑了上来:“从兄,你真抢了苏氏女郎的步摇?”
“如何叫抢?这是我替她抄签文的酬劳。”秦策晃了晃步摇,流苏叮当作响,继而眯起眼眸,一字一句道,“阿俊,我要娶苏氏女。”
“从兄动心了?”秦俊满脸喜色,小声嘀咕,“阿兄终于开窍了,伯母定会欢喜……”
秦策十六七岁的时候,曾与人有过婚约,但那女郎不幸病故,婚事因此耽搁下来。这些年,他一直在军中忙碌,无暇也无心婚事,其母心中焦急,却也不愿勉强他。
“……”秦策听他喋喋不休,偏眸看过去,“区区两面而已,谈不上什么动心。”
秦俊奇道:“从兄没动心,为何有此念头?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呢?”
“几年前,我父还在世时,曾替你阿兄求娶苏氏女,可苏氏家主一口拒绝了。当时我亦在场,苏崇那傲慢自大,不可一世的嘴脸真让人难忘,可惜他病逝得太早了……”秦策缓缓道,“婚姻之事自然不是儿戏,我娶苏氏女郎,一则全了父亲颜面,告慰他在天之灵,二则与苏氏高门联姻,提升家族地位,三则苏氏女郎容貌俊俏,家教甚好,勉强还算入眼。”
这话冠冕堂皇,其实,秦策唯一在意的是父亲和秦氏颜面,至于提升家族地位,他根本不屑靠裙带关系,还有苏氏女郎,说来说去,只是阴差阳错撞上罢了。
秦俊近日带衰,却不傻,担忧道:“从兄所虑周全,不过,听闻苏袁两家有联姻之意,此事恐难为。”
秦氏虽属士族,但以军功崛起,若论文化底蕴,万万不及袁氏那样的高门望族,苏氏与人联姻,没道理不选世代交好的袁氏,而选择秦氏。
秦策两指捏住身前一截杏树枝,枝上一朵盛开的杏花:“那就……抢过来!”
杏枝一声脆响,生生被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