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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婚事 ...

  •   苏瑛一鼓作气跑出支山寺,站在牛车旁的冬葵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女郎进去时衣着整齐鲜亮,神采奕奕,出来时浑身凌乱,脸色苍白,拎着裙摆仓惶跑过来,仿佛身后有什么怪物在追她似的。

      冬葵不明缘由,担忧地迎上去:“女郎这是怎么了?”

      “快,快走。”苏瑛平时难得这样奔跑,短短一段路让她气喘吁吁,来不及向冬葵解释,拉着她登上牛车,奔驰而去。

      牛车缓慢平稳,向来深受士族喜爱,可苏瑛却嫌这牛车太慢,一面催促赶车的健仆再快些,一面撩开帷帘向后面张望,发现那可怕的男子没有追上来,才略略松了口气。

      看着女郎这般慌乱,冬葵也莫名其妙跟着紧张起来,一颗心砰砰直跳。

      苏瑛却渐渐平静下来,发觉手臂有点疼,慢慢掀起袖子,白玉般纤细的手臂上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痕。冬葵惊愕不已,不等她开口询问,苏瑛又撩起另一只手臂,同样一截清晰的红痕。

      冬葵惊得语无伦次:“这,这是……“

      “冬葵,你听过羯族吃人吗?”苏瑛仰头,那双桃花眼水雾朦胧,楚楚动人。

      冬葵脸色骤变,嗓音微颤:“听庄园里的佃户说过。”

      苏氏是侨姓士族,在会稽定居几十年,庄园里的佃户大半都是北方来的。从北方迁至南方,一路风尘,颠簸劳累,多多少少有些见闻谈资。

      听说羯人极其凶狠残暴,在中原大肆屠戮,掳劫汉家女做军粮,夜间奸/淫,白天宰杀烹食,还称她们为“双脚羊”。羯族太子笃信佛教,逼迫汉族女子做比丘尼,割她们身上的肉与牛羊混煮,并赏赐给部将食用,让他们猜测原料。

      越想越惊惧,苏瑛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冬葵更是瑟瑟发抖,颤巍巍地缩向苏瑛:“女郎为何提这个?难道,难道寺中有羯人?”

      苏瑛忽然醒了神,据说羯人皮肤白皙,眼窝深陷,那男子不是羯人。不过,他发怒的模样实在太恐怖,一下子就让她想到了吃人的羯人。她自小娇生惯养,族中子弟大多是温文儒雅,风度翩翩,健仆在她面前恭敬有度,卑躬屈膝,何曾见过那样的男子……暴躁易怒,野蛮无礼,简直毫无风度!

      冬葵见她神色几变,小声唤道:“女郎?”

      “没,没有羯人。”苏瑛否认。

      冬葵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看着苏瑛衣衫发饰凌乱,道:“婢子替女郎整理一番。”

      苏瑛低头一看,道了声“好”,却又暗暗惋惜那支平安签。早知如此,还不如自己抄录,稍稍改下笔锋,没准祖母认不出来呢。事已至此,追悔无益,她坐在那里,乖乖任冬葵整理,片刻又道:“今日之事不可与旁人说。”

      冬葵:“诺。”

      苏氏庄园周回三十里,田地两百余顷,披山带水,花鸟虫鱼,山禽野兽,应有尽有。园内有五处果园,北山二园,南山三苑。牛车从南面进入,穿过一片桃花林,绕过数亩耕田,再经过一处池塘,终于回到堡垒的庭院里。

      庭院以长幼分配,苏瑛居住在西院,时下院中春花烂漫,风中阵阵幽香。还没走进内室,祖母身边的卫媪过来请她,说是祖母要与她一同用晚膳。

      苏瑛心下生疑,祖母病重,这两年独居北院,连族中宴饮都很少露面,为何突然要与她一同用晚膳?难道是病情有所好转?或是有什么重要事情?

      出了西院向北而行,穿过长长的廊道,便是苏老夫人居住的北院。苏老夫人喜静,随侍仆妇不多,室内的摆设也简单,一张矮几,一架屏风,屏风后是一张床榻。

      苏瑛到时,苏老夫人刚更完衣,在侍婢的搀扶下,缓缓走出来。年过六旬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满额皱纹,两颊微凹,墨绛相衬的襦裙松松搭在身上,唯有那双眼还算清明,炯炯生亮。

      苏瑛从侍婢手中接过了苏老夫人:“祖母今日似乎精神不错。”

      苏老夫人冲她挤出一个慈爱的笑容,脸上的皱纹越发深刻:“祖母收到你父的信了。”

      苏瑛心下一喜:“阿父来信了?”

      伯父病逝后,苏家在朝中的权势受到了威胁,父亲不得不肩负起兴盛苏家的重任,应诏入朝为官,如今在建康任吏部尚书,中护军。祖母染病,父亲不能陪伴在侧,每月必会给祖母写信慰问,偶尔也会单独写一封信给苏瑛。

      苏老夫人携着苏瑛坐到案前:“阿暖猜猜有何喜事?”

      阿暖是苏瑛的小名,取自“春暖花开”之意,族中长辈或熟悉之人大多这样唤她。

      “喜事?”苏瑛眼波流转,眼底尽是茫然,笑眯眯搂住祖母的手臂,“阿暖猜不出,祖母告诉我吧。”

      苏老夫人伸出干瘦的手,抚了抚她的手臂,道:“孙辈的女郎中,祖母最喜你,如今你也及笄,是时候谈婚论嫁了。”苏瑛惊讶地仰头看去,正好祖母也垂首看来,笑道,“袁氏向你父提亲,你父答应了。”

      袁氏与苏氏同属高门望族,代代是姻亲,苏瑛的母亲便是出自袁氏,只可惜体弱多病,早早香消玉殒了。袁氏子弟苏瑛大多识得,最熟悉的莫过于青梅竹马的袁逸之表兄。他是袁氏这代子弟中最出色的,俊美无双,风流蕴藉,从小深得阿父喜爱。阿父若要在袁氏替她挑选夫君,必是袁逸之无疑了。

      果然,祖母接下去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你逸之表兄温文尔雅,与你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想必日后定能琴瑟和鸣,携手到老。阿暖终是有福的……”

      苏老夫人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苏瑛却有点神思不属,好在用膳时讲究“食不言”,无需多言。而且,两人似乎都胃口不佳,没多久就将晚膳撤下了。

      用罢晚膳,祖母精神渐渐不济,苏瑛也不久留,与冬葵一起回了西院。

      傍晚在浴房沐浴时,伺候在旁的青秋大惊:“女郎手臂上的红痕如何来的?”

      青秋是苏瑛母亲的陪嫁侍女,苏母逝世后,一直陪在苏瑛身边,照顾她日常起居。她虽然是侍婢,但苏瑛从小依赖她,俨然将她当成半个母亲。

      苏瑛缩了缩手臂,青秋不像冬葵,表面看着温和好说话,却不是个好糊弄的,一时想不到合理的理由,只得一五一十将支山寺发生的事情相告。

      青秋沉默一瞬,语重心长地嘱咐:“女郎日后出庄园不可独自一人,需让健仆同行。再者,陌生人能不招惹便不要招惹,免得生出事端。”

      苏瑛自是点头,满口应允。

      出浴后,苏瑛坐在矮几前,冬葵在旁替她擦干头发,青秋取了药过来,坚持要替她抹药。其实沐浴后,手臂上的红痕消褪不少,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苏瑛也不好拒绝她的好意,双手乖乖往案上一摊。

      青秋抹着药,状似随口问道:“女郎有心事?”

      闻言,冬葵手上一顿,笑嘻嘻跟着凑热闹:“女郎莫非是因为婚事?”

      “什么婚事?”青秋平时大多待在西院,傍晚也没有陪苏瑛去北院,所以并不知道苏瑛的婚事。

      “青秋,听老夫人说,女郎与逸之郎君的婚事定下了。”冬葵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喋喋不休,“旁的女子婚前忐忑,是因为不知未来夫君品性才华,往后日子会如何,女郎与逸之郎君从小青梅竹马,逸之郎君又是那样的品性,哪里用得着担忧?”

      苏瑛没有搭话,心里却认同这种说法。

      像她这样的高门贵女,婚事关系家族荣辱,利益牵扯,容不得她自己作主,所以,苏瑛早就做好了随波逐流的准备。苏袁两家世代交好,袁逸之又是知根知底的才俊,再没有比这样更妥当的姻缘了。可得知婚事后,她却莫名不安,好像整个人都浮着,没法安定下来。

      苏瑛微敛双目不知在想什么,青秋见了,开口问道:“女郎可欢喜?”

      苏瑛一怔,嘴角微微上翘:“自然。”

      青秋看出她的敷衍,却没有多言,只道:“既是定下的事,无法更改,女郎欢喜是最好了。”

      收拾妥当,苏瑛上榻休息,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索性睁开了眼。屋内漆黑一片,唯有窗前的月光铺洒而下,苏瑛就那样望着那轮明月,想着突如其来的婚事。

      其实,她并不排斥袁逸之,小时候他们经常一起读书,一起玩闹。不过,袁逸之比旁人稳重些,总是让着她,像兄长一样照顾她。她习惯那样的相处方式,忽然要成婚了,一时不适应这种变化。也许真正到了那一日,一切都会好的。

      她这样自我催眠着,渐渐入了梦乡,梦里见到了袁逸之。

      他站在苏氏庄园的桃花林里,头戴葛巾,身着玉色大衫。清风拂过,衣袂飞扬,潇洒俊逸,几片桃花瓣纷扬飘落,更添几分朦胧仙姿,宛如画中仙人。

      他如记忆中那般温柔,那样牵起她的手,让她整个人渐渐安定下来。

      可画面忽然一转,支山寺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子出现了。他黑着一张脸,凶狠地瞪着她,手臂如铁钳般死死抓着她,神情狰狞地问她,想要如何死?

      她惊慌失措,想要挣脱却挣脱不开,最后,那人竟将她丢进了滚烫的油锅中……

      苏瑛“啊”的一声惊醒过来,只觉后背冷汗涔涔,额前亦是细密的汗珠,睡在隔壁的青秋听到声响,急忙冲入室内:“女郎做梦了?”

      案上的青瓷狮形烛台被侍婢点燃,苏瑛坐在床榻上,大口喘着气,一张小脸煞白如雪。青秋见状,忙倒了一杯水给她,苏瑛咕噜喝了两口,意识才渐渐回归现实。

      青秋在旁安抚她,又问她梦境,苏瑛不愿再回忆那可怕的梦境,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等到心绪渐渐平复,她再度钻进锦被里,见青秋替她掖了被角要起身,忙伸出手一拉:“青秋,你可以陪我一会吗?”

      青秋有些讶然,女郎看似娇柔,却很少这样粘人,心下一软:“好,婢子等女郎睡了再出去。”

      苏瑛安心地闭上了眼,没多久便呼吸匀长,青秋坐在床榻边,见她睡得安稳,起身熄灭了烛台,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关门声传来,苏瑛在黑暗中睁开了眼。还以为青秋陪在一旁,她很快就可以入睡,谁知闭上眼全是那可怕的梦境和那个面目阴沉的男子。越睡越清醒,总不能连累青秋彻夜不眠,于是她假装睡熟了。

      她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一会想着温润的袁逸之,一会又冒出来那个暴躁的男子。在这样的折磨中煎熬,终于由浅眠转入深眠,不知不觉沉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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