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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女魅妖(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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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夜深,下了整整一日的雪。
平恩侯公子傅玉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迈向相府,边在嘴里念叨:“我是个不懂武功的,没你们那般深厚的底子,这么冷的天你将我唤出来,若是我回去发了热,明日上不了早朝,便是你的过失。”
应照尘唇角带笑,并未说话,在傅玉快摔倒时伸手扶了他一把。
傅玉重重叹口气,又道:“你家那个妹婿,在朝中左右逢源,前几日还巴结上户部尚书郑善,送去一顶南红神女像,那郑善素来跟右相不对付,他还如此,我是看不上眼的,但这是你的家事,你且多注意着他。”
应照尘的脚步忽然放缓了些,最后停下来。
傅玉疑惑地回头将他看着,又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相府院墙外停着一辆马车,甚是简朴,藏青色的马车帘后伸出一只手,润如白玉,十指纤纤,掀起帘幔。
一张皓如明月的小脸出现在帘幔后边。
金粉扶着柳梢的手下了马车,缓步走向应照尘。
她身上裹着朱红滚兔绒的斗篷,鸦色长发用红玛瑙攒珍珠牡丹发冠挽着,束成一股柔软垂在身后,小脸上带着发热未退的潮红,更显得人如皑皑雪中盛放的掌花案,冠天下之颜色。
她凝眸望着应照尘,而后,缓缓拜下。
应照尘伸手去扶她,金粉便握上应照尘的手臂,抬起头,眼中泛着盈盈泪光,哀声道:“公子,求您救救奴家。”
应照尘望着她的眼,心中一紧。
金粉被应照尘领入相府,而傅玉识趣地没跟上来,看了金粉一眼又一眼,才满心不情愿地辞别了应照尘。
家仆及时收拾出一间厢房,在房里燃上炭火,烘得满室暖热。
柳梢侍奉金粉解下斗篷,露出斗篷下赤色如火的嫁衣,上面用金线绣着的鸾凤和鸣,在她行动间,煌煌若展翅欲飞。
应照尘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柳梢躬身退下,金粉声音糯糯,垂首立在他身侧,说道:“涪城县官与我姑妈勾结,欲强占我为妾,我宁死不从,从涪城逃出来,愿以此身侍奉公子,只求公子救我与薛家于水火,长欢感念终身。”
应照尘饮下茶汤,声色淡淡:“你宁死也不从于那涪城县官,如何甘愿委身于我?”
金粉收紧攥着衣袖的手指,脸上浮起红霞:“公子是长欢的恩公,长欢心甘情愿。”
应照尘沉默地看着她半晌,眸色如墨缓缓晕开,像是在思索她这番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许久之后,搁下茶盏,道:“天色不早,姑娘早些歇息吧。”
说罢,起身走了出去。
配在金粉腰间的星命盘闪着淡光,同她说道:“他对你的好感度并未增长。”
金粉坐下来,悠悠然地斟了一盏茶饮下,道:“应照尘戒备心极重,又与我三年未见,若是这般轻易被我说动,他便不是应照尘了。”
“那你打算如何?”星命盘问。
金粉道:“我抛下涪城一切来投奔他,之后的事,你且等着看就好。”
昨夜有客随应照尘入住相府,自然瞒不过相府中人。
不过他们皆知这是个女子,却不知是哪家的女子,只见过金粉身边侍奉的柳梢,而金粉因深居简出,至今未被旁的人见着。
应照尘只领着金粉,去拜见过母亲戚氏。
戚氏自打见过金粉,心里就没了个着落。孩子风流,总比不近女色的好,可金粉的相貌委实太过殊胜。戚氏不是不曾见过美人,连已逝的曾有盛誉品貌双冠京华的敬孝皇后她也曾进宫拜见过,如论端庄娴雅,金粉不及敬孝皇后,可若论娇媚,金粉实为她平生所见之最,她怕应照尘受不住这等美色的诱惑,为她所利用。
金粉自然知晓戚氏心中所忧,故而时常去陪着戚氏,戚氏喜欢梅,她便连夜画出一副雪夜红梅图赠给戚氏,戚氏信佛,她便连日去戚氏房中,为她手抄经书,字字工整,娟秀如花,薛长欢本就才情极高,这些难不倒她。久而久之,戚氏对她便不再那般戒备,较之先前要亲近许多。
可不戒备与愿意让她伴着应照尘,还差了许多。
金粉便挑出一日,在她为戚氏抄写经书时,让柳梢将涪城来信递来给她。
柳梢递信时,眼神躲闪,说话含糊,自然引起了戚氏的注意,加上金粉不愿看着信,一声不吭地将信压在一旁,便心中生出好奇,问道:“涪城,那不是你的家乡么?为何不看家书?”
金粉握笔的手微微一颤,眼睫轻眨,落下泪来。
戚氏放下手炉,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柔声问道:“好孩子,莫要哭,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给我听听,我给你做主。”
金粉将涪城发生之事同戚氏说了,说罢,盈盈拜倒:“夫人,我已无依无靠,求夫人不要把我逐出去,我愿为奴为婢,尽心伺候夫人与少爷。”
背后没有母族势力支撑,便是不能为应照尘在官场的后盾,可孑然一身,同样也意味着不会成为应照尘背后的暗箭,无法成为正妻,做个妾室,这般品貌也是足够的。
戚氏看金粉的眼神柔和下来,握住她的手,道:“你不要害怕,任他们在涪城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在相府撒野,你尽管住下,有什么短缺的,便跟方嬷嬷说,你是我儿的客,总不能亏待了你。”
金粉双手交叠,俯身拜倒:“长欢多谢夫人,夫人慈悲心肠,长欢铭记于心。”
戚氏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又说了一会子话,便放金粉回去歇息。
金粉从戚氏的院子里出来,约莫走了数十步,迎面碰上一人。
这人她还认得,为刘宜修的妻,相府二小姐应缳。
应缳这几日过得不大顺遂,自从刘宜修去往地方任职,她随夫而去,就成日里想念京城里的繁华热闹,此番回家省亲,还未玩够,刘宜修便送来家书催她回去,真真是恼了她。
再说她给刘宜修出主意,让刘宜修命人打了顶南红神女像,由她送去给户部尚书郑善,打点好在朝中的关系,不至于在晋升中途被她爹爹的敌党使手段耽误,不曾想,却惹得应荣跟刘宜修离了心。
相府中人是贯会揣摩应荣心思的,面上还是待她如初,背后如何说道,应缳都能猜测得出,故而这几日心情愈发憋闷,见谁都不大顺眼。甫一见到如此绝色的女人走在相府,那容貌那身段,无不将她比了下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站住!”应缳出声,拦下金粉的去路。
她淡淡扫过金粉周身,目光停留在金粉的脸上,妒意更甚,语气便也没那么平稳:“你是谁家的姑娘,缘何从夫人房里出来?”
金粉垂首福了一福,缓声道:“应二小姐。”
“你认得我?”
应缳细长柳眉稍稍上挑,忽然想到一事。
她那兄长应照尘是素来不近女色的,近几年来,也未见他对京中哪位贵女表现出兴趣,约莫是夫人看着着急,想为应照尘寻一门亲事。
这般想着,应缳看金粉的眼神便从挑剔变为审度。
金粉垂着眼帘,不急不缓回道:“素来听闻应相府二小姐生的美,方才我远远一见,才知传言未及应二小姐三分之美,当真耀如朝霞,笔墨难描。”
应缳向来爱穿晃眼的华丽衣裳,须得是京城最好的布料,由最好的匠人制成,用金线玉石点缀其上,说其耀如朝霞,还真不是金粉随口胡诌。
应缳自己也知这话三分真七分假,然而从美人口中说出来,无端得让她有种凌驾其上的快感,方才的不快便消散几分,端着姿态淡声道:“是夫人让你过来的?”
金粉轻轻颔首。
应缳还想说话,忽然止住,金粉抬起眸,闻到一股极浅淡的冷梅香,整个人便被笼罩在男人高大的阴影里。
“大哥。”应缳款款福身。
应照尘淡淡“嗯”了声,他身着天青色箭袖常服,挺拔俊雅,如千里烟云山水,目光扫过一旁行礼的金粉,而后看向应缳,同她说道:“来向母亲请安?”
“是呢。”应缳道,对金粉说:“你去吧,我还要跟哥哥说说话。”
金粉应了声,带着柳梢缓步离开。
直到周围不见其他人影,柳梢才松口气,说道:“小姐,方才那人就是那负心人另娶的妻?”
金粉点头,轻声道:“在相府,须得处处小心,这话不要再提起,免得落去他人口舌。”
柳梢吐吐舌头,点头。
再说应缳那边,她本就跟应照尘不亲,能说上几句话已是难得,再加上南红神女像那事,再见面难免尴尬,便寥寥说了几句,一同进去向戚氏请安。
戚氏倚在榻上,由嬷嬷揉捏着头上穴位,闭目养神,听得应照尘与应缳过来,支起身子,将手伸向应照尘:“回来了。”
应照尘行了礼,便上前握住戚氏的手,在她身旁坐下。
戚氏看向应缳,含笑道:“你也坐。”
应缳应下。
戚氏先问过应照尘的身体饮食,而后提及金粉,笑道:“你带回来的那孩子,我瞧着不错,你这些年身边也没个人照顾,若是喜欢,便收下她吧。”
应缳猜想到戚氏所说的是方才见到的那个女人,眼珠一转,竖起耳朵仔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