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化七

2、第 2 章

　　江南的小桥流水，很是柔婉，江南的女子，也不像塞外的总是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她们穿得十分鲜艳，例如单雨，她今天是绛红长衫鹅黄夹袄，明日又是罗兰紫套水绿裙，天天的变着花样，头上饰品更是多得我数不清更叫不出名堂。
　　刚来江南的第一天，我买了一根木兰花簪，还有一根颤悠悠垂着银链流苏的蝴蝶发钗。木兰花是为了齐亓，他身上总有一股淡淡花香，木兰花的花香，蝴蝶是为了我，我虽没见过活的蝴蝶，但小时候我曾有过一条手绢，上面绘的正是流连在花丛中的蝴蝶，只是不知何时，那条手绢不见了，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我捧着蝴蝶发钗，像是捧着年幼时的梦，小心翼翼的插在头上，对着铜镜看那蝴蝶栩栩如生，似真要飞走一般，心下欢喜，又多摇了摇，好叫它晃动得更快些，不料那么一摇，发钗就狠狠的摔到地上，蝴蝶折了翼，我恼怒这发钗的不听话，照着它用劲踩了一脚，把那蝴蝶踩得粉碎，犹自不解气，便取出那木兰簪打算一并折断了。
　　正在此时，一只纤纤素手伸过来，拿走我手中的木簪，道：“这么好看的簪子，就这么折断未免可惜了。”
　　我正要发怒，却见来人生得十分温婉清丽，广袖长裙飘飘欲仙的，一时看呆了，只气鼓鼓道：“它不听话。”
　　那人一笑，将发簪斜插到我头带上，道：“如今它就听话了。”
　　我用力的甩头，那发簪被她那么一碰，倒真似通了人形，紧紧黏在我头上分毫不动。我又是好奇又是羡慕，却不表露分毫，怕在生人面前露了怯，显出我的无知。
　　那人见了我这模样，又是一笑，牵着我的手道：“你这个发式是少年郎梳的，不若我给你梳个江南女郎的发髻，配上这木兰簪更好看。”
　　她叫单雨，比我高了一个头，靠近我时在脖颈间传来一丝淡淡的熟悉的香味，闻得我心痒痒的，就这么任她拉着我，摆弄我的头发。
　　直到她满意的说“好了”，我才如梦初醒，想起这个香味和齐亓身上的一模一样，想来这种熏香在江南很是流行，所以男男女女都用，江湖剑客用，闺门仕女也用。
　　我贪婪的闻着单雨身上的香味，企图从她身上寻回齐亓的一点点影子。
　　“你一定也很喜欢木兰吧。”单雨说这话的时候虽带着笑，眼神却是遥远而忧伤。
　　我没有回答，只暗暗腹诽她跟齐亓一样的自以为是。
　　这小小的插曲过后，我终是梳回了我的长马尾，单雨梳的发髻固然好看，却颇费时，我只是一个刀头舔血的杀手，来江南只为杀人，哪有时间梳那劳什子？
　　第三条人命，我默默数着，将此次夺来的黄玉髓扳指拿给师父。
　　师父用他全身的肌肉诠释着欣喜如狂这个词，从他的口中，我终于得知，这长得有点笨拙的戒指里居然藏着一套天下无敌的剑术，师父本也只是抱着万一的心态，没想到我来江南才杀一个人就顺利找到了它。
　　我惊讶之余，又有些纳闷，这小小的戒指真装得下一套剑术么，既然如此，它的主人为什么会被我那么轻易就杀了？
　　原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不料在我和师父打算启程回塞外的那天，一个男子找上门来，随行的还有一个少年，叫单羽。
　　“果然是你。”无头无尾的四个字后就直接动手，让人摸不清头脑，不过混江湖的，话多话少来龙去脉不重要，可刀拿出来总是要还回去的。
　　可惜，我不是单羽的对手，师父也不是那男子的对手，数招过后，我被单羽制住，进不得退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男子将长剑刺入师父的咽喉。
　　藏着天下第一剑术的戒指，三天换了三个主人。
　　我来不及悲伤，只有满满的恐惧，那个男子，看我的眼神一如那日我看齐亓的眼神，那是看待死人的眼神，我看着他扬起沾着师父鲜血的长剑，终于明白，原来，面对死亡，我也会恐慌，会害怕……
　　那剑没有落在我身上，因为单羽开了口。“放过她吧，叔叔！她只是年少不知事，跟错了人。”
　　“斩草要除根，再说，她年纪轻轻，武功已然不弱，日后难保不会为祸武林。”
　　“若是为虚无缥缈的臆测就杀人，那我们与这凶徒何异，又谈何正派？只要好好教她，她一定会悔过，不会再胡乱杀人的。”他用一种奇怪的渴盼的目光看着我，“你不会再杀人了，对不对？”
　　对生的渴望让我想点头，可我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叫嚣着，我知道，若要活下去，怎么可能不杀人，于是我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地面，我不想骗他，骗这个莫名其妙对我好的人。
　　那男子凝视了我许久，终是叹了口气。“可惜了一颗好苗子，就被这么毁了，也罢，日后你若再杀人，我必亲手将你诛杀。”
　　单羽将我留在他们身边，打算好好教导我。但没过几天，我还是逮着空隙跑了，那个男人的眼神令我害怕，他时时担忧我终有一日会伺机报仇，我又何尝不是日日惊恐他会对我下手？
　　时光悠悠，我在江南已呆了两个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回塞外，大概是因为齐亓说过江南的春天很美吧，过了除夕，便是早春，我想看一看那满园青翠，看一看蝴蝶纷飞。
　　可腊月里，实在热闹得很，也孤寂得很，路人行人多是喜气洋洋的置办着年节佳物，盼着合家团圆，我一身黑衣，如同幽灵般孤零零漂泊在人世之外，不知要找谁人团圆。齐亓说得对，一个人，是有些苦，只是从前我并非一个人罢了。
　　到了此时，我才升起些复仇之念，师父虽然待我不好，时常打骂我，更不许我如寻常女子那样打扮自己，但这些年，毕竟是他养大了我，让我不至于如此孤单，况，那人手里还有那枚黄玉扳指，那能让我成为天下第一的戒指，为了能成为天下第一，我已经杀了齐亓，杀了第一个对我温柔的笑的人，既已如此，又如何能半途而废？
　　我开始打听那个男子的下落，打算无论如何，也要杀了他夺回扳指，为了师父的夙愿，也为了我此生大志。
　　我找到他是在除夕那天，不过半月不见，他竟是一副重病缠身的样子，全然不复当日雄风，单羽也不在他身边，正是大好时机，我没有丝毫迟疑，拔出七星剑对准他。
　　单羽不在，单雨却在。
　　就在我拔剑的瞬间，单雨不知从哪个角落忽然冒了出来，拦在我和他之间。
　　她一步步走向我，声音有些微的颤抖，道：“我想着你只有一个人，想邀你一道守岁……”
　　“让开。”我冷冷道，猎手绝不会轻易放过眼前的猎物，没有人能阻止我杀他，单雨也不能。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我知道杀人者人恒杀之。”雪花落在她肩头，白雪红裘，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楚楚动人。
　　我闭上眼睛，重复道：“让开，我不想杀你。”
　　单雨退后了几步，道：“你若一定要杀他，便先杀我吧。”
　　我咬咬牙，长剑还是挥了出去，单雨武艺低微，那人又虚弱不已，我有把握，绕开单雨杀了他。
　　就在剑身堪堪刺中那男人的瞬间，他抓住单雨拦在身前，我一慌，连忙将剑尖打斜，虽没能刺中正心，但好在够深，他绝对活不了。
　　我欣赏着他的脸色从侥幸变成惊讶，再变成恐惧和绝望，直到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伤口那一刻，我才施施然将剑拔出，让他看着七星剑带着他是血肉离体而出。
　　直到他倒地后，我才回过头看单雨。
　　许是因刚目睹了杀人现场，许是因被抓住人质让她惊魂未定，单雨的脸色很是苍白。
　　我心中不安，刚想安慰她，却听单雨缓缓开口道：“他是我义父。”
　　我手一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
　　一滴殷红色的血，忽的落在地面，我看着手中长剑，与那滴血尚有距离，此时没有风，剑上的血是万万不会滴到那的。
　　单雨的身子慢慢倾斜，我连忙弃了剑，扶住她，血从她手臂上不断渗出，沾满了我的手掌。
　　“十个月零七天，我还是没能等到他。”单雨握住我的手，道，“如果有一天，你见到齐亓，告诉他我不能陪他了，让他不要太难过，一定要开心。”
　　齐亓曾经告诉我，他有一个善良温柔的未婚妻，长得非常美，跟九天玄女似的，他说，等他回去，就要正式求娶，定下婚期。
　　单雨曾经告诉我，她有一个情郎，剑术高强，玉树临风，答应过她一回来就去提亲，她说，他本该在一个月后就回来的，可她等呀等，等了一月又一月，却始终杳无音讯。
　　我抱着单雨渐渐冰凉的尸身泣不成声，我竟从未想过，他们说的正是彼此。我早该想到的，齐亓说过，他们都喜欢木兰，单雨说过，因为他喜欢木兰，所以她也跟着喜欢……他们，本该鹣鲽情深，白头偕老，却双双死在我的剑下。
　　沾了剧毒的剑，见血封喉，我一直为它能出奇制胜一招毙命而庆幸，直到此刻，方知悔之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