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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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鞭炮声声。我一身满是血腥气的黑衣，终是决定离开。江南的早春一定很美，可我却无法再滞留了。很快，黄玉扳指在我手上的消息就会传扬出去，一波一波的人会寻上门来，只有回到塞外，我自幼生长的塞外，才能避开这些追杀安心习学剑谱。
可拿到扳指已经三天，我除了赶路之外日夜都在研究它，可除了师父撒在上面的毒后再不出其他，所幸师父下的毒虽然刁钻，但不至无解，我才没像单雨的义父一样着了道。
这日投宿时，我看到了单羽，他通身缟素，面容憔悴，与初见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如同猎豹一般弓起身子随时准备攻击，但他却只是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喝起酒来。我戒备的从他身边经过，没办法，他就坐在楼道口旁，而我奔波了一日，此时即便离去也只是徒增疲惫，对上他，依然是毫无胜算，还不如以静制动，方有一线生机。
就在我堪堪走到他背后，盘算着是否趁他喝得有点神志不清出手一了百了时，他忽然开口了：“一起喝一杯吧。”
我谨慎的的走到他面前，迟疑要不要喝，江南的酒远不如塞外的烈，我自是不怕会被这里的酒灌醉，但我却怕，这酒里有毒，不知不觉就要了我的命。
单羽神色癫狂，他举着酒碗，也不管我喝不喝，惨笑道：“我父早亡，母亲遁入空门，是叔叔把我养大，小雨是我义妹，我们自幼一起长大，又因名字一样，甚是亲厚，与亲兄妹无异……”
我不言不语。
“你可知小雨的未婚夫齐亓，剑术不在我之下，他与小雨青梅竹马，情深意笃，就算我放过你，他也必会……七星啊七星，你让我如何是好？”
“半年前，齐亓在塞外，被我杀了。”单羽此言竟似是在为我担忧，在我杀了他最亲近的两个人后还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他不是全疯也是半疯了。我有些怜悯，也就说出了真相，却又有些蔑视，不就死了两个人嘛，何至如此？我死了师父不也活得好好的。
“怎么可能？以你的剑术，在齐亓手里绝过不了百招。”
我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本来是十招都过不了的，他教了我剑术，想带我回江南……师父让我杀他，说是要成为天下第一必须心无挂碍，断情绝爱，所以趁他毫无防备之时我一剑杀了他，那天晚上风很大，没一会他就被黄沙掩埋，尸骨无存。”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还毫无愧意的说这些话？”单羽目眦欲裂，那份愤怒几乎让我怀疑齐亓在他心中的重要性远超过单雨和他叔叔加起来的总和，然而他的愤怒来得快去得更快，下一句话便已明显冷静下来，“你到底还杀过多少人？”
我用手指沾了酒，在木桌上一笔一划写了个正字。
单羽握住我的手指，叮嘱道：“齐亓的死不要跟任何人说，就让他永远没有音信下去吧。周庄主也不是你杀的，是你师父。那些人要妙门戒，就给他们，不要管什么天下第一，那只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我冷冷抽回手，“我原以为我够无情，没想到你更胜一筹。此等瞒天过海栽赃陷害之事，你倒是精通得很，师父说得对，所谓正派，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又数日，我终是到达了关口，只要出了关，到了塞外，那就是我的天下了，此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然而那些人又怎容许我就这么带着妙门戒出关？我终是被围堵住困在破庙里，那些人惧怕师父留下的毒，不肯当出头鸟，倒是给了我喘口气的机会，可我也知道，这个时候只要有谁振臂一呼闯进来，英雄难敌四手，我非被剁成肉酱不可。
可惜我算错了一点，兵法云围师必阙，那些人本就是为了把我逼进这庙里，庙中藏着一名高手施手暗算，庙外又在准备搭弓射箭。
幸而他们也算错了一点，我哪怕再放松，也不会在此时掉以轻心，故而那人虽伤了我，却也被我反手一剑结束了性命，这一来一回不过一招就决了胜负，定了生死，那人未来得及发出声响，放出暗号，外面的人也就只好再等一等。
耳旁有风声过，我知道又有人进了庙里，且实力只在我之上，更遑论我此时已经负伤，好在我隐身于黑暗中，总算占了点优势。
“是我。”就在我正在挥剑砍下时，来人忙发出声音。
我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已知我藏身何处，当下现身道：“单少侠总算记得要报仇了？”
单羽看着地下的尸身，道：“我是来救你的。听我一句劝，放弃什么天下第一吧，你现在跟我一道出去，他们看我面子上不会对你动手，只要你把妙门戒交出去，他们自然也就散了。”
我下意识攥紧怀中的黄玉扳指，“休想！”
“我告诉你妙门戒的秘密，先祖年轻时除了是剑术大家，亦好古玩，曾偶得一方上好的黄玉髓，便令匠人将它雕作扳指，日日赏玩，当时有同好者觉得这扳指雕得不过如此，不值这般沉迷，认为先祖于珍宝的鉴赏能力不过尔尔，还是应以剑术为要。先祖一时赌气，便称这戒指汇聚了众妙之门，天下剑谱无能比之，先祖于剑道上天姿出众，世所罕见，他又博闻强识，终有一日豁然开朗，创出一套绝妙剑法出来，可惜后辈无能，仅能学得皮毛，未能将这套剑法传承下来，时人却以为是先祖后来将那黄玉扳指赠送出去的缘故，时日愈久，以讹传讹，最终竟是连自家人也信了这传闻，以为这黄玉扳指上真有不世剑法。”
我记得妙门戒的传闻却与一位姓单的前辈有关，可到了这地步，我又如何肯信？信我竟为了这枚连观赏价值都没的扳指杀了单雨？“你骗我……”
单羽正要解释，却听周围忽然嘈杂起来，只好先藏起来，只是我身上的血腥味实在太重，不一时，我和单羽俱都暴露在火光之下。
“我当这妖女有多大本事，竟能藏身如此久，原来是单少侠暗中相助啊。”
“昔年汉武帝金屋藏娇，如今单少侠是陋室藏妖啊。”
“呵，单少侠莫不是忘了那老妖婆对令尊纠缠不休，逼得令堂落发为尼，而今这小妖女又戮叔杀妹，此等大仇竟也能抛之脑后？”
我听得他们愈说愈不堪，虽然单羽行为令人不解，我亦的确杀了人，但我们之间，又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的苟合了。当下骂道：“一群孬种，也只敢嘴上说说，有能耐的倒是上来啊。”
“单少侠，你祖辈也是响当当的人物，难道还要再执迷不悟，为这妖女断送大好前程甚至误了性命？”
“我确实是要护她，可并非如你们所言为人所惑，而是因为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家母出家一事，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是因幼女被人掳走，先父又因病而逝，伤心欲绝之下才断绝红尘，如今我既寻回亲妹，又岂能让她任人宰割？杀叔一事，只是因为她年幼无知，复仇心切……”
“好一句年幼无知，既然单少侠无意报仇，还编出这等谎言，也罢，自家的仇自家报，单少侠自己不报，我们也没办法，可她杀害我们老庄主，难道要我们也忍气吞声？今日，我们必是要诛杀这妖女，以慰老庄主在天之灵。单少侠还是莫要再插手此事的好，否则，休怪我们剑下无情。”
“若我没记错的话，贵庄应是擅长暗器毒器，在下不才，今日便要来讨教一番！”
我素知毒器的凶险，再加暗器就不容易了，遑论他这还得带着我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必然是绝无幸理了，“你走吧。”这三字出口时，连我自己都未曾想到。
“我既来了，必是要护你周全的。”
白色身影在月光下蹁跹，划出一道道完美的残影，我看得心惊胆战，幸而单羽不负他的名字，轻功卓绝，竟是将我有惊无险的带出包围圈。
出了关，月儿悄然落下，空中只有一颗星格外明亮，我知道，这是天亮的标志。
“这把七星剑上，饮了六个人的血？”单羽抚摸着我的剑，问道，“传说天上的星星代表着凡间的人，一颗星就是一条人命。”
不知为何，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目光在他手背上那一道乌紫的伤口处逡巡着，“你中毒了？”
我取出药粉洒在他伤口上，却再无话说，我其实有点好奇他之前说的是随口胡诌还是事实，但又不敢问，哪一种，那背后的真相都令我害怕。
单羽终究打破了沉默，他摸着我的头，道：“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要走？”我脱口而出，随即又想起我们本就不同道，天大地大，我终究还是要一个人走下去，“既然要走，为什么又要救我？”
“因为，你是我妹妹啊。”单羽一直是个聒噪的人，不等我接茬，又自顾自道，“那一年我带着你上街玩，我看杂耍入了迷，不知不觉就松了手，等我听到你的哭声时，你已经被抱进了马车中，我追呀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可抱走你那人的脸，我这一生都不会忘。那天我一看到你师父，就认出来了。如果不是那天我没看好你，娘不会出家，爹不会死，你也不至于犯下这么多杀孽，我们一家四口会活得好好的。”
兄妹？我没读过什么书，仅知的那半点伦理纲常全靠齐亓单雨偶尔提及，但我也知，若他所说属实，那我便是……杀了自己的姐姐姐夫和亲叔叔。“师父最爱杀人，从小到大不知杀了多少小孩，你那个妹妹多半早就死了。”
“我那个妹妹，今年十六了，她的眼睛很美，跟我娘的一模一样，她耳后，有三颗小痣……”
单羽说着，忽然握住了我手中的七星剑。
“小心！”
然而我说得终究太晚，未等有毒二字出口，我已先看到鲜血沿着剑刃缓缓流淌而下，鲜红色的，幸好，自单雨死后，我便洗去了剑上的毒。
“我中的毒，无药可解，与其等几日后神志不清，癫狂而死，还不如现在就来个了断。”
剑身彻底没入他的胸膛，血沫不断从他口中涌出，“不管你认不认是我的妹妹，七星，不要再杀人了。”
我颤抖着松开七星剑，摸着耳后那三颗痣，眼泪簌簌而出，不管我认不认，想不想，这世间我仅剩的最亲之人，都是死在我的剑下。
塞外的天，总是辽阔而遥远，而人，不管男人女人，活人死人，却也更加渺小。
三年后，我又回了一趟江南，齐亓的尸身已不可能再找到，单雨的坟墓，杂草丛生。我在她坟前种了一颗木兰树，权当祭奠。
下山时，却看见一个少年狂傲的身影。“我说过，任何人都不能阻挡我，我会习得至高武学，成为天下第一！”他的脚下，一个苍老落魄的男子倒在暗红色的血泊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