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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塞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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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如刀,黄沙翻滚,似要湮没了整个天地,唯有一道残阳如血,鲜明凄艳,更添萧杀之意。
我叫七星,有点怪的名字,我总是将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高高束起,任它们垂在左侧,额前一缕刘海飞扬,时常遮住半边脸,认为这样很潇洒,很神秘,我很满意。
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十五岁的时候,师父让我杀一个剑术高手。他叫齐亓,自江南而来,我看过他杀马贼,在他扬剑的刹那就清楚——我绝不是他的对手。但师父说过就是因为他比我强,所以必须死,如若不然,我又怎么成为最强的人?他命令我一个月之内杀了他,不论用什么方法。
我从师父狂热的眼神中读懂了要杀他,必须阳谋阴谋一起上,然,阴谋为何,阳谋为何,我却是一无所知的。于是,我出现在他面前,一身黑衣,一把长剑,“那天,我看到你杀马贼……”
我的话没能说完,齐亓打断了我,“你是在塞外长大的?”
我点点头,不知他是何意。
他接着问:“一个人,很苦吧?”
我不知“苦”是什么,于是摇了摇头。
那短暂的对话之后,齐亓稀里糊涂的教起我剑术,我自幼酷爱剑术,又生性寡言,便也不问原因,认真的学起来。
“跟我回江南吧。”那天的月很圆,很亮,幽幽地带出些冰凉气息,我独自坐在沙丘上,放空的盯着这一轮明月,盘算着要如何才能杀死齐亓,冷不防听到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回头一看,月光之下,齐亓手中的长剑明晃晃的,当下做贼心虚的抖了一抖,又连忙强自镇定住,装作是剑光晃了眼,再摇摇头表示拒绝。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齐亓自顾自道,“从此你就又是一个人了,不孤单吗?”
我仍是摇头,他实在太爱自作聪明了,我何时说过我是一个人?
月光下,齐亓的身影渐渐模糊。有叮铃声传来,那是挂在骆驼上的铃铛在摇动着,我循声而去,果然是师父。
“怎么还不杀他?”
“他明天就走,他走了就不会阻碍我成为最强的人了。”
“可笑,你难道还要一辈子呆在这苦寂的荒漠中不成,记住,你是要跟天下人比,在这小小沙漠中称王称霸没有任何意义!”
师父的话回荡在我耳边,除了塞外,除了江南,我第一次有了天下的概念,跟天下比,区区一个齐亓算得了什么?只是,杀了他,我就是最强的,就是天下第一了么?我脱口而出:“杀了他,也不能使我更强。”
“以你的天赋,日后一定会比他更强,杀他,不过是为日后少一个敌手。许多人不能成为天下第一,并非是因为无能,只是因为蠢,因为妇人之仁。”
“我从不会!”
“那就证明给我看,用他的血,证明你不会为情所绊。”
清冷的月,呼啸的风,齐亓还站在之前我坐的沙丘上,等着我一步步靠近他,黄沙迷离了我的眼,死亡气息越来越浓。
“一、二……”我默默数着,知道数到五时,我会走到他面前,届时,不是我死,便是他亡。
他微笑着看着我,一无所知,而我,不动声色。
淬了剧毒的七星剑准确迅疾地刺穿了他的胸膛,我抬头看时,他眼中笑意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不可置信。
“为什么……”
沙哑的声音从地上传来,他捂住胸前血洞,挣扎着恐惧着。
“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武者。”我不屑于他垂死前的挣扎,已然必死,那就体面的死去不好吗,为什么要破坏我对他一贯从容的印象?
“父亲……跟我说,塞外……艰险……我不信……以为……像你这样……单纯……的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余下的话以低不可闻,不,应该说,他的嘴型,还停留在孩子那里,我知道,他再不可能说出话了,不耐烦的便要离开。
“不要再杀人了,好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那样熟悉,那样清晰,那样忧伤。
我的身子忽然定住,买出去的腿怎么也无法前进,只好回头,不知怎地,他的脸上竟浮出了温柔缱绻的微笑。
冷风袭来,我颤了颤,第一次知道塞外的夜晚是这般寒冷,月光又是这般明亮,把他的脸照得如此惨白,白得渗人,我不敢再看,急急的跑开,却又忍不住回头,看那黑血漫出,在他胸前身后绽放出诡异的花,看那白色的身影,终被狂沙掩埋。
尖锐凄厉的鸟鸣,刺破了长空的寂静,明月收敛住它的光芒,黑夜却似乎慢慢稀薄。
齐亓的死,对我最大的触动还是单纯二字。我开始照镜子,但我看了整整半年,都没能看出来,我到底哪单纯了?不知为何,他的脸,他无力倒下的瞬间,时常出现在我眼前,挥之不散,那之后,我又杀了一个人,那是塞外最出名最厉害的刀客,但仅仅是隔天,我就忘了他的脸,脑中一遍遍闪过的还是最后齐亓那句“不要再杀人了,好吗”,大概,是因为他是我第一个杀的人吧,总是要特殊点的。
师父看了我杀那个刀客的全程,没有丝毫克制他的满意,但声音却依旧平静,静得恍若一泓秋水。秋水这个词,还是我从齐亓的口中得知的,我没见过秋水这东西,一到秋天,沙漠中那一方小小的湖泊就干涸了,哪来什么秋水?但听着师父的声音,我还是第一时间就想起这个词。
在我杀了那个刀客后,师父马不停蹄带我离开了塞外。连日的奔波,马也露出了疲态,大概不知疲倦的只有人,被欲望支配的人,如我,如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