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似在人间》不见长白

43、第 43 章 我

　　我重要的人不见了。

　　今天该是她回来的日子，我在约好的地点等着，从早到晚，站不住了我就蹲着，最后坐在地上。

　　她为什么不来见我？

　　疯狂回忆曾经在一起的日子，定格在最后分别之前，暴雨中有人对我说了“再见”。

　　从此，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博士？”

　　“我不能接你走了，你先留在这，过一阵子我再回来看你。”

　　“可是……”背在后面的手不自觉地抠着掌心的伤痕。

　　“怎么了？哪里住的不习惯吗？还是……等一下。”她的电话响了。

　　博士……看上去很忙也很累的样子，要告诉她吗……

　　【明天继续，6号病人有了好转，做得好。】

　　【……】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乐意吗？这个工作只有你能做，你忘了上次的护士是怎么受伤的了吗？】

　　【……】

　　【别担心，你的伤口不要紧，我们会及时给你治疗，一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的。】

　　【毕竟，你和我们不一样啊。】

　　“彭！”手机摔在地上，我被惊得一个激灵。

　　我把它捡起来，主人却迟迟没有反应。

　　“博士……？”看她不接，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显示的是什么校长。

　　“啊！”她突然把它夺了过去，粗鲁的扔进了包里，偏过头不看我，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博士、到底怎么了……”

　　我不敢问了，博士望过来的眼，满含泪水，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凄厉的原因，看上去居然有几分凶狠。

　　我不敢问，是什么事让她这样悲伤又愤怒，以致于她在看过来那一眼后，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就迅速离开了。

　　我那天要见的人一个已经离开，于是我去等另一个。

　　很奇怪的，即使耐心的等到天黑，我对于等不到任何人这件事似乎意料之中，当黑透的天空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时，我支撑着发麻的双腿，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换衣服，给伤口换药，穿好鞋坐在椅子上。

　　到点了有人来叫我，我跟随着对方来到熟悉的铁牢前，提出了有史以来第一个要求：“给我镇定剂。”

　　药剂进入血管，在放空的思绪还未完全沉淀下来之前，双眼发红的病人从暗处扑了上来，我后退了一步，没能躲开。

　　因为牢门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血液溅在墙上，我看着挡住对方的手臂，很细，掌心里有自己掐出的伤口，此刻被咬住应该很疼，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病人发病时情绪无法控制，会采取极端方式宣泄，因此攻击倾向强烈，目前并无自残倾向。】

　　咬住我的牙用尽全力，就算注射药剂牙关也没那么容易松开，之前有个男护工疼痛之余慌不择路打上了对方的脸颊，把牙给打掉了两颗，才终于如他所愿松了口。

　　我凑了上去，想找那两个空缺在哪里。

　　好像是被我刺激到了，病人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吼声，看样子应该是用力更大，混沌的眼神因为对我的愤恨清明了不少，单纯就只有愤怒了。

　　这样鲜活的眼神，一定比我自己的好看的多。

　　两只手也掐住了我的脖子，我哑着嗓子才能勉强出声：“你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至少掐着我的手是温暖的，对我说的话有所反映。

　　咬着我的牙突然松开，愤怒的眼神彻底消散，迷茫了一瞬，他彻底冷静下来，蹲在一旁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掌声响起。

　　“完美！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花费这么小的代价做到！你是个天才！”

　　“快给她包扎，以后她就是专门负责这个的了。”

　　“我能问一下，刚才你们之间有过对视，这难道是一种共鸣吗？怪不得其他人做不到，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牢门打开，我被簇拥着走出门去，有人殷勤的给我包扎手臂，有人拿着笔记不断追问我，好像我是什么知名教授一样。

　　这就是我的一生，小秋。

　　和你的结局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在和博士对视的那一瞬间，我知道，我彻底把你弄丢了。

　　我不敢问，因为我早就知道问题的答案。

　　我说不清自己目前为止的人生究竟是怎么回事，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也许能出一本现实主义书籍，黑压压的人群中，天空阴沉沉的，你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苍白了，可其实你早就和苍白的背景融为一体。

　　我幻想过小秋长大以后的样子，博士老了以后的样子，那个咬过我的病人痊愈的样子……还有我接触过所有的特殊，如果在另一个满是同类的世界，不用再痴狂，疯癫，开心地笑着的样子。

　　直到遇见陈灭，我才第一次产生疑惑：为什么这其中没有我呢？

　　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陈灭有跟我提到过，他以后可能不会再在陈烬那里维生，年少的内疚痛苦总会化作更坚硬的骨头支撑着人行走。他会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他可能会养宠物，也许是只猫，在他睡觉的时候高傲的窝在枕头旁，被他迷迷糊糊捞进怀里；也许是只狗，在他进门的时候摇着尾巴兴高采烈的扑上去舔他的脸颊；也许是条金鱼，眼睛24小时都睁着，看到的全是他的身影，没了他就无法存活……也许是角落里的蟑螂，在被踩死之前，总算是看了一眼他偷吃东西的主人。

　　他会长大，再长大，直到生命的尽头，他眼睛闭上的那一刻，看见的会是谁？

　　那一定不是我吧。

　　我遇见他，倒没必要用多华丽的文字描述，只是让我又眨了一次眼，这才看见光色，看见山川，看见我和世界隔着的鸿沟，我在沟的半中央挂着，有人想拉我下去，也有形形色色的人想拉我上来。

　　只不过那些从上往下的手总是匆忙，当他们不在时，我就自己抓着绳子吊在半空，憋红了脸和下面的手对抗。

　　当所有的手都不再出现的时候，我知道我再也没有力气抓牢的时候。

　　有一只手，就好像路过帮把手那样简单，随意的握住了我，好像一丝力气也没有使，就那么随随便便抓住了我。

　　然后就再没有松开。

　　“！”从桌子上惊醒，我看着自己的手，想象中的触感依稀还在。

　　天快黑了，早就超过了约定的时间，我居然等的睡着了。

　　“跟着你……我就能找到自己的以后。”我望着窗外，阴云密布，要下雨了。

　　……

　　“哈哈哈哈哈！”

　　“如何，这可真是个一等一的好地方吧，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光是垃圾场哪够招待你的，只不过这里头可能有点窄，你要是受不了了就大喊大叫，总有一两个收垃圾的路过吧。”

　　“忘了说，这被好多人当公共厕所来着，口罩是不是得给你准备一个阿？”

　　“放心，每隔几天就会有人来这附近，实在不行，等那上厕所的来了，你在底下喊个救命，就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噗哈哈哈。”

　　“陈灭，等你从这出来了，自然就和道上的兄弟分道扬镳，这是我好心，换做别人，皮都脱了两层了。”

　　“所以……你就好好享受吧。”

　　等人都走光了，黑漆漆的井底才传出沙哑的一声：“妈的，真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