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似在人间》不见长白

37、第 37 章 出

　　出乎我意料的，他很平静的看着我。

　　没有惊慌，没有担忧，风吹过眉眼，掠不起一丝波澜。

　　我于是也说不出话来，感觉他这样怪怪的，跟陈河一瞬间居然重叠了。

　　“我……”我一张口，居然哑了，赶紧清清嗓子。

　　“我刚刚拿了一些必要的证明资料，这样可以在资历上干净一点。”他盯着我说道。

　　干净？为什么？

　　“我打算跟着我哥干。”

　　哪个哥？……看来是亲生的那个。

　　“我之前老是缩在后面，打个架也是旁边看戏的，陈烬……动不动就嫌弃我。”

　　他回忆过去时眼神偏了偏，又转到我身上。

　　“我和我哥不一样，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该干什么，所以能远远地跑在别人前面，我嘛，能拖则托，等到我做决定的时候，”他忽然自嘲的一笑“不是跟你吹，不是人命关天就是有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

　　我脚酸了，换了个姿势。

　　他还在看我，眼神一瞬间专注到冷酷的境地，让我有他在看什么别的东西的错觉。

　　“我不想做选择，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选择？不是A就是B，为什么不能一条道走到黑？一旦做出选择，人就会改变，事情也会因为你的选择而改变，往往，是往更糟的方面。”

　　我倒没有他这样的顾虑，我做选择的时候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出选择，我想做，于是我就做了，这不是好现象，没人会永远想着好事情。

　　他还在说：“我……我承认，我就是害怕，怂了，才躲得远远的，想着躲远了，就不有会人逼你做选择，以至于造成自己无法挽回的后果……一个大男人，我害怕承担责任，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认真的看他，看他像个开裂的陶器矗立着，身上缠满绷带和创可贴。

　　“我做出过最漫长、最渺小的选择，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着迷的看着他的表情，在我的幻想中那充满深情，倾斜了身体，恨不得跳下去。

　　“接着！”突然，他朝我扔了什么东西过来，我下意识去接，手下一空，头重脚轻地往下栽，意识一片空白。

　　我看清了，他扔给我一支笔。

　　可这个高度，我会摔死的。

　　陈灭刚才的眼神，是想杀了我吗？

　　我从很久以前就时常想做的一件事，就要实现了。

　　在我沉溺在他的眼神里的时候，我曾经最期待的一件事就要发生——

　　不！

　　不要！

　　我不要！

　　我——！

　　世界暂停，又重置暂停键，反应过来，我挂在陈灭腿上，两只手都死死箍着他的一条腿，脚下只有一只脚是实的，蹬着墙壁，脚尖都绷直了死命找一点支撑。

　　我们的姿势很奇特，离我掉下来的窗户没有多远，刚好有根枝干，陈灭一只手攀着，另一只手本来抓着我的胳膊，顿了顿，他颇为无奈的放开了。

　　我仍然纹丝不动。

　　心跳静不下来，脑子乱成一片，有的是“我居然没死”“我快吓死了”“陈灭裤子什么面料”“陈灭的腿被我抱着，开心。”

　　直到头顶传来：“我的腿被你勒细了一圈。”

　　我下意识使劲。

　　“嘶……”

　　我知道把他弄痛了，可我不敢松手。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死了？

　　“清醒了吗？”还是兴致不高的声音，“知道怕了吗？成天不是跳楼就是往车子上凑，就知道你到学校里要来这么一遭，我有时候真恨不得把你绑起来看着。”

　　我几乎要喊出来，我没有啊！

　　“荷似，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可我就是不想你被关在医院里，绑在椅子上。”感觉到我劲小了，他一只手稳稳地抓住我，把我往上提“没事，松手。”

　　我松了点劲，被拽到真正的怀里。

　　我也想去抓树枝，他已经尝试着往下爬“别动了，抓我腰，随便勒，我腰粗。”

　　“这样太重了。”两条胳膊不自觉的缠了上去。

　　他一只手按住我，把我固定住，顺着枝干灵活的移动，一阵失重和眩晕，我脚一软，已经和陈灭一起坐在了地上。

　　我捏了一把他腰上的肉。

　　他吃痛的一咧嘴，勾着嘴角拍了拍我的背：“你很轻。”

　　“我刚才没……”我想要解释。

　　“我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所以，我打算奉陪到底了。你想干什么我不阻止，但在无法挽回或者你感到害怕的时候，我来帮你。”

　　我呆呆看着他。

　　“你不会无缘无故那样，那些刺激你的事我挽回不了，那些人我还是可以替你拦住或者揍一顿的，嗯，从陈河开始好不好？”他恶劣的一笑。

　　“我刚才没想着跳下来，只是想看看你。”我也忍不住一笑。

　　他不太相信的样子：“那样最好啦。”

　　放学了，人们三三两两出现，有好奇的目光投来，头顶不远处的窗户上也有人好奇的张望。

　　我们还是坐在草地上，没起来，也没分开。

　　我瞄了一眼周围，凑近他：“你做过最漫长的选择是什么？你还没说完。”

　　他这次没脸红也没害羞，像是看不见围观的人一样，也低头凑到我的耳边放轻了声音：“我现在正在做啊。”

　　我感觉耳朵痒痒的：“现在？你打算做什么吗？”

　　嘴唇一软，又像幻觉一样消失，突然爆发的起哄声告诉我自己确实被偷袭了。

　　“诶！那边学生干什么呢？！”一个大嗓门响起，我没反应过来被蹬着就跑，人群如鸟兽散去，远远地，一个中年男人气急败坏地追赶：“回来！怎么回事！”

　　我们穿着校服，跟随着人潮跑出校门的一瞬间，我扭过头，看到陈灭脸上大大的笑容，孩子气的，自由的。

　　我被他拉着的半边身子好像也变轻了，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像只风筝一样可以闭上眼睛跟着风东倒西歪。

　　我们跑过林荫道、长长的小吃街、乱哄哄的蔬菜市场、电玩城……

　　“陈灭……！还跑吗？……”我气喘吁吁地问他。

　　“对啊！”拉着我的人一点速度没减慢，反而是拉着的手收紧了。

　　我抱怨意味地反方向拉他：“我不知道去哪……！我跑不动了！”

　　刚说完就被猛力拉的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脚底下倒了好几步才再次跟上他的脚步。

　　他的声音也带了喘：“我决定了！第一步，咱们先去揍陈河一顿吧。”

　　什么时候决定的啊？

　　我被拉着踏上长长的一节楼梯，问他：“第一步？还有第二步吗……呼、”

　　“还有第三步、第四步……”

　　我也懒得挣扎了，认命紧跟着他：“有没有最后一步啊……”

　　“看你表现。”他说着就要往下跑。

　　我努力的收手：“我能不能不去……你揍完告诉我一声就行。”

　　“唉，我可全都是为了你啊。”

　　我招架不住这委屈的语气，垂死挣扎:“为什么？”

　　“因为很漫长嘛。”他坏坏的笑，眼神温柔。

　　于是，我被我的风卷起，东倒西歪，不知所向，亦不知来处，晕头晕脑的越飞越高……

　　总有一天，缠着我的线会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