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似在人间》不见长白

21、第 21 章 她深

　　她深以为，自己就像住在一个大泡泡里的蝌蚪。她和其他大大小小的蝌蚪生活在一起，他们是密不可分的家人。

　　有时她也会产生小小的疑问：为什么我是蝌蚪呢。可那也许只是一句自问，答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会永远自责，如果自己不抱有那种疑问，不去伸手试探的话，她现在一定还是像以前的每一天一样开心。

　　可是，泡泡破掉的一瞬间，伴随着一切光彩的逝去，她终于明白了。

　　她真的就只是一只长了脚的蝌蚪，在阴暗的角落望着来往的人群，她的尾巴永远不会掉，她停止在进化的中途，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品。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那天要去接放学的弟弟。她站在路口看着越来越少的学生，焦急地几近落泪，耳畔却突然出现一个冷酷的声音：

　　这一切都是假象，你哪有什么弟弟？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每当她企图去寻找自己的亲人朋友时，那个声音就会阻止她，提醒她。

　　够了吧，你还要再愚蠢下去吗？……你自己心里清楚，根本就不存在那样一个人。……你亲手写下的地址都是编造的。……生日？谁会记得那种东西。……

　　……你真的觉得自己叫小秋吗？

　　原来，最绝望的不是深陷，而是得知一切的清醒，那种清醒和理智像利齿一样撕咬着身体，硬要把她拖向一片荒芜的真实。

　　人们欢欣鼓舞，她在所有人羡慕的眼光中离开了灰暗的建筑，有了明亮的房间，她被允许光明正大的走在街上，一个医生说，这是全世界的允许，你可真幸运啊。

　　她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恢复正常生活活在阳光下，另一个暗地里偷偷调查着自己臆想中的事物。

　　找不到，什么也找不到，所有的证据都表明她之前是个不折不扣的幻想狂。她是知道的，可她还是不断寻找。

　　妈妈喜欢去这家市场和第三家肉店老板讨价还价，她当时笑着说：“老板看着凶，可容易心软了。”她找到了店铺，老板却是个女人。

　　爸爸上班回来真的很累，有时候半夜不睡觉还要赶工，她只知道爸爸是从事国际商贸的，可一打听，附近根本没有相关的公司。

　　弟弟的班级总共58个人，男女平分之后，再没有一个小男孩的存在。

　　可她明明记得，自己每天吃药检查很难受，也很害怕那些护工，是妈妈把她抱在怀里，温柔的用手梳理她的头发：“小秋乖，妈妈知道你很难受，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出去旅游好吗？你那么坚强，只要坚持一下一定可以的。”

　　弟弟抱着她的小腿眨着眼睛：“我帮姐姐。”

　　她破涕为笑，掐着弟弟的小脸，爸爸也说：“对，要坚强，我们永远支持你。”

　　医院里的日子灰暗无光，她能活到今天，是家人们一次次的鼓励和包容，可当她企图用这些回忆解释时，有人告诉她：全当成你的自我保护不就好了？因为精神不稳定所以分裂出的幻象啊。

　　那这么说，我的爸爸妈妈，我最疼的弟弟，我长大的时光，我的情感和爱，都是假的吗？

　　“当然是假的了。”

　　可是虚假的幸福令她满足，眼前的真实却让她窒息。她开始新一轮的寻找，她想恢复原状。

　　我能否变回之前的我？这也许才像一个真正疯子的想法吧。她以这句话为开头，在第一张信纸上如是写下。

　　她陷入一个死胡同，疯狂的找寻变回原样的办法，她迅速衰弱下来，直到被安排入学的那一天，她看到了自己暗恋的男生的背影。

　　那是一根稻草，是一根拉住了她却锋利如刀的稻草。

　　【我好想和他说话，告诉他谁都不在了，我真的再也找不到他们了。我每天都在做梦，梦见的都是以前的事情，令我高兴的是，梦里没有他。】

　　【喜欢他的人好多，他和我记忆里没什么差别。他出现了，是不是代表其他人也快了？】

　　【我为什么……不敢和他说话呢，明明我那么喜欢他，有好多话想对他说。】

　　【我知道，他是最后的幻影，可我好累。我不再做梦了，却总会在半夜惊醒。】

　　【我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接受我。可他一点也没有错。】

　　【我要去找我的亲人了。】

　　不知不觉，我靠坐在了绑着陈灭的椅子旁边的地上，话说到这里停了，我不自觉的把手搭在他膝盖上，望着他垂下的眼。

　　他眼神仍停留在过去，也许是在回忆自己发现女孩冰冷尸体的那一刻，无数痛苦的情绪到此刻，竟一下子停滞了。

　　现场的所有人，仿佛回到了当年，面孔都稚嫩又迷茫的时候，他们看着一朵花衰败了。

　　“为什么？”也许因为如此，女生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出，我扭头看向苏畅晓。

　　“你为什么要替她开脱？这些不着调的话，你以为我们会信？”她语气激烈，面孔却无甚表情。

　　我细细打量她，嘴角略微一勾。

　　“她从一开始就隐瞒自己的身份，肯定是有什么目的，同学们只不过害怕说了几句，她才败露承受不了自杀的。”这会她倒是不怕我了，目光直直的射向我。

　　“你是怎么知道的呀。”我轻柔的问道。

　　“我听见了。她来的那天，带她来的人拼命嘱咐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自己也说害怕会被发现，她装出一副无害的样子，害得我每天提心吊胆……”

　　“你……”一直沉默的陈河皱眉看她。

　　“还有小河他们！她居然凑到了他们身边，来的第一天小河就为了她手受伤了，可谁知道她竟然说喜欢？！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吗？我努力想离她远一些，那天她刚从我身边经过我就摔倒了，她居然还一脸担心的扶我……”

　　“畅晓……！”就连陈灭也震惊地看着她。

　　“她给小灭表白的时候我就在周围。她居然认错人了？这可能吗？就连第一次见他们兄弟的人都不会分不清，也就是小灭太单纯了……”苏畅晓飞快地说道，表情一会恐惧一会阴沉。

　　“所以你就偷拍了照片还放出了小秋的资料吗，老同学？”我盯着她不断颤动的发顶。

　　“我搞不明白她……为什么能笑得那么无害，为什么要离我们那么近……我很害怕啊……”她呼吸逐渐沉重起来，我观察着她的神态，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就在所有人吃惊的当头，只见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向我扑来，神色扭曲又痛苦。

　　“为什么……！她会是因为那样的理由去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