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似在人间》不见长白

20、第 20 章 快

　　快，再快一点。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如此惊慌，连跟旁人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只知道一味地奔跑、奔跑……

　　一楼、二楼……楼梯连着楼梯，他汗流浃背，用着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向目的地赶去，好像是在追逐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他在心里不断默念台词: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没想到会出现这种事情，我一定会帮你和他说清楚……

　　眼看着那扇门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没来由的紧张，还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他不断重复着自己的说辞：

　　对不起，我骗了你，对不起，是我的错。

　　一眼看到女孩座椅上的背影，他火急火燎的扳住她的肩膀说出了准备一路的道歉：“对不起——呃……！！”

　　……

　　“呃……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我看着陈灭一瞬间涣散了的眼神，心脏重重的在胸腔里跳跃着。

　　“说话呀？我是怎么死的？我是坐着还是躺着，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我的表情呢？我是一脸痛苦，还是面带微笑……”

　　“够了！！”苏畅晓有些凄厉地向我大喊，“你根本不知道那对陈灭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因为担心才去找她，可这一切都砸到了他的跟前，他被迫承受了那些！”

　　“哦！然后呢然后呢？他痛哭流涕了吗，还是……”

　　“沈亦然死于毒性发作，药瓶就在她手边，警方调查了所有能查的，一切证据都表明，沈亦然是由于受不了学校的压力而自杀身亡的。”话音被打断，陈河注视着我。

　　没等我发问，他继续说道：“事发当天，学生间突然流传沈亦然曾经的身份是精神障碍患者，也因此导致了她的自杀身亡。”

　　“你话没说完，”我盯着自己的手掌：“一知道这件事情，大部分人当机立断删除了自己和这个精神患者的一切关联，他们难以置信的去质问老师，申请换班，有人找出她的病例和照片，复印了几百份在学生之间发放，为了以后遇见这个人时能绕着走。”

　　陈河仍旧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我。

　　“可令人庆幸的是，当天下午就传出这个患者的死讯，而且是自杀身亡。人们惊讶的停止了手边的分发，把那些照片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几个男生默默的把多余出来的桌子搬到了仓库，老师在班上说不许再讨论有关事情，警察跟校方说请节哀，所有人悲伤了一瞬，又难以抑制的高兴起来。”

　　“知道为什么吗？”我问他们，又像是问自己。

　　“因为一切，终于又正常起来了。”

　　排除异己，以一切手段消灭身边中的异类，这就是我眼中人类的天性。可在发生了很多事之后，我才发现这已经是较为仁慈的体现了。

　　他们会利用你，在你无法提供一丝一毫的价值之后才连你一起摒除。我甚至庆幸小秋身边的人只是第一种，她是凭着自己的意愿走到了最后的。

　　我觉得自己好像站太久了，或者是看他们坐着不太顺眼，于是上前一把把陈河从沙发上拽到地下，自己坐了上去。

　　他动弹不得，没法调整自己的身体，只能头朝下趴着，脸对着我。

　　“你有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吗，陈河？你一定从没用过这种角度看周围的事物吧。”我看着他，想笑。

　　“你一直都是所有人的榜样。男生偷偷嫉妒你，女生们为你痴迷，你的后援团叫什么来着……“投河小分队”？

　　“当小分队队员们知道了自己的男神居然被一个精神病给看上了，她们心中得有多愤怒啊！她们恨不得亲手把那个女生关进监狱里，罪名就叫——精神上猥亵男神？”我一字一句的说完，遗憾的发现陈河还是没有多余的反应，他顶多觉得不舒服，动了动自己的头。

　　“你呢？被这样一个人表白，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一直在出神的陈灭终于有了点反应：“没有……”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我能有什么反应？我应该哭么，还是像你所说的偷着乐？”

　　他的头偏过来，面孔不再无懈可击，唯有一双冷漠的眼神注视我：“不管她是什么人都与我无关，我认为师生的处理方法没有触犯法律，更谈不上罪无可赦，当你的生活被介入了，排斥本来就是第一本能。”

　　“……所以呢。”

　　“所以，”他突然笑了“你把我们聚集在这，无非是想出一口气，可你想想可能吗？符合你们期望，不顾自己正常生活就为了让你们舒心的人……”

　　他居然硬生生的翻了个身，躺在地上像是自暴自弃又好像长满了毒刺。

　　“这种群体做出过多少危险的事？如果不避开，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别人凭什么为你冒这个险？可你非要把自我保护看作是一种伤害……”

　　“陈河——”

　　“啊，不过你神智清楚，难道，因为这个你就觉得自己和常人无异了？”像是没听见陈灭的声音，陈河依然微笑着看着我，像看着落网的猎物。

　　“退一万步说，如果回到那天下午，在知道她的身份之前，我就已经有了决定了。”

　　“你的决定是？”我问陈河，却不再看他。

　　“我永远也不会接受她。”

　　“哥——！！”

　　陈河面具般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他惊讶地看向弟弟的方向，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

　　“你说谎……陈亦然没有跟你当面表过白，是我给你传的话！上午的时候，她把我认成了你，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说了好多，我实在……觉得那时候表明身份不太好，就让她下午2点在那间教室等你……”陈灭说得断断续续的。

　　“她一个人在那里等着，却等来了铺天盖地的流言……”他突然在椅子上挣扎起来。

　　“我知道，那是她鼓起全部勇气想表达的心意。被他们……被他们说成那样，她会怎么想……如果我没叫她去那个没人的教室等着，至少我能拉住她，至少不会是那样的结局啊，哥！”陈灭拼命的在椅子上挣扎，碰撞间把一个袋子撞翻，里面的东西纷纷滑落了下来。

　　那些全部是一样大小的信纸，黄色的纸，上面用黑笔写着一行行工整的字。

　　那是小秋写给自己的信，是我送给陈灭的生日礼物。

　　有一张离陈河最近，近到我也能看清楚上面的字和陈河僵住的表情。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我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接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