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2.酒精里的安非他命 ...
-
12.酒精里的安非他命
乔治渴望睡眠。
这种渴望可以直白的具象为沙漠亡者垂死前把躯体蜷缩的一如干瘪的海绵。
好的睡眠对乔治这个年龄与阅历的人来说是极不易的，就像以前温莎对他进行轻蔑又恶毒的赌咒时所说——你必得不到幸福，终究逃不了在普通人的乐世净土里兵荒马乱。
曾经他不以为然，私以为只要守着心中的正义和手里的事业便不会又迈不过去的坎。
他深信自己有一颗无坚不摧的心脏和悍若磐石的精神，但当他失去印象中的某些微不足道的情感联系后，他才意识到没有星空闪烁的夜湿冷的难以清醒的捱过。
同样难以糊弄的还有他不愿休憩的活跃神经，它们总是紧绷着戒备着一场早该结束的战争，它们在他昏昏沉沉的脑浆里点火，在他低垂的眼皮上烧开细缝，让他听见耳膜内空气的爆裂声。
于是在三十岁出头的年纪，乔治开始幻想宁静的、没有梦境造访的深眠。
像没有上紧发条的指针一样豁然停止摇摆，把灵魂和身体一同缓慢的陷进石膏模具，封紧呼吸放入烘箱蒸去水汽，让一切沉入最黏密、最紧实的空白里。
这便是他当下最为需要的，而不是没完没了的二锅头或威士忌，whatever，这二者并没有所谓区别。
然而此刻他不得不再次举杯，好让该死的唐晓翼的影子滚回焦土地狱，感冒了的阿西吸着鼻子顺着他的手心到胳膊用难以擦去的油性笔写下了更多的数字，但他牙齿打架脑子昏沉宁愿吞下更多的酒精也无力去阻止一个孩子的淘气。
三个晃来晃去的乔尼叹着长气从他面前收走大大小小的各色长颈瓶，其中某些残留在瓶底的金色液体撞在玻璃壁上哀叫，那好像是他不久前喝完的劣质酒，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对酒的种类与味道并研究，在他正式堕落为一名酒鬼之前他从未对着人世间最罪恶的液体表现出半点兴趣。
当然现在他也毫不在意所谓恶魔饮料的口感或香气，他只是单纯的利用它斩断自己灵魂与身体的联系。
他疲惫的合上眼皮，挂着笑容的唐晓翼依然阴魂不散，絮絮叨叨的像个老婆子一样开着不好笑的玩笑，阿西疯狂舞动的油笔已经写上了他的肩头，而乔尼终于从瓶瓶罐罐中站起来瞪着他的大眼睛努力说服阿西去找些干净的白纸。
嘿，这乱糟糟的一团。
乔治天旋地转一发不可收拾的晕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是白痴，你比他还要白痴。”
他无比清晰的听见大门被人轰然踹开，伴随着女孩子的怒斥，一个巴掌带着风甩在了自己的脸上。
痛……他迷迷瞪瞪的想，花了很久才像做梦一样想起来那个对她横眉冷对的女孩的名字。
哦，好像是叫做唐欣来着的，那个永远缩在唐晓翼身后爱哭鼻子的小女孩儿，啧，现在什么人都多管闲事的来教育自己了嘛。
酒精的麻醉感在抽离乔治的力量，但他还是努力的睁开眼睛去端详这个故友家的小女孩儿，这个可怜的小孩儿。
然而他并未能看清她如今的相貌，因为那个气势汹汹的女孩儿下一秒就泪水滂沱而下的钻进了他僵硬的怀抱。
乔治忍住了窜到口腔里的酒气，女孩儿埋在他胸口哭泣留下的泪水渗透了他的皮肤，化作细密凶冽的刀片凌迟着他苟且跳动的脆弱脏器。
酒劲上头的太慢了一些，乔治心想，自己早该晕过去了才好。
-
.
乔尼手忙脚乱的用白纸安抚好焦虑的阿西，一边苦恼的面对着擅自闯入并对自己哥哥挥了个大巴掌，然后自己哭的稀里哗啦的女孩。
敢打乔治啊……这个姑娘，有点厉害。
如果不是乔治嘟囔出的那声“唐”，乔尼可能会猜对方的身份猜到天荒地老。
——那毕竟是他哥乔治，半辈子没有和女孩打过交道的人，即便乔尼再勇敢，也绝对不会瞎想这个年轻姑娘是他哥剪不断理还乱的前女友……不不不，不可能的。
但是联系到“唐”，一切就清晰明了，这个女孩，就是他哥哥时常记挂的那位“友人的妹妹”。
乔尼伫在醉醺醺的乔治、焦躁的阿西和啜泣的女孩中间，感觉自己才是与这个疯掉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人，但他转眼又想，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与女孩站在相同的立场。
没错，他和她都有一位“自私”的，让人头疼的哥哥。
再细想下去乔尼便自己的处境甚至不如这位哭的惨极痛极的姑娘。
譬如此刻他愁云满面的望了一眼乔治，而乔治的醉意已深目光却涣散在皱紧的眉下。
这样的兄长，不要也罢。
乔尼牵起阿西的手打算退到厨房里避开这场滑稽剧，但姑娘喉咙里哽咽的句子却让他有一种插手其中的冲动。
她哭着、喋喋不休的说：“你要把真相瞒多久。”
真相？什么真相？
拉着阿西的纤细的小手指，乔尼打了个寒噤，他回忆起一年前他的哥哥失魂落魄的抱回这个孩子，白衬衣上殷红的沾着不知道谁的血。
他只说这个孩子是莉丝学姐的遗子，然而不久后这个可怜的孩子便掀起滔天的巨变。
先是舆论试探的火星把他兄长从局长的高位上炸了下来，紧接着火山爆发推动了年轻侦探的以死避祸，而后灰烬化作肮脏的大雪，让这世间的黑白皆变做了灰。
乔尼隐约觉得一年前的真相可能和大众所了解的完全不同，它也许是某些完全背离民众们所期待的普世价值观，能把人轰击到做出过激举动的东西。于是为了保护脆弱的民众，这个不美好的世道便需要一些有奉献精神的替罪羊。
当然乔尼的猜想是建立在对自己兄长百分百的了解上。
他深知乔治的为人，也明白乔治选择与那位年轻侦探交好不止是因为同门情谊，他们必是相似的，才能在截然不同的表象下结为交深的知己，这样推理来，乔尼也偏向信赖那位侦探的人品。
一旦选择了相信这二位，那么乔尼便不得不站在了世俗的对立面重新审视所谓的真相。
阿西的小手在乔尼的手心里写数字，乔尼低下头认真的看着这个小家伙漂亮的灰色眼睛——漂亮的灰色眼睛。
但是他的母亲莉丝并没有这样一双眼睛，乔尼曾在乔治的相册里见过莉丝年轻时候的样子，她是个美人儿，眼睛是干净的绿色。
乔尼感到一阵恶寒，因为他很快想到，这个孩子没有半点与莉丝相似的地方，倒是像极了与莉丝一同出现在相册里的女子，她们那时候挨得很近，像是一对眷侣。
顺着这一点乔尼想到了更为可怕的东西，他的兄长曾说要去参加一对同性恋人的婚礼，但不久后婚礼因为收到反同组织的恶毒诅咒而被迫取消，更让人心碎的是，其中一位恋人不久后就上了失踪人口的名单。
乔尼非常清晰的记得当年乔治因为这起案件忧虑了很久，仔细算来这起案件距今的年份居然暗暗与阿西的年龄相吻合……
忽然乔治推开女孩翻身吐了一地，乔尼拒绝了脑内更深入的思考转而收拾兄长带给他的残局，他扶起因酗酒而脸色时白时红的乔治，对差不多发泄够了情绪的女孩低声说了一句。
“我相信他们是有苦衷的。”
—
有些道理如果明白的太晚，反而不如永远不明白，就像假使一人已把腐的千疮百孔的心挖出来冻进冰岩下求的安生，却忽的被一双救死扶伤的手强行刨出来缝回滚热的胸腔。
唐欣小兽似的抽噎，她的胃，她的肝，她的肺都黏糊糊的化作一团窝在她胸腔的角落，瑟缩着避开那颗“死去多时”、“早已不属于”她的心脏。
她抿紧了唇角，将腹里的腥气连同喉咙间颤抖的微弱啜泣咽回身体深处。
乔治的大手覆在她的额上，温热粗糙，还有一些不善体贴的僵硬。
于是她理所当然的想起她“狠心”的兄长，她的怨更深重了，却丝毫恨不起来，连孩童般赌气撒娇似的恨都生不起来。
她死去的，枯萎了几百日的情感重新令她苦痛起来，堵在气管里的那一小块女孩子的思念，疯长着缠绕上她压在喉间的哭声。
摔过乔治耳光的右手僵直的坠在身侧，掌心火燎的疼，她脸上发愧的热起来——挨了这一巴掌的哥哥的好友，此刻又是怎样的疼呢？
这一年里她想的很少，稀里糊涂才能让她活着，她不愿去记住自己孤苦伶仃的身份，更不愿去背负“骗子侦探的妹妹”这个恶名。
她活成一滩泥水，就像那日冲出殡仪馆后被她踩踏的泥水的魂偷天换日的夺了她的舍。
唐晓翼死了，唐欣还活着。
后来唐欣也死了，活着的只是溅了浑身泥水的小女孩儿。
乔治呼吸间带着酒的热气，唐欣知道他也过的不好，甚至比所有人更不好，比她那该死的死人哥哥还要不好一些。
她心软的怜悯起他来。
唐欣的脸埋在乔治的胸口，那颗心也没有跳动的声音，于是她右手的掌心更加灼热了几分。
“你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不为你自己，也要为了他。”
“你们这些无私的圣人。”
唐欣无声的控诉，在她锁死的世界里孤身一人回到黑压压、将雨的夜。
她赤足踩在滑腻的苔藓上，天上落下脏兮兮的黑灰，污了她洁净的裙、雪白的肤和明闪闪亮晶晶的黑眼睛。
这是火山的灰烬，是张口闭口全是嘴的群民心头的怒气，是所有的不公、所有的背负，是脏了女孩子的绝境。
“那么……我呢？我又做错了什么……我为什么要一并死去，卷进你们守护的真相。”
她绝望的自泣自诉，一句话忽的扑闪进她的脑中：
一只白鸽，陷入了泥淖。
她不是白鸽，他们是白鸽，她是附在白鸽身上的小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