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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1 ...

  •   胡沙静坐在床上望着一臂远的柜子上的药瓶放飞思绪,虽然他现在一动也不动,但是日久养成的习惯让他非常容易幻想出自己正在扭开瓶盖往掌心倒那些小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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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须是两粒,一粒不多,一粒不少,他粗枝大叶很容易倒洒一大片,然后再用最傻的方法一粒粒的数回去,真是麻烦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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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气愤,因为即使在床头灯的暖色调里,小圆片也雪白雪白冷的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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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蠢医生怎么不把药片做成彩虹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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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沙鼓起腮帮子来回磨着自己的后槽牙,好像那里正咀嚼着一颗糖,而不是梅雨季节日落后房里混着霉味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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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糖总是能带给他慰藉,药却不全能奏效,所以吃药不如吃糖,这是胡沙今天也信誓旦旦的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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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他却不敢不吃,毕竟扶幽会躲在房间里一声不吭的发脾气,多多像个小老头子一样把眉头拧成川字,婷婷倒是不像小时候一样跺着小皮鞋跟训话,但是那双忧愁的女孩子的泪眼,是他最最看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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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一个病人该有的台词,化身忧郁少年的胡沙也有说过“我明明好好的,可是每个人都以为我病了”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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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一点,原来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是要吃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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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为自己只是不开心了,呼呼闷头睡两天,再起来还是那个简简单单没心没肺的育林小霸王,怎么一转眼,世界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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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着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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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掉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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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世界的意义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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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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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很多天的夜晚,尚未被亢奋困扰的胡沙选择在在胡思乱想中度过,这些浮乱又空虚的问题让他感到生活的无聊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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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感觉活下去的意义就像去解一道乏味的数学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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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偏偏他育林小霸王最不爱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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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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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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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他的生活的意义,想吃糖,糖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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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铃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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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头那个小装置适时的打断了胡沙的幻想,还是扶幽考虑的周到,给他安了一个不吃药就吵翻了天的闹钟,闹钟本身并不具有智慧,不过如果后面有一双每天晚上盯着他吃药的阴森森的眼睛,那就另当别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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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叫了,你这个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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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瞪了瞪眼睛,嘴里骂骂咧咧的去抓药瓶,也不知道是在骂闹钟还是闹钟的支配者,反正他对他们统统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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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粒小圆片滚到手里,味蕾像长在掌心先行一步品尝到了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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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手磨磨蹭蹭的去拿杯子,不消说,温白开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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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一闭,头一仰,喉结咕噜,液体裹着圆片在口腔里绕了一圈,顺着舌根流畅的滑过喉间的腺体,光滑的食道壁给了它们愉快的加速度,于是一个冲刺就进了贲门,再往后,是被小肠上皮细胞吸收了,还是被肾小管遗漏了排进膀胱,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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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沙竖起耳朵听,世界已经清静了,这次是真实的,不是自己的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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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缩了缩脖子钻进被窝里,这些药片的作用发挥的很快,他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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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不讨人喜欢的小圆片正在夺取我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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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陷入无梦的睡眠前片刻的清明里,他无力的发出一句细碎的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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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细碎的光点漏了进来,缱绻的金光里泛着冬日冷峻的苍白,像将死的萤火虫,微弱的依附在那一拢微皱的帘布上缓慢的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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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记忆的运作,我还是很困惑。”尧婷婷揪着耳垂边一撮细而软的发,叹息道,“温莎老师,怎样才能忘记令自己痛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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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那个长着狭长双眼的男人在阴影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转而抿紧了唇角不肯泄露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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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尧婷婷早已习惯这种专属他的笑容,毫不掩饰嘲弄与哀怜的坦白笑意,是他身为智者睥睨普通人的忧愁时独有的表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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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笑容有时候会让尧婷婷想起唐晓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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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人们总是把刑侦界的这两个天才放在一起比较,戏谈着他们看似疏离却细密交织的敏感关系,把他们比作节奏相似的鼓点,放在一切能共振出美妙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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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在尧婷婷看来,他们是全然不同的两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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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而温莎的笑容勾起了她心中关于唐晓翼的记忆,并不是两者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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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的记忆里,唐晓翼也有一双慵懒的细长眼睛和惯于上挑的轻蔑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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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总是从嘴里吐出刺耳的话,嘲讽你,打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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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尧婷婷的回忆里掺杂了其他人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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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你却无法记恨他。
      ——很奇怪吧,从来没有人因为这个讨厌鬼说过的恶毒句子而记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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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确,那时候年轻的他真的有一种魔力,即便嚣张到了令人生厌的程度,也无法真的让开始了解他的人移开爱慕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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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尧婷婷不敢说自己走进过那位天才的世界,但她曾呆在他的身边缓慢的成长,某一天弱小的她从他扬起的嘴角里看到过闪光的、鼓舞人心的希望,便是这份希望,像曙光一样明暖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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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她很明白怎么去区分温莎与唐晓翼的笑容:那份带着高贵者怜悯的苦味,是从来不会出现在唐晓翼的笑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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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凭着天才该有的那份傲慢,他滥用讥讽与刻薄,但他从未试图凌驾于任何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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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能够真真切切去理解平凡人的哀愁,又以他的方式去解释这份哀愁,当他无法美好的寻求到一个解释,当他失去维系平衡的标准时,他只好选择独自承担,然后默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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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而温莎的轻视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自白,他不屑于隐藏住自己引以为荣的傲慢,而唐晓翼的嘲弄确是虚假的伪装,用以覆盖那份疲于分辨是非的好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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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如何,尧婷婷还是从细枝末节里踩到了唐晓翼留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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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会是温莎勾起的嘴角,明天可能又是其他什么人的微小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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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她不想再在记忆里寻找他了,就像玩腻了的拼图游戏,她已经厌倦了凑齐那些碎片,去复原永远定格在时空某一刻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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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已经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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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长久的保持着最初的姿势,用瘦长白皙似闺阁女子的手轻挠怀里那只名唤麻伊的红毛狐狸,从帘布的缝隙里窥视着云层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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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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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在窥视着他的夜空诚实的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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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他忽然想起来女孩离去时手里并没有带走她挂在椅背上的阳伞——但她一向是谨小慎微疏而不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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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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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这个词语忽的跃进他的思维殿堂时,他不由得皱了皱好看的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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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很多人喜欢提起这个词语,电台里的播音员在说,电视里的主持人也在说,好像学会“遗忘”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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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群白痴,他照例勾起唇角嗤笑,在不懂忘却的目的前就大肆宣扬“遗忘”的好处,真是懦弱至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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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因为暗处的那些人已经害怕的瑟瑟发抖,不得不用借口来遮掩沉睡在历史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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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里忽的一沉,抚着红毛狐狸的手顿了顿,星星一样灼灼发光的眼睛在黑暗中微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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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来很久以前那位有名望的精神病学专家提出的那套“遗忘学说”,曾经这套理论因偶然的事故而被打落神坛,现在不知为何又被媒体拿出来鼓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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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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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雨如约的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散乱的在风里飘着,渐有愈加凶猛的趋势,东边那轮掩在云层中幽幽的月色已被半空里腾升的暗影吞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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