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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最后一丝幻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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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乔绍的手机已经一连响了好几次,他却恍若未闻。
公立三甲的住院处床位本是极为紧张,可温怡怜所在的病房却是出奇的清净。
病房里的另一个患者扎完了针就偷偷溜回家了,等到第二天一早再来治疗;还有一个患者上午办理了出院,现在床位还没安排新人进来。吴阿姨跟着忙活了这两天,早已困倦乏力,就躺在那张无主的空床上凑合着睡了。
乔邵坐在斜对着温怡怜病床的一张椅子上,看着窗外,任由手机里陈淑桦的《流光飞舞》反复响起。
温怡怜闭着眼睛蹙起眉头,听了几遍之后实在忍无可忍了,睁开眼瞪着他。
如同拥有心灵感应一般,他在下一秒就把视线收了回来。
四目相对。
陈淑桦动听的嗓音极为缠绵地唱着——
“……半醉半醒之间,
再认笑眼千千,
就让我像云中飘雪,
用冰清轻轻吻人脸,
带出一波一浪的缠绵……”
他直直地看着她,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定定地持续了几句歌词的时间,拿着手机起身出了病房。
他这一离开,便没有再回来了。
到了晚饭时间,走廊里开门关门步履匆匆地声音由远及近再走远,如此往复着,不绝于耳。
吴阿姨一个人守着温怡怜,病房里再没有一个多余出来的人,她有些迟疑地看着病床上安稳阖目的姑娘,心里犹豫不决。
留她一个人在病房里这么睡着,实在是不大放心的;可如果叫醒了,又怕她不舒服。毕竟是个病人,能多睡一分就减少一分痛苦。
正这样纠结中,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晓雪试探着只露了小半张脸往里看,确定了这次没再走错地方之后,呼出口气,左右手各拎着一只黑色的饭盒袋,也无暇带上门,快步走了进来。
走廊里有些沉重的脚步声,和着“盒饭”地叫卖声清晰的传到病房里,唬得吴阿姨赶快走过去把房门关好,然后才去看病床上的温怡怜。
未曾想这姑娘却已经醒了,一双好看的大眼睛正看向自己,神色中看不出刚睡醒的迷糊,有种不带温度的清醒。
吴阿姨在心里叹了口气,慈爱地看着温怡怜:“温小姐既然已经醒了,那好歹也要吃一点饭,这两天都没吃过东西,身体又怎么能好得起来呢?”
温怡怜朝她笑了一下,抿着嘴,透着一股子惹人心疼的乖巧样儿,看得吴阿姨心里头怪难受的,但也不好再说别的,只是问着晓雪:“怎么才来?我刚还打算要不要把温小姐叫醒,我好下去买点什么吃的呢。”
晓雪有些不好意思地撇了下嘴,看着吴阿姨抱歉地说:“先生两点多往家里打了电话,让我做好晚饭送过来,可是还不到半个小时呢,司机就来了。我又不能让他在外面干坐着,请进来给弄了些喝的,一面赶快熬粥熬汤弄菜,反倒比我自己一个人在家做饭更费时间。而且刚刚等电梯的人可多,我等了可长时间才挤上去的,结果去的是外科病房!我去里面一打听,人家说1307根本没有女患者,问我是不是在内科大楼的1307,我这才找过来这边的。”
把饭菜分出来摆好了,晓雪又抽空偷看了温怡怜一眼,随即迅速收回视线,转向正用调羹搅拌着山药枸杞红枣粥的吴阿姨,小声问:“不过怎么会在内科呢?不应该是住在……”
吴阿姨忙瞪了她一眼,她便很识趣的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吴阿姨要先去喂温怡怜吃饭,忙用手要去接保温盒:“我来喂吧,你先吃饭。”
吴阿姨支使她去把床头摇起来,好方便温小姐可以靠着坐,却被温怡怜制止了。
她一只胳膊支撑着身体的重心,在晓雪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只感觉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丁点儿力气,大脑在瞬间涌上了种类似于处在急速失重状态中的晕眩。
“果然是从鬼门关捡了条命回来”她自嘲地想着。
吴阿姨细心地把粥搅拌着晾了一会儿,却还是热腾腾地,用嘴吹着让她尝一下还烫不烫了,她很听话地照做。
粥煮得粘稠软糯,温度也只是稍微有一点点烫嘴,她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口腔里被烘得暖暖的,热气腾到嗓子眼,还挺舒服的。等到热度适宜了,她细嚼后想咽下去,可就是这个吞咽的动作,疼得她几乎冒出眼泪来。
“很烫吗?”晓雪疑惑而又有些紧张地看着她问。
“慢一点咽。”吴阿姨盯着她吞咽时痛苦的样子,一面吹着调羹里的粥。
温怡怜勉强咽下去这一口,胃里面立时就感觉到一股舒服的暖意,可食道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挠了一下,隐隐地做着痛痒。
吴阿姨再要喂给她粥吃,她却是微微摇头,说什么也不想再吃任何东西了。
“要么我去找医生问问该怎么办?”晓雪迟疑地着看吴阿姨。
“不用的,医生就是让吃点流食,其它的就要靠慢慢养着,也没什么好法子了。”吴阿姨坚持着把调羹送到温怡怜嘴边,开导她:“疼也要吃的啊,不吃东西身子骨就没有力气,病也就缠住了,何苦来的呢?”
温怡怜还是本能地抗拒着,蹙着眉,可怜巴巴的样子。
吴阿姨叹了口气:“你要是我女儿,我这会儿肯定不依着你,灌也要全灌到你肚子里去。”
她听闻,忽然忍不住落泪,就那样用双手捂着脸,无助地哭了起来。
——如果妈妈还在自己身边,一定不会让她受这样的苦。
如果妈妈还能活着……
温怡怜每每心累到无法入睡之时,就会骗上自己一回,在心里头默念着:“等一觉醒来以后,就会回到妈妈身体还健康的时光里。自己还是满怀着对于未来美好憧憬的学生,之后的人和事,谁都可以不存在、不发生,但妈妈一定是要好好的陪在自己身边,一直到她长大了可以赚钱,找个好工作,让妈妈享享清福。”
可惜现实只让她认识到了命运的无情与时间的残酷,带走了她所有的期望,但总是带不走她心里面这一丝最隐秘的幻想。
如果一个凄苦无依的生命,在心里没有一丝幻想,或是曾经不存在哪怕一点点美好的回忆,只身面对着这样冰冷的世界,那她要靠着怎样的力量来说服自己活下去呢?起码温怡怜不能想象。
吴阿姨给她递上纸巾,帮她擦拭着手指缝隙间流出来的眼泪,叹着气看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痛哭流涕,像个被人抛弃掉的小动物,在这空旷的世界里满心满眼都是陌生与绝望。
不曾想,一直以来都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似的晓雪也跟着哭了起来,吴阿姨看她问:“你又跟着凑什么热闹?还嫌不够乱的啊。”
晓雪哭得更厉害了,嘴里念念叨叨地说着:“我妈如果活着,呜……她肯定不会让我初中都没念完!出来打工!她肯定拿我当宝贝啊……啊!呜……”
……
陈新推门触动锁头的声音都没人听见,他站在病房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紧接着又悄悄把门关上了,拿着手机去楼梯间的窗户前拨了通电话。
那边很快就被人接起,沉默着等他说话。
“温小姐好像还没吃呢,我也没进去,里面都在哭……温小姐在哭,那个小保姆也在哭呢。”
乔邵站在浦江景海28层的书房外北侧露台上,听陈新向自己汇报有关她的情况,越听眉头拧得越紧:“因为什么?”
陈新噎住似的发出一个长音,末了来了句:“这我也说不好啊,要不我进去问一问?”
“不用了,”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来,“晚上让吴阿姨留下陪床,你带着那个晓雪去超市里买一些有营养的食材,让她做好一点。要是觉得做不好,就去酒店里找主厨预定,要有营养又好咽下去的,不要油腻。”
“明白了。”
乔邵攥着手机,想了想,又交代:“也别自己弄了,就去潮府楼买粥和点心吧。你等下先去那里问问有没有什么适合她吃的,拟出个食谱,先预定下来,说好时间,明早去取。”
陈新张了下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好,我等下就去。”
“辛苦你了。”
乔邵挂掉电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闭着眼深呼吸几口气。然后才开门进了书房,又拉开书房的另一扇大门走了出去。
沿着走廊到了客厅,一眼就看到母亲和季永嘉,却是在隔着落地玻璃外的观景阳台上。
他调整好表情走了过去:“怎么坐到外面来了,风不大吗?”边拉过一把藤椅坐了下来。
“屋子里多闷啊,你这个大忙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的,我和干妈出来透透气还不可以?”季永嘉说完冲着乔邵的妈妈撒娇地说:“二哥未免也太霸道了,是吧干妈?”
邵惠琼亲昵地配合着季永嘉,瞟了乔邵一眼:“可不是吗,我们两个加在一起,反倒还不如他那些生意上的事情重要。我这个当妈的自然不好说太多了,儿子大了不归娘管,可是婷婷嘛……”
说着故意停顿了一下,揶揄地看着季永嘉笑道,“你可要好好的管一管他,也是时候给他立个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