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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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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邵陪着季永嘉一路走着,从浦江景海到她下榻的酒店,左右也不过才一里来的路,步行几分钟也就到了,开车确实是没有必要。可是看着此刻半醉半疯样儿的人儿,他还是免不了心生出无奈路长的慨叹。
对付醉鬼是最麻烦的,尤其是这样流露出借题发挥的醉法。
将她送到酒店大楼前,便同她道别,她是决计要任性到底了的,说什么也不允许他离开,偏要拉着他往里走。他又如何会看不分明,只是心里到底是存着情谊的考量,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她迷迷醉醉的样子也确实太惹眼,索性也就顺着她了。
到了49层停下,出了电梯,季永嘉终于松开紧握着他的手,低头在小小的链条包里掏出了房卡,献宝似的拿在他眼前晃了晃,脸上依然洋溢着那股子得意劲儿。房卡上皇冠顶着狮子头的logo倒是与她此时的模样有种滑稽的相衬,同样都带着种大无畏的英雄气概。
季永嘉打开房门走了进去,转过身来看着他,隔着两步的距离,一个门内,一个门外。
她借着醉意可以理直气壮地打量着他此时的样子,那样一张熟悉的面庞,却与自己隔着无形的疏离之感,不知何时开始,他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
借着暧昧的灯光,季永嘉大胆地张开双臂,对他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满心期盼着他主动来投怀送抱。
结果他无动于衷。
慢慢放下胳膊,有些僵硬地问:“不进来坐坐吗?”
“不了。”乔邵还是那副样子,冷静自持,但没人会蠢到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季永嘉看着他的眼睛,想要顺势看到他的心底,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委屈:“乔二哥哥,我并没有喝多。”
他只说:“你早点休息。”
她眨了眨眼:“OK,我承认我现在是有一点头晕,但也只有一点点晕而已。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记得刚刚所说的每一句话,并且可以肯定,每一句都是认真的,十分真诚。”
他站在原地,没有什么表情,暖色的光线下,竟愈发映照出他的冷淡:“你该睡觉了,听话。”
她踢掉脚下的高跟鞋,上前一步站到他的面前,身形顿时矮了下去,在他的高大身躯对比下,娇小得惹人怜爱。而后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脖子,仰头朝他笑了起来。
季永嘉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她眼梢下方的脸颊上有对浅浅的泪窝,一笑起来就显得格外娇憨可爱。
乔邵每次看到她笑眼弯弯的样子,就觉得她似乎还是小时候的那个跟屁虫,爱哭爱笑爱闹爱缠着自己跟她玩儿,甩也甩不掉。慢慢的,他也就习惯了身后面总跟着她这个小尾巴。
面前的她呼吸间都带着香甜的酒气,笑容甜蜜,可他知道那无害的表象下面实际上藏着一把温柔刀,只待他一个不留神,便会毫不犹豫地拔刀相向,直奔向他心底的弱点。
说穿了也不过是男男女女间的小把戏,互相彼此试探着、退让着,你来我往乐此不疲。
爱上了,反倒没处说理的游戏。
他无视她笑里的示弱,却也不曾苛责于她:“可以任性撒娇,但是婷婷,你从小就是极为聪明的人。”
季永嘉认真地看着他:“二哥哥,别回避,你对我说说,我到底有什么地方是不合你心意的?”
乔邵单手就将她的纠缠解开,骄傲如她,向来也不会真的死缠烂打。
他伸出手轻抚着她的头顶:“很老套,但我确实只把你当成妹妹看待。”
她讪笑:“呵,确实老套,所以我改变主意了。”
她将他推开:“你现在可以走了。”
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碰地一声,他被关在了门外。
……
从酒店出来以后,也不忙着回家,绕道去不远的滨江大道消磨时间。在对岸百年时光的风情缩影中肆无忌惮地想着心里面的那个人,偶有夜跑的人从身边掠过,如同这一路寻寻觅觅中所经过的身影,一个又一个,却始终无法将她换走。
回忆如同空气,被搅动着,又平息下来。周围明明有人,内心却只觉天地茫茫,走着走着就剩下了自己一个,只余回忆相伴。
她是他的魔障。
乔邵磨蹭着回到了家,母亲已经洗好了澡,正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见到他,邵惠琼开门见山地发问:“你到底对婷婷那孩子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短时间内已经被问过第二次的问题。
他对答如流:“家世相当,知根知底,两家利益上的往来向来密切。长相好,学历好,履历精彩,率性天真,精神世界丰富。”乔邵露出讥讽的神色,“或许还要加上最重要的一条,季家无男儿,只欠一场季乔联姻,我就平添了无数筹码在手,足够这局翻盘。”
他轻佻地扬眉:“您还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吗?母亲。”
邵惠琼表情复杂地审视着他,过了半晌才又问他:“这些都不足以令你动心?”
他很诚恳地回答:“如果我压根儿没把她看做是人,也没把自己当做人来看待的话,这些足矣。”
邵惠琼极为认真地对他说:“在止,人生在世,做出明智的选择比做出任何所谓的努力都更重要得多,我希望你能认清这一点。”
相似的眉眼下,是太过相同的执拗。
固执,不肯服输。
乔邵收敛起玩世不恭的态度,郑重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件可以按照标准量化的等价交换物品,我希望您也能早日认识到这一点。”
他拿起母亲为他准备好的牛奶,杯子上还附着余温,在体感温度舒适的室内,可见是已经放置了一段时间的。
是了,邵惠琼女士也有计算失误的时候,没有人会全知全能预见一切,也包括他。
乔邵端起杯子,一口气将牛奶全部喝光,杯子内壁还挂着乳白的奶渍,他举杯给母亲看,示意自己已经喝完了。
“邵女士晚安。”他起身便要离开。
“站住。”
他转身:“您还有何吩咐?”
“坐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有些荒唐地联想到了去年在夏威夷度假时,在海里近距离观赏鲨鱼的体验。
只隔着一个笼子,这个世界上唯一现存的噬人鲨——大白鲨——从身边游过,清晰到连它嘴里尖利密集的牙齿层次都看得一清二楚,不需要嗅觉的验证也能感觉到的血腥气。在庞大的海洋猎手衬托下,原本看似坚固安全的笼子,立即显得渺小而不堪一击。
那种不可遏制的恐惧感刺激着肾上腺素的磅礴分泌,于是在巨大压力下反而愈加兴奋起来。
不过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母亲已经不能再称得上是只手遮天的存在了,也许只是出于惯性才会令他想到这样压迫性的场景,毕竟一个人的童年与成长期形成的印象是不可磨灭的。
邵惠琼带着命令式的口吻再次开口:“我让你坐下。”
乔邵看着她,并不打算服软:“我不认为我们的谈话会进行很久。”
邵惠琼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这样的视角令她感到不适,不过她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她的目的很明确,一切会将主题打乱的行为都是不智之举,而她向来自诩理智。
“徐秘书说你最近时常往返于H市和海东之间。”这是一个肯定句。
乔邵眯起眼,片刻后嘴角微微上扬,是个标准的皮笑肉不笑:“他领公司的薪水,做好分内事不算,还要兼顾你的差遣,打起我的小报告。”他冷哼出声,“我倒真想知道,他这第二份薪水您给了个什么价?”
“这就不是需要你来操心的事情了,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他没有迟疑。
“我倒要问问,这边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东西,需要你三天两头来回跑。”
他嗤笑出声:“看来您这钱花得实在是冤枉,我何止三两天才回来一次,我明明是隔天就回来住一晚的。”
她不理会他的态度,专注于想问出的事情:“你养女人?”
他脸上笑意更深:“难不成你比较希望我养男人?”
邵惠琼凝视片刻,半晌也笑了,甚至还带着点欣慰:“你没打算骗我,这点很好。然后呢,你就不打算同我坦白一下吗?”
乔邵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了下去,双手环抱在胸前,眼里是一片坦然:“我认为依照邵女士的一贯作风,会先查明对方身份再来找我谈话。所以我的一切解释都会显得比较多余,而且愚蠢。”
她也并不反驳:“如果不是知道的比较突然,我是会提前掌握这些信息。”
乔邵觉得好笑极了:“母亲从来不过问父亲在外面找了什么样的女人,又养了几个小的,倒是对儿子的下半身问题关怀备至。”
她不理会他挑衅般的语气,平静地说:“如果真的只是下半身,那倒好办。”
他亦不去理会她的话,同样平静地说了下去:“母亲就这么笃定,自己走过的老路,不会被新人重走一遍?”
霎时间,母亲脸上的神色变得万分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