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出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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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怡怜在医院里住了四个晚上，等到周五上午吸完了氧，科室主任大笔一挥——允许患者出院。因为是自费住院，程序上不需要那么复杂，所以一并连出院手续都办理完毕了。
吴阿姨两手空空，只搀扶着她进了电梯。
住了这几日的院，也购置了一些生活用品，说多不算多，在她看来却也不少了。可是陈新说了，先生提前交代过，只要人回来就好，其它的什么也别往家带。
在医院这种地方用过的东西，他大概是嫌晦气吧。
她在一旁听着，只是打心眼儿里觉得，有钱就是好。
那时候妈妈一个月就要去医院住上一个星期，如果中途白血球达不到指标要求，也不能光靠打增白针支撑，还得吃一些高蛋白的食物渐渐往上恢复。妈妈胃口一向差劲，往往就会拖延到十多日以后才能出院。
她也不敢只留弟弟一个人在租住的房子里睡觉，就带着弟弟在医院里陪床。小小的一张行军床，放在病房的过道上，人一躺上去身子便直往下陷，她和弟弟两个人挤着睡，连个翻身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抱着弟弟捱着，一晚接一晚的，也就那么捱过去了。
她那时每天都在为钱发愁，医院就像是一台榨取血汗的大机器，尤其是患上这种绝症的，普通家庭只能做好花光一辈子积蓄的打算，或是随时要把房子卖掉的觉悟。而且大家谁都清楚，能住到这栋楼里的患者，只是在和癌细胞比拖延时间罢了。可就算是这样，能来陪着的都是至亲的人，能再多看上几眼也是好的。
一个人到了这种程度，生离死别都成了近在咫尺的现实。
可说到底有套房子做后盾还算是好的，她们就连房子都没有了，更别说妈妈还没有医保。去住院收费处交一次钱都是以五千为单位的，一次疗程下来，单单只算住院费都得花个一万二三千，更别说吃饭和其它的营养品这些杂七杂八的花费了，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她那时便觉得，这个世界上，人命不值钱，眼泪不值钱，什么都不值钱，只有时间和化疗药最值钱。
每一期疗程都会遇到不同的病人和家属，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她和其他“病友”的家属私下里没什么联系，可心里也知道，来不了的多半就是去往另一个世界了。那个世界，一旦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死去是解脱，活着才是煎熬，可偏偏人们都这样想不开。
她最怕一个人闲下来的时间，好像全世界都在向她释放出恶意。妈妈有时也会悄悄同她诉说命运不公，最经典的一个疑问就是：“我这一辈子也没做过坏事，每次坐公交只要看到老人上车，都会主动给让个座位。可这一生福薄命短至此，到了现在还要拖累着你，把你这一辈子都给误了。”
她好想要故作轻松地对母亲说：“那咱就等病好了以后，坐公车时再也别给人让座了。”可是她不能，她怕自己只要一开口就先哭出来。幸好妈妈只会在弟弟睡着以后同她说这样的事情，幸好有黑暗掩护着她可以偷偷流泪。
在手头最困难的时候，她也试过回老家找失联多年的亲戚去借。厚着脸皮去到所谓的舅舅单位里，二舅先跟她哭了半天的穷，一分钱也没支给她，临走时倒是给他指了条明路：“你去找找小舅和小姨试一试吧，那两家的日子过得都相当不错了，尤其是你小姨那口子在税务部门上班，油水可大了！唉，咱们可比不了啊，等过一阵子这破单位一黄，我们一家子就得当街要饭去了。”
她道了谢以后，逃也似的出了二舅的单位。
小舅的单位和二舅的就只隔了一条街，她心灰意冷的已经不抱有什么希望了，可双腿却跟拧好了发条的机械一般，只顾着麻木地往前挪着。看着这短短一路上摆得挤挤挨挨的摊位，居然还有闲心想着：在四线小城当城管看来是个不错的工作，也不用满大街跑来跑去的清除路障，只要坐在办公室里按时拿钱就行了。
到了泰康保险公司的楼下，这回没有门卫拦住她登记姓名，她按二舅刚刚告诉她的，径直去了三楼楼梯口正对着的大办公室，进去就问：“请问石纯钢在吗？”
“石科长去省里的分公司开会去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儿吗？”
她突然就抑制不住委屈，差点当场哭出来，声音哑哑地：“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想找他借点钱。”
眼尖的年轻女职员从桌子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怎么还哭了？你是石科长的什么人啊？”
原来已经哭出来了吗？她后知后觉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勉强对着问自己话的人说：“我是她外甥女，不过也不算亲外甥女，他妈妈是我姥爷后找的，跟我妈不是同一个妈妈生的。”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关系，到了后来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可笑，说了句谢谢就要走。
却被对方叫住了，“你先别急，你来之前没有给你舅舅打过电话吧？”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又问：“你没有石科长的电话号对吧？那我告诉你，你记一下。”
“不用了。”她茫茫然地说着。
“那你留个电话吧，回头我告诉你舅舅一声。”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好报上自己的小灵通号码，就离开了。
她没有再去按照地址找小姨家，没有那个必要了。
过了一个陌生的十字路口，又走了半条马路，她就那么蹲在市一高中的门口，把身子靠在长满爬山虎的围墙上。
在那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她抱着膝盖哭了个撕心裂肺。周围人来人往，可没有人会管她，最多停下脚步看一看，瞧过了热闹也就继续走自己要走的路了。
她哭够之后，就在街角的亭子里花五毛钱买了包纸巾，又花一块钱打了通电话——这区区一块五毛钱，带走了她全部的尊严。
尽管她的尊严原本就所剩不多了，可她还是觉得锥心一样痛，痛得她好半天都直不起腰来。
她只是个穷光蛋，她有什么资格谈尊严谈脸面？不存在的。
“温小姐？”吴阿姨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她这才神思恍惚地应了一声。
吴阿姨关切地看着她，问：“头还是很晕吗？”
“没，”她勉强笑笑，一开口，嗓子嘶哑得像个老烟民：“想到些事情，走神了。”
“哎呦你可吓死我了，叫你好几次都像没听见似的，我还以为你又开始闹头晕呢。”
对于吴阿姨，她是打心底存着感激的。不单是因为她从发了狂的乔邵手底下救了自己，又尽职尽责地照顾了自己这么些天，还因为，她在吴阿姨身上找到了妈妈的感觉，找到了那种，暌违了这许多年的依靠。
吴阿姨还在碎碎念着：“要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你可要知会我一下，这么年轻呢，落下病根到老了可怎么办呢？你这阵子也委屈一下，尽量别说话，就像大夫教的，点头或者是摇头，我也就能明白了。嗓子也不是小事情，本来长得漂漂亮亮的女孩子，一说话是那个样子的，哪个用人单位能愿意要啊？你还这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可别不当回事。”
陈新从镜子里看到温怡怜撇着嘴，腮帮子鼓鼓的，倒还是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这么孩子气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目视前方专心开车。
到了西郊的别墅以后，远远就看到晓雪正站在园子里面等着，看到车子就开始招手，吴阿姨看见了就说：“年轻人还是要活泼一点才好嘛。”
温怡怜听着点了点头。
晓雪跑上来拉车门，帮着吴阿姨一起扶她下车，嘴上也不闲着：“哎呀温姐姐你可算出院了，多亏我有先见之明，想着你喝了这么多天的粥也该腻了，昨天晚上焖了罐子羊肉，刚刚切好了萝卜块扔进去，再煮一会儿就能吃了。羊肉萝卜汤补血益气，对病人身体最好了！”
吴阿姨问她：“只做了羊肉吗？那还有别的什么没有？温小姐早上都没怎么吃东西，等下早一点吃午饭。”
晓雪面带得色：“当然还有别的，我准备了很多呢！”又一样样的数给她听，细细讲每一道菜的好处，最后说，“先生在电话里还问我能不能做好呢，我也没说什么大话，只告诉没问题，一定能做好。就这么着他一早上还打了两通电话问我准备的怎么样了，刚刚又说让我多辛苦些出去迎一迎车子，帮着扶温姐姐走路。”
吴阿姨觑着温怡怜的表情，赶忙打岔：“这还不算说大话？要是这么问我，我可不敢一口咬定说没问题呢。”
“这算什么呀！我婶子的娘家在我们镇子上开酒店的，我十四岁就去那边做工，整整做了三年多呢！后来他们又把隔壁的小三层给盘下来了，要把买卖做大，还让我跟着新招来的面点师傅做面案学徒。别的不说，就厨房里的那点事儿，什么都难不住我！”
陈新听着笑了笑，小丫头一提起做饭烧菜就神气的不行，之前乔邵让他去外边给温小姐买吃的，她还特意打过电话问自己为什么不来家里取餐食了？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顶客气的表示他以后都在外面买着吃，好心让她这几天就歇歇乏吧。
结果那边却是她带着恼怒地语气：“外面的能比家里做得好？不说别的，我这手艺就是去开个饭店也是行的，你别当我不知道你就是嫌路远不爱跑，还是专职司机呢！”
隔着手机，他都能想象得出她涨红着一张脸，怒气冲冲的样子。
不禁失笑。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出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