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阴山鬼姥姥

3、第三章 今天姥姥也

　　江知雅坐在座位呆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终于回过神。

　　她看着许淮山傻乎乎地说，脸上红红的：

　　“我们，这样，会不会有点早？”

　　隔了一会儿，江知雅又非常善解人意地补充说：“我可以承担所有约会开支的，你知道，我爸爸只会给我一样东西。”

　　许淮山没有理她，等把书包背上了然后再解释说：“我妈妈半身瘫痪，生活不能自理，我要回去照顾她。”

　　江知雅还是傻乎乎地看着他，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

　　“所以，你还要和我继续约会吗？”

　　其实问这句话的时候许淮山也有一点忐忑，也许是江知雅一整天都啰哩啰嗦地排陈铺垫，他变得也有一点开始期待放课后和她在一起了。

　　下一秒江知雅脸上的表情又变得生动活泼：“伯母喜欢吃什么？我要不要买一点东西带过去？”

　　许淮山家是那种农民在自留地建的小别墅，他家的庭院全部都违章搭起了一层高的临时砖头房，出租给外地务工人员当作是住宿。等江知雅跟着许淮山进主屋了才发现，他家的二楼和三楼也租给了一个建筑公司当作是员工宿舍，许淮山和他妈妈两个人挤在一楼，杂物在客厅里面高高堆起，这里一个塑料瓶里面装着咸菜，那里的可乐瓶则是油腻腻的。墙角的墙纸早早就已经开始脱落了，在脱落的地方甚至有一点发霉。

　　空气里泛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有灰尘，有咸菜，还有一些说不出的其它，潮湿的阴暗的，说不出具体是从哪里发散出来的。

　　许淮山带着江知雅进小卧室，然后看到了一个女人躺在床上面。都说儿子像妈，许知远的妈妈长得也是格外的秀气。只是皮肤白的有一些病气了。她看到儿子有带同学回来，半梦半醒间就撑着要坐起来。那同学一下子上前过来帮她，近看才发现是个格外漂亮的女同学，皮肤白眼睛亮，心里一下子欢喜，脸上就先笑了出来。

　　“阿姨好。”

　　江知雅甜甜地笑着说。

　　许淮山把江知雅买的柿子切好了送过来给他妈吃，他自己在旁边的小桌子上面写作业。

　　男孩子本来就没有女孩子那样有那么多的话好去说，加上许淮山小时候的家庭变故，他一向来都是非常的缄默的。虽然他爱他的妈妈，但是他并没有很多话说。许淮山的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也不怎么回家，于是许淮山的母亲时常觉得会有一些寂寞。

　　但是江知雅就不一样了，许淮山一边写作业，一边听着江知雅和他妈妈从高中学校里面的老师开始聊起来，聊到最近有什么新上的好看的电视剧，聊到时新的明星和八卦。江知雅的声音甜甜的，估计比她买的那几个柿子还要甜。许淮山一边听着她的声音一边写课业，居然并不觉得被打扰。

　　“阿姨您知道吗，我以前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都会觉得特别的渴，每次都要找水喝。但是自从吃了那个蜂蜜水之后，就再没有了。我家里还有几瓶呢，我下次给您带过了。您知道吗，我和淮山可是特别好的同学。”江知雅特别强调了“特别好”那几个字，眼睛里灌满的全是真诚。

　　许淮山在心里面表示不置可否，但是他从来都没有发现他妈妈兴致这么高，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有退下去过。

　　吃过晚饭后，江知雅在院子里面坐在小木凳子上面，两只手托住下巴看许淮山洗衣服。

　　她两只眼睛一向来都是圆溜溜的，像小动物的眼睛。许淮山被她看着看着，竟然就有一点不自在了。

　　“干嘛这样盯着我看？”

　　“你今天带我来你家，是不是想要让我知难而退？”江知雅一脸“本姑娘已经什么都看透了”的表情。

　　“有一点吧。”其实有很多的成分在。江知雅对他莫名其妙一头热的喜欢，很大程度上对他来说是一个麻烦。但最主要的，还是许淮山并没有江知雅那么的无聊。他没有爸爸给学校捐钱建图书馆好让他的女儿能够进实验班，他必须努力学习拿奖学金才能继续上学。华兰一中的奖学金制度非常的慷慨，除了学费以外许淮山的生活费也基本上都依靠着奖学金。

　　“但是你今天是不是发现其实你还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

　　“你就一定要说出来吗？”

　　江知雅的脸上一下子出现了大大的无比灿烂的笑容：“哈哈所以是真的吗？你真的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许淮山不说话。

　　“你知道吗，许淮山。你要小心。虽然你现在还不想承认你只有一点点喜欢我，但是有一天，你会变得非常喜欢我的。你会沦陷的。”

　　江知雅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许淮山那时候，还只是觉得这个姑娘太自恋太狂妄，尤其是什么东西都敢往外面讲。

　　很多年后许淮山再想起江知雅讲那句话时候的场景，只是觉得无比嘲讽。她不是狂妄，她只不过是太有把握而已。

　　郭维生跟着周天一下午翘课去赌马，同行的还有孙达州和蒋家豪。

　　周天一翻墙向来利落，何况又是长手长脚，占着先天上的优势。周天一脚踩红砖一借力，就上去了。往下跳时用了下面的石头作缓冲。整一套翻墙动作熟练的简直就像教科书，端的是一个干净利落。周天一的烟瘾大。他脚一着地就从口袋里摸出香烟来，中指和食指微屈夹住烟头，打火机“咔哒”一声烟头就燃着了。周天一吐了一口烟，然后就理直气壮地等着蒋家豪他们翻墙。

　　蒋家豪是踩着郭维生的肩过去的，下地的时候稍微踉跄了几步。孙达州则稍微差一点，他身胖体虚，稍微动一动就气喘吁吁浑身冒汗。郭维生又是颠着他的屁股又是拉他的手腕，把自己也弄了一身汗。终于把孙达州给呼哧呼哧的，弄过了墙。孙达州的校服全被汗水给浸得湿透了。

　　看赌马是蒋家豪的提议，他父亲是香港某国行行长，某一次底下职员为讨好太子爷带他去赌马。蒋家豪走两次好运赚的盆满钵满，之后又不知道是被哪里来的衰气感染，又大大输了一把。他小金库亏空，不敢告诉父亲真相，但一上一下又十足过了刺激瘾头，正是迷恋的无可救药的时候，自己不方便再下场了，只好把纨绔子弟朋友也全部都一起拉下水。

　　周天一不发表意见，可去可不去，孙达州举双手赞成，郭维生没有发言权，结果就是大家一致下午翘课去赌马场。

　　赌马场乱哄哄吵兮兮，幸好周公子出行在的当然是贵宾包间。蒋家豪趴在栏杆上向孙达州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每匹马的信息，进来的女侍应者的身上都喷了浓烈的香水，大红唇白粉底，仔细看其实也看不出谁和谁有什么差别了。郭维生余光里瞟到那个女侍者向周天一抛媚眼，但后者正坐在皮软沙发里面专心致志地抽着新到的雪茄。

　　那女侍者大概二十七八岁年龄，白色衬衫外面套黑色小马甲，事业线分明。脸上化了浓妆只算是勉强过得去，但是身材无疑是维持得很好了。周公子却视若无睹，抬头对着空气吐烟圈。好看的脸半隐隐在烟雾里面。凡心未动的样子。

　　确实，这里的女人哪里又有港边的正，连郭维生都不是很看得上眼。

　　郭维生凑过去：“期中有物理竞赛，听说进全国赛的能够直升高三实验班。”

　　周天一吊儿郎当但是理科成绩很好，全国竞赛一等奖是可以直接保送走全国前二的，华兰一中每一届都能保送出去二三十人。郭维生虽然跟着周天一他们混但是私下里念书很刻苦，他理科虽没有周天一那么好，但是他胜在从不偏科，期末排名次次年级前十。他的梦想是以后当律师。风光体面职业。大把大把捞金。

　　“我知道，老袁找过我了。”

　　老袁是他们班物理老师，五六十岁的老头弓着背戴着一副老花眼镜，只喜欢和聪明的学生讲话。他最喜欢的学生是周天一。即使他次次都不交作业老袁也一点都没有和他见怪。班里别的同学都不是很喜欢老袁，因为每次上课只喜欢依着自己的性子讲难题，难到全班同学都埋头苦算半天还没有思路眼看就快要下课的时候，老袁就笑眯眯地叫周天一起来解。

　　周天一是名义上的物理课代表，所有的物理作业全部都是当学习委员的郭维生帮他催收，周天一就是一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但是老袁却只给周天一开小灶。郭维生心里不服气，脸上却从来不敢表现出来。

　　“哦，我今天从班长那里领了报名表。虽然不一定能进全国赛，但是拿个什么小奖的高考也能加分。”郭维生继续说着，他想着和周天一多找点共同话题套套近乎。他理所当然地觉得周天一一定会报名竞赛，那么好的机会，有哪个傻子会放弃的？

　　过了一会儿周天一说：“我没报名。”

　　“什么？为什么？”

　　周天一的语文和英语成绩非常烂，主要可以从他雪白一片的作业本上面可以看出来。周天一的高中学业水平考试能过主要是靠着考前前一晚上的熬夜，再加上一点小时候的英语底子。郭维生以为周天一能这么稳地不去碰这些，全部都是因为他对于之后的全国竞赛已经信心十足了。

　　但是周天一没有给他回答。

　　郭维生虽然经常和周天一他们在一起玩，但实际上他更像是一个小跟班，而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郭维生心里觉得周天一傲慢又无礼，总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样子。但是他父母咬牙又四处托关系地供他上华兰一中，除了华兰一中超高的升学率以外，也是希望郭维生能够多认识一下上流圈子里面的人。毕竟以后混社会是多条人脉多条关系的。郭维生都知道，因此有时候虽然觉得心里受伤，也还是坚定地跟在周天一的身后。

　　这时候纨绔子弟蒋家豪非常快乐无忧地手里拿着表单回头问周天一：

　　“周天周天，你押那匹？”

　　蒋家豪和周天一是从同一个幼儿园一起长大的。

　　幼儿园的时候蒋家豪小朋友嫌弃要叫朋友三个字实在是又长又麻烦，为了图省事于是只截住朋友前两个字叫。

　　江知雅也在他们幼儿园，但是她不一样，她叫周天一从来都要是连名带姓地叫，三个字，掷地有声，插着腰：

　　“周。天。一。”

　　这样。

　　每一次喊都是气韵十足的，好像出了什么天大的事一样。

　　叫蒋家豪也是。字字落地。

　　惟有叫孙达州的时候不是叫全名，而是叫“大胖州”。由此可见江知雅同学从小开始性格就恶劣的不行。只是大胖子孙达州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从此认定自己在江知雅心中到底有一点特别，虽然别人叫他这个外号他都会不爽追着打，但在江知雅这么叫他的时候，孙达州的心里还是有一点甜蜜。

　　周天一走过去到他们身边瞄了一眼，也没见他到底是怎么看的，只是轻描淡写地指着一匹小红马说：“那匹。”

　　蒋家豪和孙达州纠结半天还是没有给出决定，这是蒋家豪小金库里的最后一笔钱，如果他再输的精光，那他这个月就只好节俭一点收敛着度日了。

　　孙达州在金钱方面一向来都没有周天一和蒋家豪那么爽快，他父母虽然都是正厅级的人物，但都是清官。至少对外是个清官，对于儿子的教育也总是不能在外面露财招祸。孙达州每月的零用钱非常的有限，所以他必须谨慎又谨慎，不能那么轻易地就全部都给挥霍一空了。最后却还是莫名其妙地相信只看了一眼就下决定的周天一，抛弃了头头是道研究了半天的蒋家豪，和他一起押了那匹小红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