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阴山鬼姥姥

2、第二章 哎开始了寂

　　江知雅回到家里是凌晨一点，腿脚酸软，有一步没一步半是拖行地走着，完全是凭借着意志力在支撑着的。在上坡的时候远远看到家门口有一个颀长的人影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机的荧光屏反射照亮了他的脸。一管水葱鼻，白白的皮肤。

　　江知雅悄没声把包扔过去，他收了手机一转身接住。

　　“这么猛？”

　　“你这么晚在我家门口干什么？”没等他回答江知雅就又接上了：“和你家老爷子吵翻了吗？”

　　周天一不置可否。

　　江知雅拿了钥匙转开大门，庭院里面悄无声息，各色植物在静谧的夜空中间安静的生长着。菊花的冷香在夜空中蔓延。天正是深沉的时候，星星独独发亮的厉害。看的让人心里无端端的就有一点寂寞了。江知雅按指纹打开了里面的屋子，黑漆漆的一片。

　　红皮大沙发和酸枝木桌椅，刺绣繁复的苏格兰手工地毯，这时候全部都沉默在一片深深的黑暗中，看起来让人觉得分外的寂寞。空气中有一股浓浓的熏香的味道，太浓了，弄得让人觉得窒息。但那是江知雅的妈妈喜欢的。

　　“咔嗒”一声，周围突然一亮。江知雅转头，是周天一按了开关。

　　“傻站在那里干嘛，你打算什么时候睡觉。”

　　江知雅在心里翻白眼，也不知道是谁傻站在她家门口到天亮。

　　她从冰箱里面拿了苏打水，冰镇的刚打开，也不等放温，就是咕咚咕咚往嘴里面灌了大半瓶。冰冰凉凉来势凶猛地落了胃，周天一只在一边冷冷地看着她，也不过来阻止，自顾自地把她的书包扔到沙发上面换拖鞋，好像这里是他自己家。江知雅肚子饿的不行，感觉肠胃全都绞在一起。她从冰柜里面拿出冰块，放在嘴里面“嘎吱，嘎吱”地咬。

　　周天一终于看不过眼，过来反手捏住她的下颏：“别咬了，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做。”

　　江知雅眼里放光，嘴里面含含糊糊地说：“炒面。”

　　周天一认命地在冰箱里面找食材，白衬衫往下面挂背上露出一根漂亮的脊梁骨的形状。江知雅双手托腮看着他洗洗弄弄，唠嗑家常似的开口问：

　　“喂，你们为什么又吵翻了啊？”

　　“管那么多干嘛，你要放豆腐干吗？”

　　“放放放，豆腐干要切的细一点。我跟你说，我今天约到许淮山了，下一次我们就要去约会。你还说我不行，告诉你，姑奶奶魅力大无边。”

　　江知雅对许淮山其实没兴趣，她是自己不喜欢学习也看不得人家认真学习的人。许淮山家里面环境困难，要交学费得靠奖学金来补贴，在年纪里面排名向来都是很靠前的。江知雅早早把许淮山划分进“书呆子”，谁料有一次蒋家豪开玩笑硬是说江知雅泡不到许淮山，江知雅不服气，两人列了一个豪赌，其实整件事情是很无聊的。但是江知雅左右也是无聊，于是便无比认真地把这件无聊事给做了。

　　“只是约会就能证明你魅力大了吗？”周天一闭着眼睛也想象得到江知雅做了点什么。许淮山眼里面只有学习，怎么会对一个小太妹感兴趣。

　　江知雅心虚，知道自己的手段不太光彩，故意把余小小堵在许淮山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就等着许淮山过来英雄救美。她江知雅拦路大盗就顺便讹诈一笔买路财。但江知雅还是无比厚脸皮地说：“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循序渐进嘛。首先，我们要有一些接触，然后，他才能发现我的好。”

　　正说着就闻到了周天一的炒面的香味。

　　江知雅有时候真想要给周天一颁一面锦旗，来表扬他的厨艺精湛。

　　江知雅只是在吧台上面坐着，就已经闻到了酱油，香料的味道。等到周天一把炒面给一端上来，就是闪亮亮的一盘浓油酱赤，在灯光下面还袅袅冒着热气。

　　江知雅迫不及待就动筷子，吃到嘴里是咸淡正好。江知雅有时候觉得奇怪，她吃自己做的东西的时候却总容易把盐给放多或放少，但是吃周天一的时候却不一样，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正正好的。但晚上吃东西总归是有一点油腻的，江知雅只吃了小半碗就觉得吃不下了，把筷子一搁放在那，倒了一杯冷水咕咚咕咚下肚。

　　“真好吃啊。”

　　“吃完了就睡觉。”

　　“睡睡睡。”江知雅低头转悠到周天一身后，一边打着饱嗝一边换上了拖鞋。她打出来的饱嗝是炒面的味道，但是除了炒面的味道之外还有一股特属于她的软软的香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居然也并不奇怪。反而有一种家常的温馨。江知雅的左手轻轻拽着周天一的衬衫后摆，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梯。她拽他的衬衫的时候也不怎么用力，突然又“哧哧哧”笑了起来，笑声很轻的，像是蝴蝶抖擞干净自己身上的粉尘：

　　“高诗蔓如果知道你睡在我家，一定很生气了。”

　　“有病，你管她干什么。”

　　江知雅的高马尾这时候头发散了差不多快一半，两边的长发落下来似有似无地打着她的脸型的边缘。灯下看美人向来是越看越美的，江知雅抬头看他的时候小小的巴掌大的脸上皮肤紧绷绷的，睫毛又浓又密呼哧呼哧，她笑的时候眼珠子黑黑的好像有星星：“我觉得好搞笑，她这么痴恋你，但是却一点都不知道你。”

　　周天一不说话，沉默地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上带。

　　江知雅家客房有三间，周天一习惯睡在北面朝花园那间屋。江知雅妈妈在家的时候，他就偷爬院子里面的大槐树翻窗进来。江知雅半夜做贼似的赤着脚跑到他的房间里来，两个人吹着凉风玩一会儿游戏说一会儿话，然后江知雅又赤着脚偷偷摸摸地跑回去。隔天周天一早早起床，在江知雅妈妈起床之前去学校。
　　但江知雅妈妈大多数时候也不在家。

　　华兰一中早上报道是八点，江知雅每天七点起来就开始梳洗，楼下用早餐到七点五十，八分钟从家里走到学校，从瞪着眼睛的教导主任的眼皮子底下走过去。

　　周天一没有她这么嚣张，但是他到学校之后也并不会开始乖乖早读，只是坐在后排闲闲的晃荡着凳子，一群高个子男生围坐着他说闲话。

　　“周哥，今天晚上要不要再去港边来一把？我听说今天晚上有大局。”

　　“屁咧，你当周哥和你一样缺钱用吗。”

　　“哇，就是玩玩嘛。”

　　“你是自己想去想让周哥带你吧？”

　　“就你一天到晚有嘴叭叭叭的。”

　　周一天凳子前两条腿离地，脚踩着课桌抽屉，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看到江知雅扎两支高马尾昂首挺胸地进教室，于是捏了个纸团扔过去，刚好砸到她脑袋。江知雅恼恨地转头，周一天看着江知雅傻乎乎的样子，像是领导人在阅兵式时那样慢吞吞举起了右手，向她打了招呼，脸上露出一点笑容。

　　“喂，江知雅，你想去港边吗？”一开始提议的郭维生问。

　　“恩？”江知雅把自己的书包扔进抽屉里：“今天吗？”

　　“对。”

　　“今天不行啊，我可有大事。”一边说着，江知雅向蒋家豪挤眉弄眼。

　　郭维生正要追问是什么事，学习委员非常凶的瞪过来：“早自习开始了，请保持安静！”

　　但凶也只是对郭维生凶，柿子总是要挑软的捏。郭维生非常不服气地坐回到自己位子上，看前排江知雅左手托腮侧头对着许淮山笑的一脸肉麻，完全的违和。明明就是一个小太妹，但笑的时候就是要硬生生挤出纯情烂漫的样子。

　　戚，女人。

　　江知雅看上许淮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而且开始的简直莫名其妙。只是郭维生实在想不出许淮山有什么好。男人毕竟不是女人，不是能够靠着一张脸就吃遍天的。何况许淮山长得再帅，也没有周天一帅。而周天一不仅帅，家世还好，就算再吊儿郎当不务正业，那也要比十个许淮山以后发迹了强。没道理江知雅整天离周天一这么近，她还要去痴恋着那个穷小子。

　　但郭维生主要还是想去港边。

　　港边是会员制，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是不让进的。像他们这样的毛头小子，平日里也就只能得一个路边蹭蹭的份。而周天一靠着他们家老头子那张脸基本上是无往不入的，郭维生要去港边只能指望周天一。

　　港边的赌局都是十万以上起步的，香槟美食供应不断，是把低俗乐趣往高雅上面捧了。此外还有意大利女高音穿黑色礼服在台子中间高歌，时不时就能在里面看到一些电视上面的或者是圈里的熟脸。

　　港边的交际花也很多。

　　郭维生只见过方离一次。只见过一次他就再也忘不掉了。

　　和江知雅这种只知道仗着自己年轻好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不一样，方离又知性又优雅。耳边垂下来的是长长的闪着斑驳的光的碎钻耳饰，红唇里面婉转而出的是慵懒动人的调笑，说出来的话是那么的熨贴。她的眼睛里面好像永远都含着一汪春水，非常动人地倒映出周围人的样子。

　　那天方离虽然是对着他们一群人笑的，但是郭维生却有一种错觉。

　　他觉得方离是在对他笑。

　　他知道那是方离那种女人的专长。

　　但是郭维生从此夜不能寐。

　　他很多次在港边徘徊，但是港边的保安措施实在是太到位。连一个地下车库都有四个人轮班看守。郭维生找不到溜进去的机会。但是越是见不到，他就越发的想要去见。他知道周天一喜欢江知雅，只要江知雅想要去，那么周天一一定会带他们去。

　　“不行。”

　　清清脆脆的两个字，非常轻巧地从江知雅嘴里面吐出来。她甚至非常得意地向他笑了笑，完全没有一点拒绝人的时候内疚的感觉。

　　“小姑奶奶，怎么就不行了啊。今天可真是大场面。四九城的巨老，对上臣发海王，您就不想要去见识见识吗？”

　　“我又不是你，整天对世界有那么多好奇心。”江知雅不客气地拿着吸管戳开了郭维生给她买的奶茶，一边吸溜了起来：“奶茶有一点甜，你不知道我一般都要无糖的吗。而且，我不是说了我今天有事了吗。你干嘛不去求周天一要过来烦我，就算我想去，那最后也还是要周天一给面子啊。”

　　郭维生听着江知雅的声音就觉得头大。

　　郭维生跳开她的第二个话题，指天画地地发誓：“如果您这次去，我帮您跑一个月的腿，做牛做马不在话下。”

　　“可是我想不到你有什么用处？”江知雅拿出她缀满亮片的手机，用几千块做的亮闪闪的美甲在手机上面划拉着。也没见她真的在认真看着什么内容。只是不想要理郭维生罢了。

　　华兰一中当然是禁止学生在学校里面用手机的，可是班长不会没有事情去招惹江知雅，班主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郭维生忍住他对江知雅的厌恶，脸上继续堆着笑容说：“只要您想得到，没有我做不到的。”

　　“滚，你太烦了。”

　　江知雅的大事，是和许淮山放学后去约会。

　　这是她放走余小小的条件。

　　她开始为难余小小，一是因为余小小回家和许淮山有大半的路是相同的。二是因为余小小和许淮山一样，也是靠着奖学金来华兰一中上学的。父母都没什么背景，因此很好欺负。除此之外还有第三个原因，江知雅却没有告诉高诗蔓和何洁。其实只不过是因为她爸爸是余小小奖学金的资助人。她是在吴助理那里无意中看到名单的，那个名字她原本并不熟悉，但是却开始腾生出一股怨气。

　　那就是她的爸爸。

　　她妈妈带着四岁的她去要钱的时候，那个男人用尽了苛刻的话来羞辱她的妈妈。反复地否认她并不是他的女儿。但就是这样的爸爸，却非常豪气地支援着别人的女儿上学读书。

　　江知雅不喜欢上学读书，如果不是因为她如果不上学爸爸就不会再把生活费给打过来，那么江知雅大概早早就已经辍学了。她讨厌闷在教室里面念书，她讨厌总是要应对那么多的考试和习题。她讨厌排名，为了一分半分的绞尽脑汁。每次江知雅在考试之前，都会盼望着有一个人能过来，拉过她的手然后带着她迅速的逃走。每次她都这么期待。但是每次都没有。

　　江知雅又不能自己逃走。

　　如果她不考试，那么她成日里消失的妈妈大概又会一下子出现，声泪俱下的，大声的，尖利地把她给教训一顿，擅自地把她的未来和全部期望都堆到她的头上。告诉她她对她其实有多么的失望，她的整一个出生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江知雅从来没有缺席过考试。

　　她告诉何洁和高诗蔓，欺负余小小是周天一的意思。因为余小小有一天惹到了周天一，这让周天一很不满。

　　校园恶霸欺负人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高诗蔓一听和自己的心上人有一点联系，于是撸起袖子就格外的卖力。

　　但是既然江知雅已经能够和许淮山约会，那她就不再需要余小小了。

　　本来嘛，她也觉得余小小有一点可怜。没招她没惹她的，就要惹上这么一场无妄之灾。

　　一整天江知雅都在给许淮山写小纸条，在他认真听课的时候把本子从桌上递过去。有的是她江大小姐的胡乱涂鸦，有的是关于下课后约会的一点建设性意见，有时候就是大小姐的废话发泄。

　　许淮山有时候会瞄一眼，有时候连瞄都懒得瞄。这时候江知雅就会踢一脚许淮山的腿，他吃痛转头，看到江大小姐的脸上面又是花痴般的柔情蜜意的笑容，好像刚刚的暴力行为和她完全没有一点关系。大小姐手指指着小纸条示意他快一点看一眼，许淮山就敷衍性地看一眼。但就是这样大小姐的脸上也会露出非常满意的笑容。

　　实在是非常的好打发了。

　　许淮山时不时也会闪过一瞬间可怕的幻觉，觉得江大小姐真的是傻的可爱的女同学。

　　但是无论如何，许淮山都懒得给她写任何回复。

　　江大小姐关于约会的建设性意见有很多，比如去电影院看新上的好莱坞大片，一口一口浓情蜜意地互相喂对方吃爆米花，比如去游乐园玩旋转木马，他们可以买火鸡腿和黄油汉堡包。比如只是在某一家餐厅吃过饭之后去江边逛一圈，吹一吹江风然后走一走谈一谈心，升华一下他们同学之间的感情。

　　但是这些关于约会的建设性意见最后都没有被采纳。

　　“我们去我家。”

　　下课后许淮山言简意赅地说完，就开始收拾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