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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二抹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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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夜走后,空荡的圆台上便只剩下一个孤零零躺着的裴宥。
那个对裴宥印象不错的圆脸少女这时看着冷着一张脸的雪盈袖也怯怯地退到了一旁,再不敢出声。
雪盈袖脚下一点便如一只轻盈的蝶飞上了圆台。
“裴宥?又或者我应该叫你林子清?”
躺在地上的黑衣青年听到她的声音,睁开眼睛然后撑着地慢吞吞地坐了起来,黑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在他的胸前,低垂的眉眼精致如雪,抬起时眼神却锐利如刃,“怜月太子的簪花侍女?”
雪盈袖桃花眼微弯,眼中却冷意弥漫,“卑贱的奴隶之子,谁给你的狗胆竟敢直呼我庆国国君太子时的封号?也不怕留不住自己的舌头!”
裴宥无视了架在他脖间的短剑,狭长的眸带着点嘲意地盯着她,“即便是奴隶,我也只是怜月太子的奴隶”
听到这话,雪盈袖手一用力,短剑便逼近了裴宥的脖子压出一条红线,鲜血顺着冰冷的剑流下,从青年雪白的脖颈蜿蜒滑入青年黑色的衣襟。
“怎么?生气了?恼怒了?即使你现在杀了我,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是吗?”雪盈袖冷着脸俯下身靠近他,一手持剑,一手揪住他的衣领,一张漂亮覆霜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瑰丽如梦的笑容,“那如果太子知道了你这肮脏不堪的十年,你说,太子还会容忍你吗?”
容色极艳的黑衣青年闻言垂下鸦羽般的长睫,雪□□致的面孔在这一瞬间仿佛多了几分诡异如妖的惑色,他抿紧了唇,好半响才低声说了一句:“不会的……”
只是话里充斥着不确定的绝望让雪盈袖眼带讽刺地收回了手,一瞬间,黑衣青年再次跌落尘埃,而这一次,无人会来救他。
*
李府,停月楼,竹制的二层小楼,外环幽竹,内引温泉,在这入秋的天气里别有一番雅趣。
一楼的温泉室里,付安然呆呆地坐在芙蓉玉做的浴池旁一动不动,原夜看着呆坐的少女,心中不由得暗道:这引思酒的功效怎么这么厉害?殿下喝了竟然都一个半时辰还没清醒的迹象?
岐山药老的引思酒,可引人念起尘封记忆,亦可使饮酒之人卸下防备,流露出真情。
于是原夜蹲在付安然身旁,他洗过澡此时穿着一件白色衣服,因为身上抹的香粉被洗了去,他原本的肤色便显现了出来,不是圆台上的如雪的苍白而是一种健康如蜜汁的颜色。
他注视着一脸茫然地望着门、像是在等什么人的付安然,垂着的手渐渐握紧成拳,琥珀色的眼睛犹如某种野兽般散发出一股冰冷骇人的光芒。
原夜看着少女的脸庞,轻声道:“殿下,你还记得风回吗?”
“风、回”付安然僵硬地跟着他重复了一遍,眼中的迷雾更甚。
“对,风回,你的墨武公子啊?殿下还记得吗?”
原夜耐心地继续问她,只是眼中的冷意愈重,像是有猛兽快要冲破牢笼般,充满了蠢蠢欲动的恶意。
“我……”付安然扶着头,面露痛色,“我……风回……盈袖……好疼!头好疼……”
原夜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俯视着疼得抱头在地上翻滚的付安然,他的眼神很冷,像是引人坠落的深渊,又像是一片幽深的海。
然后他又蹲下来,将快要翻进温泉里的少女拉到怀里,青年身上浓郁的香像是某种花香又像是某个东西腐烂后的味道,可是闻着这股奇异的香,付安然痛苦的神情渐渐平静下来,她紧紧揪住青年胸口的衣襟,将她的脸贴近了青年露出来的皮肤上,那里蔓延出的鲜红图腾,仿若某种植物的触手,带着诡异的色彩。
“风回……我疼……”
少女的轻而虚弱的呢喃,让抚摸着她背的青年愣了一下,然后原夜低下头将下巴靠着少女的头顶,微阖眼眸,诱哄道:“只要殿下听话忘记林子清,殿下就不会疼了,殿下听话吗?”
因剧痛而溢出的冷汗打湿了少女额前的头发,她睁着迷蒙着层层雾气的眼,听着耳边传来的温柔声音,失了颜色的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然后她长长的睫毛便无力地落下,像是一只濒死的蝶。
原夜等了一会儿,却等来少女晕过去的结果,眼眸微沉,心中怒气渐生,他将少女一把抱起然后直接丢进了浴池中。
只听见“噗通”一声,少女青色的衣衫在水上浮了浮然后便无助地向水底沉去,而他站在原地,神色莫名。
“你在干什么?!!”
雪盈袖一处理完裴宥的事便连忙赶了过来,结果一来就看见付安然落水的一幕,连斥责原夜都没来得及就连忙跳进水里,将少女抱起浮出水面。
对上雪盈袖难得怒火冲天的模样,原夜淡淡瞟了一眼她怀里的人,解释道:“手滑了”
“你!”雪盈袖盯着原夜冰冷的眼,满身怒气却愣是不能发,只得隐忍道:“你先出去,我要服侍殿下沐浴”
原本她以为原夜还要纠缠一会儿,没想到他竟真的乖乖走了。
雪盈袖看了一眼青年冷漠的背影,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孽缘。
*
等雪盈袖给付安然洗漱完,又抱着她在二楼的屋内睡下以后,雪盈袖坐在床旁,看着闭着眼,神情却不安的少女,眼中有了怜惜,“殿下,你这些年一定很苦吧……当初你为什么一定要和他离开呢?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盈袖很想你啊……”
“还好……你终于回来了……”
雪盈袖给少女捻了捻被子,又注视了一会儿少女,才放下帐幔,熄灭烛台,借着清冷如霜的月色推门离开,等雪盈袖出了竹楼才发现原来原夜一直都没走,他坐在月光下,白色的背影竟和裴宥有几分相像。
“她睡了吗?”
“嗯”
“我却睡不着”
原夜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轮,俊朗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有些淡。
“你说这一次我要怎么做,她才会留在我身边?”
仿佛只是随意地一句话而已,也没有期待雪盈袖的回答,他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身离开,雪色身影在月光下的竹林里,仿若一抹突兀出现的幽灵,寻不到归处,找不到来路,徘徊在原地整整五年。
*
月国,朝晖宫,黑沉的夜幕里,白日里华美的宫殿此时却像是一只择人而噬的恶兽,有一个小太监行色匆匆地奔进寝殿,寝殿内身着白色寝衣的少年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眼神冷淡。
小太监进门以后就直接朝少年跪下,将怀里的信掏出双手呈给他,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样,轻声道:“殿下,庆国那边传来的”
少年闻言没有动,秀如美玉的脸半边笼罩在阴影里,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一直躬着腰立在角落里的老太监见少年没动连忙过去接过了小太监手里的信,然后递到少年身前。
半响,少年才转过头,冷淡如玉的脸上没有一点情绪,他伸出两根手指夹住老太监手里薄薄的信封,懒懒地掀了掀眼帘,瞟了一眼地上埋着头抖个不停的小太监,终于发了回善心,“下去吧”
“是,是,谢谢三殿下,谢谢三殿下!”
小太监一听这话连忙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活像是身后有恶鬼追一样。
老太监见少年看完信后骤然沉下的脸,迟疑了一会儿才道:“殿下,可是计划有变?”
少年闭了闭眼睛,将信递给老太监,老太监识趣立刻拿到烛台处烧,正在烧的时候,便听到少年低哑了许多的声音,他说“庆国的国君去了平湖镇”
火星子一溅,落在老太监的手上,老太监手抖了一下,等烧完以后,又将灰扫进一个水壶里,确认灰全部进了水壶后,才转身看向少年,等待少年下一步指示。
“哒、哒、哒”
手指敲着桌子,几声以后,少年来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写了起来。
一旁磨墨的老太监不经意瞥了一眼,吓得手都一顿,有墨汁都差点溅到了桌上,幸好少年似乎没有注意他,老太监赶紧敛声屏气,再不敢多看,埋着头专心地磨墨。
“把这封信寄给长姐”
少年仔细地落好印泥,将信交给老太监的时候,少年仿佛是不经意般瞥了一眼周围干干净净的砚台,“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对吗?”
“是,老奴知道”老太监佝偻着,声音有些颤抖,仿佛秋日里的枯叶般无力且脆弱,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伸出手去接少年手上那封薄薄的信,明明轻若无物,于老太监而言却又仿佛重如千钧。
站在温暖烛光中的少年面容秀美,背后拉长的狰狞黑影却仿佛是话本里写的妖魔鬼怪一般。
少年看着老太监离开的背影,没有情绪、似讽似嘲地念道“无心的怪物”
无心才能无情,无情才能在这皇宫里活下去,哪怕是成为怪物呢?只要能活着。
少年垂下眼帘,没有了白日里温和浅笑的脸此刻面无表情得有些吓人。
付安然,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在这个世界里,最多余的就是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