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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二抹月光 ...

  •   第二天清晨,当曦光透过窗棂透进屋里的时候,付安然终于醒了,她坐起来后发现自己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竹意清幽,摆设简单。

      透过薄如轻烟的淡青色帷帐她隐约看清了屋内的大致模样。

      一边是黄花梨木透雕花鸟图镜台,正对着她的是一面绘着美人海棠春睡图的檀木屏风,另一边靠窗的是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不少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还有各色笔筒,案旁放着一个
      青花缠枝花卉纹胆瓶,瓶内放了一两枝霜雪般颜色的秋菊。

      付安然也顾不得这按照她的喜好布置的房间,快要炸裂的头正迫不及待地等着她的安抚,帐中容色苍白的少女皱着眉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脑海里无数模糊碎片般的记忆也在她的隐忍中渐渐清晰起来。

      可是清晰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付安然还没来得及对那些片段作出反应,所有碎片便如地上的雪一般被扫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斑驳的青黑。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付安然抿紧了唇,手死死地揪住了被子,昨晚的酒,桌上的酒,所有记忆都在她喝酒的地方戛然而止,酒里那股莫名熟悉的香味引诱着她记忆深处的蛊虫缓缓爬出,有什么东西好似被她遗忘了……

      “吱呀”一声屋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进来了,当一个身着秋香色罗裙的少女绕过屏风向付安然走过来的时候,帐中的付安然看着少女,莫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殿下,奴名雪盈袖,此处是停月楼,昨夜殿下喝醉了便是由奴与碧心服侍殿下在此处安歇的,碧心她去收拾客栈里的东西了,所以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自称雪盈袖的少女有着一双极美的桃花眼,此刻她眸中带笑,一边向付安然解释,一边将青色帷帐用一旁的凤形铜钩勾起来,然后又快步走至窗前,将窗户推开,霎时,柔和的阳光便毫不吝啬地撒了进来,而雪盈袖也恰好转身,对着付安然笑得眉眼弯弯,阳光里少女笑起来的模样仿佛与记忆里的某道暗影相重叠。

      “盈袖……”

      付安然无意识地呢喃出这个名字,甚至她下一秒还想朝少女招招手,再与少女说几句玩笑话,可是这样亲近的举动实在不适合两个刚见面的人,更不要说两个人的国家还是敌对的,于是付安然只得按耐住想要和少女搭话的冲动,将被子掀开,就要下床。

      似乎没听见付安然刚才叫了她的名字,雪盈袖见她要赤着脚就要下床,连忙过去制止了她的动作。

      “殿下,请等一等,容奴来服侍殿下换衣”

      付安然无奈,但又不愿真的拿她在月国的公主脾气去为难这个她颇有好感的人,便只能乖乖在床上等着,只是在雪盈袖拿过一套衣衫过来给她换了以后,付安然还是一脸不在意地道:“本宫面前不必自称为奴”
      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又补充了一句,“服侍本宫的人自然与旁人不同!”

      “是,盈袖多谢殿下”

      对上少女满是感激的桃花眼,付安然皱了皱眉,忍住了想回一句不用谢的念头。

      今日她穿的是一身红色锦缎束腰襦裙,胸口、腰间、裙摆处都绣着大片大片盛放的鸢尾花,当雪盈袖给她梳妆完毕以后,她就发现殿下身上的气质变了,如果说刚才的付安然还能让她看到以前那个温柔倔强的怜月太子的影子,那么此刻的付安然便只能让她看见那个娇纵傲慢、不可一世的青阳长公主。

      付安然缓慢拂过她眉间鲜红的花钿,抹了一点胭脂在眼角晕染出一片艳红,她看着镜中人的模样,唇角微勾,眼神冰冷,她说“带我去见裴宥”

      雪盈袖迟疑了一会儿,才在付安然的眼神中应了下来。

      殿下好像真的变了,以前的她从来不会有这种锐利如剑的眼神,以前的她看什么眼中都只有藏不住的柔软。

      是什么改变了殿下?是裴宥吗?

      雪盈袖不愿再细想下去,她拿过帷帽给付安然戴上,依旧是昨日那个薄如云烟的白色围纱的帷帽,可是这一次,她再也不能从围纱后的人身上寻到一丝一毫的熟悉的温暖,她感受到的只有凝结鲜血的冰冷。

      跟着雪盈袖出了停月楼,又走过一片竹林来到了一个小院。

      付安然看着眼前的黑瓦白墙的小院子有些惊诧,没想到他和她住的地方离得这么近,中间只隔了一片竹林而已。

      雪盈袖自然也看出了付安然的惊讶,不过她也没有解释,毕竟裴宥现在是月国的将军,明面上她也不能做得太过,她上前敲了敲门然后就退到了一旁。

      又过了一会儿,门才被打开。

      面色苍白,唇却如饮血般红的青年走了出来,今日他罕见地没有穿黑衣,而是穿了一身红衣,鲜血般不祥的红色将本就容貌艳丽的青年衬托得更加诡丽,像是话本里的画皮鬼一般披着不属于人间的绝色皮囊。

      裴宥。

      付安然隔着围纱望进了青年寂如死水的黑眸中,舌尖滚过这个仿佛带着血腥味的名字,却终究被她咽了下去,她没有出声,只是望着青年,神色不明。

      旁边的雪盈袖警告般地看了几眼裴宥,然后才温和开口,“殿下,既然您和将军有事要说,那盈袖就先退下了”

      即便这位庆国未来的皇后此刻要与月国将军单独见面不符合礼仪,但在场的三人谁也没有开口,仿佛都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一点。

      等雪盈袖走后,裴宥才开口,他说:“进去说吧”

      声音嘶哑,如古琴弦断,余音落寞。

      付安然垂下眼眸,跟着青年进了院子。

      等在院中坐下,看着站着的裴宥给她倒茶,桌上还有精致可口的点心时,付安然才反应过来,也许他早已经料到她要来找他了。

      “昨晚……”

      话还没问出口便被一个人的手指给制止了,不过很快裴宥便移开了他洁白如玉的手,看着对面的少女,他唇角微扬,漂亮却沉郁的黑眸里此时却像是揉进了无尽的暖意,求不得的温柔。

      “别说话,先听我讲个故事吧”

      付安然端起他倒的茶,热得有些烫手的温度一如青年的眼神。

      见少女默许,一直站着的青年嘴角笑意更深,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酒窝,流露出一股孩子般的天真。

      “从前啊,有一个小奴隶,他不知其父也不知其母,他想要活着,可是在奴隶园里像他弱小的奴隶单靠自己根本活不下去,于是他就开始盼望有世家的人能买了他,虽然他吃得多,可是他力气大啊,他一定会好好回报买他的人的,于是有一天他终于被一个人买了回去”

      “小奴隶想,这下终于可以活下去了吧?可是那个叫管家的人让他洗干净以后却把他带到了一个房间,小奴隶听话便在房间里等啊等,可是最后等来的却是一对像是肥猪般丑陋的男女,他们摸他抱他最后脱掉了他的裤子……”

      “裴宥”

      “嘘,殿下别说话……小奴隶傻啊,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可是他记得那种疼,仿佛身体都被撕烂了的疼,那一个晚上以后,小奴隶就患上了一种病,一到晚上就会发疯的病,他将自己的脸、身上全部抓烂了,然后有人好像要来给他看病,他把那个人的手指咬掉了,再后来他就又被扔回了奴隶园,像是恶心的垃圾一样”

      “裴宥,我们不说了好吗?”

      “殿下,那些在暗处悄悄烂掉的东西总要拿出来见见阳光的,希望殿下不要觉得污了耳朵才好”

      “裴宥……”

      “那可笑的小奴隶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了,可是突然有一天,奴隶园来了一个人,一个好像从头到脚都干净得像是初雪一样的人,连很少出面的园主这一回也罕见地出现了,他们都对着她下跪,唤她怜月太子”

      “怜月太子,一个八岁的女孩,庆国所有人都知道她出生的时候隆冬时节天现满月,鸢尾花开,国君大喜,赶来的国师看着异象预言此女命格贵不可言,于是在她满月时便被封为了怜月太子,可是这样一个人却到庆国最肮脏的地方来了,小奴隶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奴隶堆里,他不想被那个干净尊贵的人看见,可是到底还是被看见了,然后他又被带走了,这一回没有人给他穿奇怪的衣服,没有人对他动手动脚,但是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某种阴暗世界里的脏东西一样,于是小奴隶更害怕了,他拼命按耐住在夜晚想要发疯的自己,他想要留在那里,留在那个离那人会近一点的地方”

      “可是这也不行,有人看不得他污染雪月宫,于是他每天都被喂各种各样的虫子和药,最后一次被喂的时候,小奴隶疼极了,他觉得他可能要死了,可是他却被人温柔地抱进了怀里,那人身上有雪一样冰凉干净的味道,他疯了一夜,她抱了他一夜,第二天清晨他醒过来的时候,便看见那人笑着祝贺他说他现在已经成了百蛊之主,以后若想修行武功将是别人的百倍,那人问小奴隶以后想干什么?”

      “小奴隶想了很久说他想留在那人身边,于是他被送去一个地方,又过了两年,那人十岁了,她说她想离开皇宫,小奴隶帮她离开了皇宫,可是最后她也丢掉了小奴隶,从此不见踪影”

      “小奴隶不能在庆国再呆下去了,于是他选择去月国,那人母妃的国家,可是一天又一天,小奴隶的记忆渐渐出现问题,他开始遗忘与那人有关的一切,于是小奴隶给自己下了一个蛊,吃了以后不管相隔多远,不管隔了多少人,只要他见到那人,他就会爱上那人,从重逢的第一眼开始”

      “太子殿下,公主殿下,然然……”穿着红衣的青年轻轻地伸出手像是想要触摸她的脸,可是在即将摸到她的脸时,他却放下了手,像是不舍,像是留恋,又好像是一种诀别,付安然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好像哭了。

      “他们都说我喜欢你只是情蛊所致,但我自己深知,我爱你从来就与什么蛊虫无关”

      “我的殿下,我的然然,我爱你啊……”

      青年红了眼,脸上却带着笑,他注视着少女,声音低哑仿若残琴悲鸣。

      付安然撇开眼,不敢再看他的眼。

      “裴宥,你知道的,我不记得你,我也不会爱上你”

      付安然垂眼喝掉杯里温度散尽的茶水,无比平静地开口,只有咬紧下唇品尝着嘴里散不去的涩味才能安抚她此刻的心乱如麻。

      “我当然知道”裴宥又是一笑,仿佛他平生的笑都用在了今日,隔着小桌裴宥倾身过去,在离付安然仅仅一拳的距离停下,眼带笑意,容色极艳的青年温柔地看着围纱中的少女,他说“可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呢?我爱你,哪怕一直都是我向你奔赴,哪怕我所过之途冰雪尽覆,哪怕我所念之语尽归尘土,哪怕我所思之人从未记吾,可这是我选择的穷途,亦是我情愿的末路。

      像是明白了青年的未尽之语,付安然所有纷乱的心思在看向他的那一刻全部烟消云散,只留下满腔苦涩。

      “裴宥,对不起”

      听到付安然的话,裴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是到最后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黑眸像是蒙了层雾般让人看了不由得心中酸痛。

      于是接下来两人便都沉默了下来,付安然喝茶吃点心,裴宥静静看着。

      晴空一碧,万里无云。

      偏僻安静的小院里,只有角落里的一棵开着绿白的花的月桂树悠悠落下几瓣花,像是有意打破此间的宁静。

      *

      付安然离去不久,裴宥便也走了,等他走出李府便被一个布衣老汉给拉走了,暗中监视裴宥的人赶紧跟了上去,可是那老汉拉着人拐进了一条小巷然后就不见了身影,面对这个只容两人并肩过、四通八达的小巷,暗中监视的人只得退步一面包围寻找,一面派人回去禀告。

      裴宥任由老汉拉着自己躲进一间没人的屋子,等确认外面的人暂时找不到他们裴宥才开口,“苏文”

      眼前这个头发油腻,皮肤发黄,衣衫破旧的人正是他那个一贯喜欢奢华的军师苏文,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你个裴宥,真是厉害,想找死去悬崖上蹦呗,那个痛快!”

      “真是长本事了,明知道那个青阳长公主有问题你还上赶着往她身边凑,这下好了吧,月国国君、庆国国君、三皇子还有一股不知道是哪里的势力全都派人监视你,只是监视也就罢了,可是国君明显对你起了疑心,如果你这次乱了国君的计划,别说是你,就连整个裴家都得消失!”

      苏文一看到面无表情的裴宥,心中压着的火就止不住地往上冒,噼里啪啦如放鞭炮般说了一大串,结果越说越气,“你说你,长本事了是吧?想死我给你买砒霜啊,凭什么连累裴奶奶?”

      “我不会连累她老人家的”裴宥沉声道,只是脸色更冷了几分。

      “你你你!”苏文指着裴宥的手都气得发抖,“你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是吧?好好好,我苏文要是再管你的事我名字以后就倒着写!”

      说完拍了一下墙,一个仅容一人过的暗道出现在角落里,苏文没好气地把裴宥一把推了进去,“还不快滚,裴奶奶已经被我找了地方安置,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把裴宥送走以后,苏文直接毁掉了暗道的进口,换掉衣服,擦净了脸,又整理了一番仪容,确认没什么问题了才开门出去。

      果不其然,一出去就被围了起来。

      “怎么着?小爷我不过是来看看在平湖镇的远亲也犯法了不成?”

      穿着金色锦衣的俊秀青年看着围着他的人,摇着折扇不慌不忙地说道。

      “远亲?我等却不知月国的镇西将军苏木里的嫡子何时有了一门在庆国平湖镇上的远亲!”

      “呵,你们消息落后,还要怪我了?林姨,快出来,他们都不信我来看你了”

      这话一出,青年身后的门里瞬间闪出了一个蓝衣妇人,妇人面容姣好,只是一双眼与青年十分相似,她手持擀面杖,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我看今天谁敢动我侄子?!!”

      围着青年的人的首领见了蓝衣妇人,悻悻一笑,不情不愿地比了个撤退的手势“原来是李大儒的夫人,得罪了,我们走”

      见那些人全部走了干净,蓝衣妇人美眸一冷,忙拉着苏文进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二抹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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