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纱曲》公子有痕

54、我爱你

　　洛谨弘跟佟若澜结婚的那一天，阳光明媚，风带花香。

　　他们办的是传统的中式婚礼。喜庆的大红色入目皆是幸福。可在沐挽纱看来，那满目艳丽的红，似乎在不断牵引着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整个婚礼的过程中，她都默默躲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拜天地，看着他们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

　　她却连一句祝福的话都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她好怕自己会在他们面前失控。她能做的，唯有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他一辈子都能幸福。

　　婚礼还未结束，沐挽纱便趁着人多，偷偷离开了家。

　　她独自一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蓦然发现，到了今天，她伤心难过的时候，竟是连一个能去的地方都没有了。从前的那些朋友，死的死，走的走，留下她一个人，承受着那些思念的苦痛。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到了郭雅君家。

　　见到她，郭雅君很是惊喜：“挽纱，你怎么想起来找我啦！自从学校停课后，我们都已经好久没见面了！”

　　沐挽纱二话不说，就抱住了她。

　　郭雅君先是一愣，而后似是明白了什么，也忍不住伤感：“我一直都有一个遗憾，那就是在玉沁去世之前没去看看她。她就那样走了，我都没来得及看她最后一眼……”

　　随后便传来沐挽纱的低低啜泣声。

　　郭雅君也忍不住流泪：“不要哭了，挽纱，你一哭，我也控制不住了。”

　　沐挽纱边哭边道：“现在晋颍二军不断作战，安阳不会再平静了。雅君，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郭雅君看她这样伤心，有些不忍心开口。

　　沐挽纱心里便明白了：“你们都要走了，我们终于还是都散了……”

　　“挽纱，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原本是要高高兴兴跟你道别的，你这样子弄得我也好难过。”郭雅君心里也很不舍，“等战争结束了，我会回来的。”

　　沐挽纱问：“你要到哪里去呢？”

　　“桐城。”郭雅君道，“桐城现在还算安全，我姑姑就嫁在那边。我爸爸已经决定了，过几天就带我们一家人先过去避一避。而且我听说桐城那边新办了几间学校，专门供小孩子上学的。我去那边，也可以教教书。”

　　沐挽纱点点头：“这样很好啊。”

　　郭雅君忍不住抱紧了她：“挽纱，我一定还会再回来的。你若是想我了，也可以来找我啊。”

　　沐挽纱抬手拭去眼泪，勉强挤出一抹笑：“嗯。”

　　回到家时，婚礼已经结束了。现在正是筹备喜宴的时间。洛谨晟原本正坐在沙发上陪客人聊天，见到她回来，忙起身走到她旁边，小声问：“小挽，你一下午跑哪里去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沐挽纱道：“这里人太多太吵了，我就先去雅君家找她了。”她有些抱歉，“对不起啊，大伯，让你们担心了。”

　　洛谨晟道：“回来就好。你爸爸一直都在书房等你，你快上去告诉他一声。”

　　沐挽纱点点头：“我这就去。”

　　推开书房的门，只见洛谨弘此刻正坐在书桌前，双手撑在额头上。

　　“老爸。”沐挽纱轻轻唤了他一声。

　　洛谨弘猛然抬首，迅速起身朝她走去，然后一下子把她扣入怀中，紧紧抱住，生怕她再次消失那般，语气也带着一丝激动颤抖：“你跑哪里去了？”

　　沐挽纱鼻子一酸，亦伸手抱住他：“我去雅君家了。对不起，老爸，让你担心了。”

　　洛谨弘抱着她的力道又加重了一些：“以后不许再乱跑了。”

　　沐挽纱用力点点头：“不会了。”

　　晚上，婚宴开始时，宾客满座。沐挽纱并不太喜欢这种人多的氛围，便没有下楼吃喜宴。她从洛谨弘书房里拿了两瓶葡萄酒，然后独自一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杯一杯地饮尽。

　　洛谨弘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她喝得烂醉的模样。他眉头一皱，立刻上前夺过她手中的酒杯：“小挽，不要再喝了！”

　　沐挽纱却嘻嘻一笑，捧住洛谨弘的脸，就要吻上去。

　　洛谨弘立刻别过脸去，然后扶着她躺好：“小挽，你喝太多了。”

　　沐挽纱醉眼朦胧，喃喃道：“老爸，我想跟你在一起，我爱你……”

　　洛谨弘心下一震。其实这么久以来，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她对他的爱意，他也曾经在她上一次喝醉时听她说爱他。可他一直都不愿承认，不愿面对，他只把那看成是一个女儿对爸爸的依赖。但今天再次听她亲口说出来，他终于还是没办法再欺骗自己了……

　　这辈子，他心里的苦，没人能够体会。

　　洛谨弘婚后第二天，洛老太太便不行了。

　　林医生过来看了下，终究也是摇了摇头：“老夫人心愿已了，看来已经是撑不住了。”

　　全家人都静默着，个个脸上都是哀伤。

　　洛老太太此时已经病得迷迷糊糊了，却忽然道：“小挽啊，毛衣已经织好了，你快穿上，给奶奶看看。”

　　沐挽纱瞬间泪崩。

　　洛谨弘忙道：“小挽，先不要哭，快去把衣服穿上，给奶奶看一下。”

　　沐挽纱点点头，强忍着眼泪，立刻去换上那件毛衣。

　　那鲜亮的大红色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气色看起来也更好了几分。洛老太太见了，十分满意地点点头：“真好看。我们小挽穿什么都好看。”

　　沐挽纱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竭力挤出一丝笑来：“那是因为奶奶的手艺好。”

　　洛老太太稍稍握紧沐挽纱的手，没有再说话。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遍，朝洛韵菱道：“小菱，你过来。”

　　洛韵菱早已泪流满面，这会儿连声音都已经哭出来了：“奶奶！”她朝她跪了下去，“都是因为我，您才会一病不起的。我实在没脸见您……”

　　洛老太太慈爱一笑：“傻孩子，每个人都有老的一天啊，没什么好看不开的。”

　　洛韵菱握住洛老太太的手，垂首痛哭：“可我没法原谅我自己……”

　　洛老太太道：“奶奶总归是要走的，而你还年轻，日子还很长。若是一直拘泥于过去的事情中，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开心了。小菱啊，奶奶不希望你过这样的日子。奶奶的孙女，就应该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才行。”她握紧了洛韵菱的手，以近乎恳求的语气道，“小菱，答应奶奶，忘了过去，重新来过。”

　　洛韵菱的眼泪落得更汹了，她连连点头：“我答应您，奶奶，我答应您！您也要答应我，好好活着，再陪小菱几年，好不好？”

　　洛老太太微微一笑，道：“这辈子，我们的缘分已经尽了。下辈子，你们再来给奶奶当孙女。”

　　末了，她又对佟若澜道：“若澜啊，妈就把谨弘交给你了。你要答应妈，跟谨弘一辈子相亲相爱，不离不弃。”

　　佟若澜边擦泪边用力点点头：“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谨弘的。”她握住洛谨弘的手，认真道，“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跟他分开。”

　　洛老太太终于轻轻阖上双眼：“这样，我就放心了。”
　　沐挽纱看她睡过去了，心下一惊，忙唤了她一声：“奶奶？”

　　可洛老太太已经不会再回应了。

　　“奶奶！”沐挽纱直接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奶奶您不要走，不要离开小挽！您不是答应过小挽，要看着小挽出嫁，看着小挽生孩子的嘛！您怎么可以食言！”

　　洛韵菱在一旁也哭得十分悲恸。

　　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落了泪。可任他们再伤心难过，洛老太太也都不会再醒过来了。属于她的那个年代，已经彻彻底底地过去了。

　　处理完洛老太太的丧事，一切就又回归平静了。可沐挽纱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平静，而是前所未有的寂静。当她走进客厅，却看不见坐在沙发上的老人时，心里便不由酸涩难耐。

　　洛韵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坐到她身边，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沐挽纱见到她，鼻子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姐，我们再也没有奶奶了……”

　　洛韵菱闻言，也忍不住潸然泪下：“小挽，我好想念奶奶。也很后悔，我真得没脸再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

　　沐挽纱忙道：“姐，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这么自责呢？”

　　洛韵菱轻轻摇首：“我永远都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个坎儿，这辈子都过不了了。”

　　沐挽纱握住她的手，眸中满是担忧：“你答应过奶奶的，要忘了过去，重新开始，难道你忘了吗？”

　　“没忘。”洛韵菱哽咽道，“我什么都忘不了。”

　　沐挽纱紧张地看着她：“姐，你……”

　　洛韵菱伸手抹去眼泪，牵强一笑：“我决定了，要再去当护士。哪里有战争，我就去哪里拯救伤者。人活着，总得活出意义来。小挽，你应该最明白我的感受，你会支持我的，对不对？”

　　沐挽纱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姐，我支持你。可是大伯能同意吗？”

　　洛韵菱微微一笑：“他会同意的。”

　　沐挽纱无言，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给她最真切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