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纱曲》公子有痕

53、再也不会回来

　　沐挽纱到达时，伊藤蓝风家的大门正紧闭着。她上前敲了敲门，却无人回应。她心下疑惑，外头明明是没锁的，按理说，他应该在家啊。便开口道：“蓝风，你在家吗？我是挽纱。”

　　仍旧没有回答。

　　沐挽纱便伸手用力一推，竟就将门给推开了。她也没有多想，直接走了进去。

　　然而，院子里竟是空荡荡的，除了那些花花草草还在以外，其他的东西都没了踪影。

　　沐挽纱心下一惊，立刻走进屋里，这一看，她顿时就慌了。屋里已然一片冷清，原来伊藤蓝风早就已经搬走了！

　　而窗下，摆放着的是他曾经送给她的那部自行车。

　　沐挽纱顿时泪眼模糊。

　　他走了，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原来她已经把他伤得这样深了，临走，连一声道别都显得那样奢侈。

　　蓦然回首，往事历历在目，他对她的好也历历在目，可她却从来都不懂得好好珍惜他这个朋友，到了最后，还彻彻底底地伤了他的心。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部自行车，喃喃自语：“蓝风，对不起……”

　　通往扶桑的邮轮上，伊藤蓝风正站在床头，眼看着船渐渐驶离中国的海岸，泪水终是忍不住滑落。他忙伸手擦去眼泪，在心里默念：“再见了，挽纱。”

　　铃木晴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模样，便忍不住生气：“男儿怎能轻易流泪？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女人，蓝风，你怎么能这么脆弱！”

　　伊藤蓝风并不愿回答她。

　　铃木晴子更愤怒了：“是你求我让我父亲帮你的！也是你答应我，只要我帮你救沐挽纱的家人，你就跟我回扶桑，永远都不会再来中国的！”

　　伊藤蓝风淡淡道：“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我说过，此生再也不会踏入中国半步，便真得不会再回来。你不用担心。”

　　铃木晴子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摇着：“可你的心还在这儿！还在沐挽纱身上！我不许你再想她，听到没有！”

　　伊藤蓝风任由她晃着，并不说话。

　　铃木晴子忽然用力抱住他，哭诉道：“蓝风，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只要你把心给我……”

　　伊藤蓝风为了让她安静下来，便只好点点头：“好。”

　　铃木晴子果真就停止了哭泣，欣喜若狂：“蓝风，我就知道，你不会对我那么狠心的！”

　　伊藤蓝风没有再说话，抬眼望着天空，心仿佛也跟着空了。

　　他原本一点也不相信世界上有一见钟情这回事，直到遇见了沐挽纱。他还很清楚地记得，他伤后初醒，见到她的时候，她一脸纯净阳光的笑，再配上一头利索的短发，更显青春朝气。只一见，便倾了心。

　　他对她一见钟情，不是因为她救了他，而仅仅是因为，不由自主。

　　后来，他以为，她也许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匆匆而来，也匆匆而去。却没想到，在那次大爆炸中，他在废墟里发现了她，然后把她抱回家。但是可笑的是，这场大爆炸，就是他们扶桑人策划的。

　　再到后来，她告诉他，他的父亲被扶桑人杀害，母亲殉情……

　　他便明白，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条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可他还是固执地不愿面对现实，在他心里，还留有一丝幻想。或许，他的好，能慢慢感化她呢？

　　他的好，也的确是让她敞开了心扉。她愿意跟他说心事了。可她却告诉他，她爱上了自己的养父，已经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

　　他知道了以后，有失落，有难过，但更多的还是心疼。心疼她爱上一个不能爱的人，心疼她要为此痛苦无措。

　　他原本想把她从这个痛苦的深渊中解救出来。他希望他能有呵护她一辈子的机会。可她终于还是知道了他的身份，然后毫不留情地与他决断。他没想到，她对他们这个民族的仇恨，竟然已经到了这样深切的地步。

　　至此，他为她织的那个梦，终是破碎。

　　临走，他也没有通知她。因为，他们之间，已不必说离别。

　　冬天终于过去，迎来了处处生机的春天。

　　可对洛家人来说，这个春天，并不明媚。因为，洛老太太已经快要熬不下去了。

　　这一天晚上，洛老太太突然把洛家人全部聚集在一起。道：“我年纪大了，知道自己没几日活头了。可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便不能安心。”

　　洛谨晟和洛谨弘同时道：“妈，你有什么心愿，我们一定替你完成。”

　　洛老太太先对洛谨晟道：“谨晟啊，妈知道你心里只有婉玉一个人，所以妈不逼你一定要再娶。但是你毕竟还年轻，妈还是希望你再去找一个，能相伴度过以后的日子。”

　　闻言，洛谨晟无言。

　　洛老太太心知无法说服洛谨晟，便也不再坚持。又对洛谨弘道：“谨弘，你已经三十岁了，不能再孤单一人了。妈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成个家。”她在人群中搜索了一遍，朝佟若澜挥挥手，“若澜，过来。”

　　佟若澜忙走上前去，眼眶泛红：“伯母。”

　　洛老太太把佟若澜的手交到洛谨弘手里：“妈想在走之前，看着你们结婚。”

　　闻言，洛谨弘，佟若澜，还有沐挽纱，三人，同时怔愣。

　　洛谨弘看了看沐挽纱，眼中掠过一丝伤痛。

　　而沐挽纱，也在看着洛谨弘，心内思绪纷杂。

　　洛老太太又道：“这是妈现在最大的心愿。”她问佟若澜，再次确认，“若澜，你愿意嫁给谨弘吗？”

　　佟若澜握紧了洛谨弘的手，目光坚定：“我愿意。”

　　洛谨弘心下一痛，沉默良久，终是点头：“好，我们马上筹备婚礼。”

　　佟若澜的眼泪瞬间便落了下去。

　　沐挽纱脸上虽然没有落泪，心上的泪却已经泛滥成灾。

　　洛老太太连连微笑点头：“好，妈总算是可以放心了。这样到了地下，也不会无颜面对你们的爸爸了。”

　　回到房间，沐挽纱便直接趴在床上狠狠痛哭了一场。等哭够了，她才爬起来，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着自己这么多年来，爱洛谨弘的点点滴滴，她的眼泪再次噼里啪啦落下，沾湿了本子。

　　翻到空白页，她提笔记下：“爱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要彻彻底底地放弃了。只是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要放弃一个人，会比死还难。1916/2/23，晴。”

　　洛谨弘站在沐挽纱房间门外，听着里头传出的低低哭泣声，他的心，就好像被生拉硬扯那般，痛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天知道，此时此刻，他有多么想推门而入，告诉她，他不愿娶佟若澜，他只想一辈子跟她在一起，哪怕是做一辈子的父女，只要能跟她在一起，怎样都好……

　　可他不能。他不能让母亲死不瞑目，他也不能让她小小年纪就要承受世俗的眼光，他更不能这样优柔寡断，耽误了她的未来。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痛不欲生。

　　洛谨弘不知道的是，自己在心系沐挽纱的同时，佟若澜正站在不远处，默默地注视着他，默默流泪。

　　这么久以来，其实他跟沐挽纱之间的点点滴滴，她都看在眼里。也许他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对自己的心意，可她这个旁观者，却是看得明明白白。一开始，她还抱有一丝希望，还固执地不愿放弃。她总以为，只要她坚持不懈，总有一天会唤醒他十年前对自己的真心，然后与他携手一辈子，哪怕战火四起，哪怕山河动荡，都再也不分开。可她错了，错得彻彻底底。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哪怕永远都无法走到爱情这一步，却也已经是坚不可摧了。她又怎么能走得进去呢？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洛老太太安心。然后，再放他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