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归程等待》周颐

33、又止

　　林简漱了口，问：“有事？”
　　尹小凡点点头，很快又摇头：“你早饭是不是要和程然学长吃呀？那中午呢，也是一起吗？”
　　“中午还没定，可以和你一起。”
　　尹小凡很认真地想了想，终还是摇头说：“算了，不打扰你们。那你晚上早点回来，我有点事问你……”
　　“中午可以的。”林简重申。
　　尹小凡继续摇头：“没关系，没那么急的，就晚上吧，晚上时间也多，能说明白……你晚上记得早点回来呀！”
　　“好。”
　　说话间，周西西过来看了一眼，似乎是想用洗手池。林简只当没看见，迅速洗漱完毕，把位置让给就在身后的尹小凡。
　　蹬上冬鞋穿好羽绒服，拎着帆布袋往门口走，等尹小凡收拾好一起出门，路过时往洗手间瞄了一眼，发现周西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去了，正撒娇似的和尹小凡说什么。模模糊糊的，听见尹小凡尴尬地支吾了两声，像是在为难。
　　林简于是走进去，大大咧咧等起人来。
　　狭小的洗手间站了三个人，立即拥挤起来。周西西不再说话，只是巴巴地看了看林简，林简立即抛了个媚眼给她。周西西当即一缩脖子，躲出来了。

　　“对了，今天有例会。”
　　往操场的路上，林简忽然想起来。
　　不止学习部有部门例会，部长例会也在今天，比学习部的早一小时。
　　虽然会议时长都很弹性，但由于种种原因，部长例会以往总能开出个马拉松，偶有出息的时候，间隔却也不够跑去食堂吃一顿饭的。张帆和赵露盼总是要饿到部门例会结束、往往已经八点多了，才能去吃晚饭，李阳总不来部门例会，也有这方面原因。
　　程然还没卸任，部长例会他是一定要去的。
　　林简想着旧例，估计晚饭不能和程然一起了，正好尹小凡有事要和她说，于是便说像往常一样，下课后她俩先一起去吃饭，然后一起去参加例会。
　　尹小凡欣然同意，顺带给林简批假，说“晚上不用特意早回了”，言下之意，晚饭的时间就足够。
　　“都可以，看你情况吧。”说着，去打量尹小凡的神情。
　　有些低落，还有点纠结，看得出在烦心，不过看上去不像是很大的事。得出这些结论后，林简放心了不少。
　　很快到了操场，找到班级的位置，等升旗结束，尹小凡和隔壁宿舍的女生去吃早餐，林简则按照约定，往操场北出口走去。
　　走到一半，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早安！升旗仪式结束，我最大的感受，居然是怀念那周慷慨激昂的演讲。

　　这谁啊？！
　　林简歪了歪头，刚要琢磨，忽然想起早起收到的另外三条短信，翻回去看，果然是同一号码。
　　唐文亮。
　　她瞬间纠结。
　　视而不见是无礼，给他回复不愿意，她纠结的也不仅是这个，而是该不该把唐文亮的手机号码存下来。
　　不存号码，以后每次收到短信，恐怕都会有种被唐突的感觉，无论眼下多好的情绪，都能被这种打扰瞬间破坏掉。存下来，至少看到发信人名字时，就能有个心理准备。
　　可真要存这个人的号码，居然也需要勇气，一直走到程然面前了，林简还拧着眉，对着手机发愁。
　　她有种被按着头喝水的感觉。

　　“收到骚扰短信了？”程然笑着问，毫不客气地往她手机上瞥。
　　1.8英寸的小屏幕，字体还被她调成小号，就这么逆着光，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倒是没打算真看清楚，只是下意识一瞥。
　　没想到她忽然按灭手机。
　　“不算骚扰短信，但有点烦了。”林简抬头，直视着告诉他，“是那个唐文亮，短信比你发得都勤。”
　　“嫌我发的少？”程然勾唇。
　　“嫌他发得多。”她说，嗔了他一眼。见他笑得意味深长，怕他心里乱想，又立刻解释：“倒是没发什么，自我介绍、升旗感想，还有不知道哪来的废话。”
　　“废话么？”
　　“是啊，莫名其妙的，还发个没完。”
　　“愁不知怎么回复？”他又问。
　　林简正低头走路，刚想说自己没打算回复，突然察觉不对，于是抬头看他，正对上他含笑的模样。那笑藏着一丝霸道，进攻性十足，居然让她下意识庆幸，庆幸这是在操场，而不是他家。
　　细想，他问的几句，语气里也都夹着酸。
　　“想看？”趁着人多，她大着胆子，扬起手晃了晃手机，小人得志般揶揄他。
　　不料他答得干脆。
　　“想。”
　　顿了一顿，他接着又说：“但是，这样不对。”

　　这一声“想”，真的戳中了她。林简的心瞬间窝了一下，抿了抿唇，“嗯”了一声。
　　她认同程然说的，这样的确不对。唐文亮此举她虽然不喜欢，但严格说来，人家一不犯法二不变态，她就这么把短信给程然看了，反而是程然和她不尊重人了。
　　“不过，如果哪天他说了过分的话，真构成骚扰了，我也就有权查看了。”他笑了笑，略低头，低声强调，“从头，查到尾。”
　　“好。”她笑着答应。忽然发觉，连嗓子都涩住了。

　　从操场走到食堂，林简只是笑。直到吃完早餐，心情还是好得不得了。
　　程然知道她为什么高兴，也不戳破她，心里则暗暗感慨。
　　原以为自己自信得很，并不把唐文亮之流放在眼里，却不料终究会有醋意。
　　吃醋于他是一种新的情绪，让他极不舒服，却又甘之如饴。细想一想，发觉他所谓吃醋，并不是嫉妒别人的好，而只是对她的占有欲太强，到了极端排他的地步。
　　巴不得，这个世界只有他和她。

　　俩人八点钟都有课，吃了饭，同行去英院教学楼。
　　离教学楼越近，林简觉得，她所受到的注目就越多，甚至时不时能听见几声议论，清楚地提到了他的名字，以及满含不屑或不解的“不是吧”。
　　不是什么？
　　她很不像他女朋友吗？
　　林简心里没好气地嘀咕，可想到稍后的口语——音标课，底气就轻了一大半。然后，每听见一声议论，便偷瞄程然一次。却发现由始至终，他既没注意旁人，也没回视她，嘴唇严肃地抿着，似乎在想事情。
　　“中午，还要一起吃饭吗？”她主动问，有些没话找话，却是真心想确认。真不希望他因为太忙而频繁抛弃自己。
　　他看过来，一脸意外。
　　“难道你有更好的人选吗？”
　　“……”她一时语塞，动了动脑筋说，“不是人选，是怕你没时间。”说着伸出食指，隔空在他脸上描了两下：“神情严肃，感觉是有要紧事。”
　　“是很要紧。”他意有所指，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
　　林简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语气上的不同。
　　“和我有关？”她问，心想总不至于是因为唐文亮吧？她自己都不放在心上，程然那么好，哪里都比唐文亮好，理应更不在意才对啊。
　　难道程然也突然觉得自己不像他女朋友？
　　林简低头往身上扫了一眼。
　　心刚要往下沉，就被他的声音一下捞起。

　　“和我也有关。”
　　他侧过头，静静看着她，看着看着，脚步也停下了。
　　林简跟着他停住，来不及询问，就被他把手牵起来。

　　“这是英院！”
　　她吓了一跳。
　　别说他在英院有名声在，就算是普通的学生，在校园里，在去上课的途中，公然牵手也略显得嚣张了。
　　可他握得紧，她能感觉到，也可以预判出来：这只手她抽不回去。
　　心倒是踏实了。
　　“是英院。”他重复，摆明是明知故犯，蓦地唇角一勾，若无其事地把她松开。“怕了吗？”默了默，他忽然问。
　　“什么？”林简没反应过来。
　　“方才，你怕了吗？”他又问。
　　她忽然明白了。
　　程然此刻认真的神情，和刚刚路上她偷瞄时的严肃，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现在他在看她，眼里自然而然带上一丝笑意，方才却有些生人勿近的冷漠。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往前走。
　　他很自然地跟她一同走。

　　一直到进了楼门，林简才又开口。
　　“你们在几楼？”她问。
　　“305。”
　　“哦，我在411，第二堂课是口语，倒是在三楼上，312。”
　　“我第二堂课在二楼语音室，口译课。”他配合着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原本并不担忧的心，逐渐提了起来，在半空里悬着，分明跳得有气无力，却咚咚地惹人心烦。只等她一句话，他的心才能落回去。
　　“那12点在楼门口等吧？找不见了就打电话。”

　　程然说了声“好”，没再说什么。
　　很想问她是不是真的怕了，结果发现其实是自己害怕。很没出息，但他必须承认，昨晚唐文亮的话对他有一定的影响。
　　他不在乎恶意的议论，却怕她听见，听进去。
　　方才一路从食堂过来，不知多少人在盯着看，他耳力过人，连林简都听见好些议论声，他只比她听见的更多。
　　除了“不是吧”，还有人质疑“凭什么”。
　　凭什么？
　　“凭我喜欢。”
　　他本想笑着把这句话说了，于是扭头去看她，却见她拧着眉，对他的举动完全没察觉。显然，那些话对她有影响。
　　他最担心她受影响。
　　不过，既然约他一起吃午饭，这影响想必很有限吧？

　　到了三楼，看她笑着说“一会儿见”，程然转身去了茶水间，把她的杯子冲洗一遍，兑了满满的温水，然后径直去了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