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归程等待》周颐

28、不沾

　　“你好。”
　　程然先开口，往座椅靠背上轻轻靠过去。没拿手机的右手伸过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滑，最终停在她的手背上，手指交缠。
　　他脸色没变。
　　但林简和李霖他们，都明显感觉到了低气压。
　　不约而同的，她和李霖，坐在他一右一左，都想听听电话那边的人说了些什么。李霖还算收敛，没有太明显的动作，只是努力竖着耳朵。
　　林简直接往他那边倾。
　　动作太大，立即被程然发现。
　　他笑着看她，握着的手暂时松开，在她额头不重不轻敲了一下，是阻止她偷听，更是气她招蜂引蝶。
　　随后，照旧握住她的手。

　　如他所料的一样，陌生号码的主人，果然是唐文亮。

　　电话接通。
　　简单打招呼之后，唐文亮深吸一口气，直奔主题。
　　“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想说一说林简的事。不知道我之前给你发的短信，你是不是都看过了。”说完，唐文亮开始安静等待，等程然开口。
　　那边却没了声音。
　　唐文亮忍不住确认：“喂？程然同学，你在听吗？”
　　“在。”电话那头说，“你可以继续。”
　　“继续？”唐文亮皱眉，回忆自己的短信，不记得有什么涉及“继续”。对他来说，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那对方这句“可以继续”，从何讲起？
　　“请继续讲。”他听见程然说。
　　呵！这人可真行！唐文亮气得直点头，咬着后槽牙说：“请问我发的短信你是否都看过了？一共四条信息。”
　　“只看了两条，最开始的。”
　　“为什么不看完呢？”
　　“抱歉，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但我不这么认为，不看完，怎么确定没有必要？”唐文亮冷笑。
　　英院的程然果然和传说中一样，是个最难啃的骨头，不过再怎么难啃，他今天也要把话说完，让他看到自己的姿态。
　　“那几条短信也没说什么，主要就是想告诉你，我想追林简。”唐文亮继续说，声音很稳，“刚听说你们在恋爱，很抱歉。但其实，她有没有男朋友，和我是否要追她无关。我只是觉得应该知会你一下：我决定追林简，作为男人，我们公平竞争。”

　　程然耐心听着，越听，越觉得荒唐。
　　他不屑地笑了笑，问电话那头的人：“既然无关，为何还要知会我？”
　　“以示尊重。”那边回答。
　　程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其实大可不必。”他语气淡淡的，“因为这件事，根本不会有公平。”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善意提醒一下：你以为自己是起跑慢了些，输在起跑线上，事实却是——我从不曾跟你一起跑。”
　　程然说着准备挂断。
　　余光里，瞥见林简又凑过来偷听，他忽地勾唇，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唐同学，你有你的自由，但竞争一词，无从谈起。”
　　唐文亮呵呵一声：“我只希望你不要告诉她我的决定。如果你说了，出于道德而非感情的考量，她会在潜意识里提前否定我。如果你不说，我至少可以有一个追求的机会。”
　　程然彻底气笑了。
　　“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个机会？”

　　“因为大家都是男人，是男人，就该光明正大地竞争。再说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光明磊落，做了君子，为表尊重知会你一声。你一向被人称为‘君子’，在面对情敌的时候，总不会做出小人行径，提前断送我的机会吧？”
　　说完这些话，唐文亮无声地深深呼吸。
　　他这么做，确实是为了显得光明磊落，但同时，也是为了堵住程然那些可能的截胡手段，顺便给这位“在任男友”一个下马威。
　　他知道程然的厉害，自己这点盘算瞒不过程然。
　　可他的目的原本也不是欺瞒。
　　他要的，是激将，是道德绑架，最好的结果，是让程然答应他的要求。
　　如果失策了，最差的结果，是程然完全不按他说的来做，全都告诉林简。不过那样也并没什么损失，林简如果知道他要追她，从此也会多注意他一下。
　　算来算去，没什么不好的。

　　“不好意思，我有自己的原则。”程然深觉此人无聊，至少在感情上很荒唐，“同样的，你有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
　　“那你不会阻碍我追林简了？”对面又问。
　　程然皱眉：“那是你的自由。抱歉，我在和朋友吃饭，先挂断了。”
　　手机扔在桌面上，他看着她，握着的手指逐渐收紧。越想她，想她有多吸引自己，多吸引别人，就越忍不住想用力。刚使一点劲儿就又心疼，怕她疼，只好马上卸力。
　　手指仍旧插在她的指缝间，他的指尖抵着她的掌心，微微用力，把她整个手裹在自己的手心里。

　　“男的？”李霖猜，根据他说话的内容判断，隐约觉得和林简有关。
　　“男的。”
　　程然回答，睇了李霖一眼：就你聪明！
　　李霖嘴角一弯——他可不就聪明么！不过，是谁啊？李霖忍不住打听。
　　程然刚想说，忽然改了主意。
　　这事倒是没什么不能与外人道的，看唐文亮的架势，恐怕也不会安安静静追，势必要闹出点动静来。
　　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先告诉林简，私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大致跟她说一下。
　　把话咽了回去，程然左手拿起酒杯，站起身。

　　“谢谢学姐和学长赏光，也谢谢二位对我的关心，以及一直来的关照和包容。无论是在工作，还是在校园生活上，二位都给了我许多指导和帮助，那些你们分享给我的经验，令我受益匪浅……”
　　一大段祝酒词。
　　蔡学姐和李霖听到第二句，就一齐站起来了。
　　林简也跟着起身，在旁边愣愣地听着，觉得他特别郑重其事，再看蔡学姐和李霖，也是一样的一本正经。她不禁恍惚，一时找不准这餐饭的定位。
　　直到程然又说：“正经话说完了，这杯水我喝了，你们随意。”
　　而后李霖大骂一句。
　　林简才算回过神。

　　那天，程然滴酒未沾，中间李霖抱怨过，说程然从不喝酒。
　　“他并不是酒精过敏，只是不肯沾酒。我们聚餐多少回，连校长、院长参加的时候，他也是不肯喝酒。”
　　李霖摆弄着没开封的五粮液，郁闷到不行，边埋怨程然谁的面子都不给，边认真思考，纠结要不要把酒开封。
　　蔡学姐帮腔作证：“问他是不是胃不好，他也说不是，只说不喜欢酒，所以不喝。谁劝都不喝。”
　　“老程，那喜酒你喝不喝？”李霖追问。
　　“不喝。”
　　李霖瞪眼：“我说的是你自己的喜酒，你在婚礼上敬酒，也打算用白开水糊弄人？”
　　程然摇头：“白开水会有些麻烦，我大概会用矿泉水。”
　　李霖又骂了一句，赌气似的，叫服务员进来，把那瓶比包厢低消还贵的普五给开了。

　　“你不喝酒的？”林简靠过去一点，低声问。
　　“你说呢？”他笑，“我那你去过的。”
　　提到他家，林简就控制不住脸红，幸好蔡学姐不八卦，李霖正盯着一整瓶52度的白酒发愁，没人听见他说什么。
　　反应过来，知道他其实会喝酒。
　　还很有讲究，很喜欢喝，在家里书房都藏了一柜子。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喝？”
　　“嗯……”他微微沉吟，“你可以理解成，我在外面不喝酒。”

　　在外面不喝？
　　什么意思？难道他喜欢一个人闷在家里，在书房里，孤单寂寞地独酌，体会“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么？
　　她努力理解他这句话：“是不是怕养成习惯，以后推不开酒局，所以干脆不开这个头。”
　　“嗯，是。”他勾唇，看着她笑。
　　“那完了。”她懊恼地说，“前些天学习部聚餐，还有我们班第一次聚餐，我都喝酒了。”已经暴露了自己。
　　“酒量不错？”他问，猜她应该是能喝一些，不然不会一脸后悔。只有被人知道能喝一点，才会有后面无休止的被劝酒。
　　这一点很奇怪。
　　喝酒的人，总会嫉妒别人的酒量，然后把酒量大于自己的人当成敌人，在酒桌上，想方设法地把敌人灌倒，乐此不疲。
　　“能喝——”
　　她犹豫了一下，悄悄指了指李霖使劲瞪着的瓶子。
　　“一瓶没问题。”

　　“不错。”他笑，在她耳边说，“以后家里陪酒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林简惊得眼睛都圆了。
　　没听说让女生挡酒的男生，尤其他俩的关系——她就没听说有让女朋友挡酒的男人！
　　“你开玩笑吧？”她难以置信地问。
　　“认真的。”他微笑着，更靠近一些，微醺般重复，“以后，家里，陪酒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家里？”她抓住了关键词。只是不知道，她理解的，和他要表达的，是不是一个意思。
　　“嗯，家里。”他重复。
　　林简嘴唇动了动。
　　想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是高兴他跟她说“家里”，还是该指责他让她挡酒。
　　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程然笑着，将她的手忽然握紧。
　　“放心，我指的，是小家。”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努力写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