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考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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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以后，乃宁已经适应了住校的生活，并且不再时常想家。可在梦中，她曾无数次走进那个明亮狭小的，呼吸间充斥着温暖食物香气的空间里。拉开镶有玻璃窗的浅黄色木门，老旧的抽油烟机发出轰轰嗡嗡的响声，如同将她带入了另一个世界中。她看见暖黄色灯光下姥姥烧菜的身影，急切地问：“姥儿，我可以回家吗？”
姥姥只说：“快把桌子摆好，咱们要开饭喽。”
她站在那里，再也发不出一个音。眼前的姥姥会渐渐模糊，像是隔着层液体往外看，骤然间放大了焦点，只感觉到无边无际的遥远，手中什么也抓不到，眼睁睁看着一切消失不见。
再后来，拉开门以后，姥姥不会说话，只是转过头来看她，眉眼间溢满了包容宠溺，连眼仁都是带着笑意的。她很想问姥姥，可不可以接她回家？但喉咙口却像是被塞进了团棉花，一团团的棉花絮子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她所有的声音，堵得她胸口闷闷的，连气都喘不出来。她只是哭，连哭都不得畅快，声音尽数被拦在了喉咙里，憋得她闷疼发痒；而姥姥就只是笑着，慈祥地看着她笑着。
这一年的暑假她跟随妈妈来到了海东，随行的还有教她舞蹈的徐老师。她们从奉市的机场登机，这是乃宁是第一次来到机场，自然也从未坐过飞机，她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却又谨小慎微的尽量不表现出来——在她心中，她与妈妈并未和好，她们是需要保持着一定距离的。
她坐在座位里，看着飞机在跑道上滑翔离地，带着她冲入云霄。眩窗外是漂浮在眼前的绵绵云朵，她辨认着所能看到的每一朵，没能找出那朵属于太阳的红盖头。她感到无趣，拿出《淘气包马小跳》来看，可这次笨女孩儿安琪儿与马小跳的故事并没有吸引住她。她开始在脑海里想到许多毫无关联的事情。
——鲜族街的朝鲜大冷面、炒年糕、米肠、泡菜，窝在小巷子中熙熙攘攘的朝鲜族食材市场。
——中心街的冰糕，还有街对面的超级商城隆盛大家庭里的室内公园，以及顶层的小吃城。
——学校里崭新的塑胶跑道……家宝在运动会的时候跑比赛还摔了一跤，当时班主任和副班长领着他去了校医务室，因为后面还有她的比赛项目，她就没有陪着一起去，运动会结束以后家宝就变成了一个膝盖缠着绷带的小瘸腿。
就这么想着沾染着奉市气息的桩桩件件的大事小情，或许还迷糊着睡了一会儿，飞机又重新落地了。
后来，有次家宝问起她海东是什么样的，她脑海里翻涌出各种画面，明明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却无法将这一切组成完好的句子，只蹦出了句没头尾的：“国航的飞机餐很差劲，菠萝丁里面有股子奇奇怪怪的塑料味儿。”
家宝：“你在说啥……”
她也知道自己无厘头，但那却是唯一的，她所能描述出的感受。
徐老师陪着她考完了海东市舞蹈学校的初试和复试后，就回奉市去了，少年宫那边实在没法请太多天假。之后是由徐老师一早就联系好的中专师姐给她指导舞蹈组合，陪着妈妈一起送她进去考场。
三试考完当天，那个曾经来姥姥家并且和妈妈一起把姥姥气得哭掉的男人，开车载着她们母女俩，接来上午考试时坐在考官席位中间的老师，然后一起去了提前订好位置的粤菜馆。
饭桌上，这位同为奉市人，名叫杨颖薇的系主任有模有样地将她夸奖了一通，只是在话尾状似无意地提了句：“就是她年纪小了点，才念三年级，后天的文化课考试大概吃力啊……”
乃宁要称呼为宋叔叔的男人笑了笑：“可是听说专业成绩前三的学生，学校会给放宽点文化课成绩。”
杨颖薇点头：“所以也未必就被文化成绩刷掉。我校还是有惜才之心的，对于各方面都拔尖的学生，我们肯定会适当放绿灯。毕竟培养的是将来的舞蹈家，还是以专业为主。”
一顿饭结束，宋光西先把那位系主任送回家，送到小区门口时，他先开门下了车，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
乃宁见妈妈和杨老师都下去了，连忙也跟着出去。一开车门，一阵热浪扑面，路灯下属于夏夜的飞虫狂打着转，密密麻麻的一群纠集在一起，好似一出队形混乱的群舞。
乃宁收回扬起的脖子，见到妈妈和杨老师说着什么，宋叔叔走上前递给了杨老师一个纸质包装袋，他对杨老师说：“孩子今天第一次见到老师，我们做家长的怎么也要聊表下心意。就是盒月饼，虽然现在离中秋还早着，过节那时候孩子也未必就在您眼下学习，但这是份敬意，还请您务必收下。”
杨老师笑着接了过去，还说：“就算今年过不了文化课这一关，那明年也还是有机会的，再说也未必就过不了嘛。”
其实并不是只在今天才见到这个老师，复试时她便坐在那个位置看着她们的每一项考试，乃宁在心里纠结着要不要说出来指正一下，妈妈却让她和杨老师说再见了。她怀揣着心事欲言又止，但还是乖乖的和杨老师道了别。
直到在舞校上了三年的学，乃宁才在妈妈口中得知，当年送给杨颖薇的那盒月饼里面，其实并无一块月饼，有的只是被齐齐整整地码放在月饼盒里的十万块钱。
考完了文化课后，乃宁又在海东住了几天，最后翟晴秋实在扛不住女儿天天磨着她要回家，便把她送上了回奉市的飞机，等在那边的是乃宁姥姥。
乃宁再见到姥姥，当场就要没出息地哭出来。长了这么大，自打记事以来她就没和姥姥分开过这么久，久到她天天数着日子，整整十四天，活像是过了好几年。她扑在姥姥的怀里，后知后觉的发现姥姥好像矮小了不少。那个小时候可以把她从被窝里面揪出来，帮着没睡醒的、浑身都是软踏踏的自己穿衣服的姥姥，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竟然变得只比自己略微高出了一点点而已。
她又害怕了，那种恐惧感就像是被人关进毫不透光的柜子里面，门被锁得死死的，眼里什么都看不到，身体一下也不敢动，心里面求着喊着盼着谁可以来救出自己，可是除了排山倒海席卷而来的恐怖黑暗，什么都没有……
于是她见到姥姥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姥儿，我不去海东了，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可是她的愿望，老天并不相帮。或者说命运本该如此，便是再顽强的人也抵抗不过命运的安排，何况是小小年纪的她，对于未来一无所知的她。
她想，如果当初一直坚持着，姥姥会不会心软？如果没有去海东，一切又会不会有所不同？当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的时候，也许根本不会存在着第二种选择，但是她想，就算终究是什么也改变不了，起码她应该陪在姥姥身边，能多一天算一天。因为，只有在姥姥身边的时光，才是真正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光。
炎夏燥热，公园里树木间的知了呱噪地叫个没完。乃宁和家宝找了两颗间距刚好的粗壮柳树，将带来的麻绳吊床紧紧地绑在树上，两人头对脚地躺在上面，网状吊床忽忽悠悠地晃着。
“哎……”家宝叹气：“你妈怎么搞的，每次来电话都没有好事。”
“哎……”乃宁也跟着叹气：“这回我姥儿倒是挺高兴的，还特意带我去乐购给徐老师买了一堆东西送去。徐老师也高兴坏了，找我姥儿要我的艺术照，说要挂在少年宫的明星栏里……”
家宝撇嘴：“恩，我知道，一楼走廊那个。上面几乎全是你们学舞蹈的照片，好像只有两张是唱京剧的？”
“还有一个学琵琶的，上《非常6+1》了嘛。剩下的都是考上艺校的。”
他想了想：“你姥儿拿的哪张的？去年生日照的穿格格服那个？”
乃宁摇头，复又想起家宝的脸在自己脚底下那边，是看不见自己表情的，就说：“我妈叫我姥儿带我去重照一套，我姥儿昨儿带我去紫荆花那家，看了下样片都不行。明天不上英语课，她说带我去市中心街找拍婚纱的影楼照。”
家宝张大嘴：“啊？照婚纱照的地方有你能穿的衣服吗？”
这个乃宁也不确定，她问家宝：“你明天有课没？没课陪我一起去，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有书法课，”他故意顿了顿，然后才慢悠悠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过~我~会~逃~~”
柳树枝繁叶茂，浓荫蔽日，且临着公园的湖面。清风拂过，带出阵阵舒爽的水汽，若不是虫儿吵得太闹，倒是真的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个清凉午觉。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考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