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年少时，悲伤无助（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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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晴秋红肿着眼睛，两边的碎发已是被泪水打湿，揪成一绺贴在脸颊旁。她望着连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的老母亲，新的泪水又涌出了眼眶：“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姥姥将视线从乃宁脸上移开，盯着大开的门，乃宁以为姥姥是想要把门关上——姥姥是那样一个宁静祥和的人，平生最不喜听人吵架，一旦瞧见，便会念叨着：“有什么事情非要在外面吵，吵给别人平白看了热闹去。”——乃宁用手背抹了抹脸，尽管眼泪还是源源不断地往外流着，止也止不住。
她走去门口，抬起胳膊想要把门关上，姥姥却说：“宁宁，关了门你妈还怎么出去？”
乃宁回身，看着同样哭得一脸狼狈的妈妈，几乎是向她喊着：“你还走不走？我们家不欢迎你！”
妈妈身边的男人也看向她，低声喝止：“宁宁，别这样和你妈妈讲话。”
乃宁气急了，冲到那两人面前将心里的难过悲伤与无助都化作满身的力量，一把推在妈妈上：“你们出去！出去！”
翟晴秋被女儿推的往旁一个趔趄，将将要被自己的另一只脚给绊倒。宋光西见势急忙伸出胳膊稳稳地扶住她的腰身，低头看见自己怀里的女人像个小孩子一样放声痛哭，他咬紧了牙关，控制着自己不要冲孩子发脾气，那样会吓到孩子不说，还会令她更加伤心。
屋子里面的女人和小孩哭成一团，早已惊动起四邻。门外面站着对门家的吴奶奶，楼上的赵爷爷也扶着楼梯把手缓缓走下来，中间门儿新搬来的住户犹犹豫豫地开了门，也好奇地往乃宁家看着。
宋光西搂着翟晴秋往外走，对着邻里颔首，半强迫地带着她下了楼梯。
“老妹妹，你家这是怎么了？小秋怎么哭成那个样子？”吴奶奶见人已经下去了，便进了门里面来说话。后面赵爷爷紧跟着也进了来，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姥姥将乃宁拉过来抱在怀里，却是再也忍不住掉了眼泪：“冤孽啊，这真是冤孽！”
吴奶奶迟疑着看了赵爷爷一眼，只看到赵爷爷一头雾水的样子，也跟着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叹息着，对赵爷爷说：“老赵，你先回家去吧，这也没什么事儿了。小金这边儿我劝劝她，我们老姐俩儿也是半辈子的情谊了，有些话儿须得单独讲讲。”
赵爷爷应声：“好，你们慢慢说，我呢，就先上楼了。只是有一点，小乃宁你可不能再哭了，搞艺术的小姑娘嘛，哭花了眼睛可就不漂亮啦。”说完见没人理自己，干笑着开了门，复又把门带上。
吴奶奶让乃宁姥姥在椅子里坐下，自己拉着乃宁去厨房的洗碗池里洗了把脸，捏了捏她的小鼻尖说：“好不容易洗净了小花脸儿，可不许再哭了。”
乃宁抽抽着气儿点头，又被吴奶奶领进了自己的房间里。早上叠好的被子被重新抖落开，吴奶奶让她钻进去，她便乖乖的听话照做。躺在温软的小床上面，听着吴奶奶叮嘱自己好好睡一觉。许是太累了，亦或是吴奶奶亲切的声音里带着能让小孩子安眠的瞌睡虫，她看了一眼放在枕边已经打蔫儿了的丁香花，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就浑浑噩噩地睡着了。
这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她也不知是到了什么时间，下了床用脚碰到拖鞋，趿拉上去就急急地想往姥姥房间走。
开了门，却见厅里的灯亮着，透过厨房的玻璃可以看到姥姥正在灶台前忙碌着，暖黄色的灯泡将姥姥的脸衬托得更加祥和，煎刀鱼的香气顺着门缝儿直往客厅里飘。她跑到厨房门前，将门拉开，姥姥扭过头来看着她笑：“睡醒啦？正巧饭也要好了，你去把桌子摆上，咱们要吃晚饭喽~”乃宁无处安放的一颗心顿时就落下了一半儿。
从碗具柜里拿好了碗筷，摆到饭桌上面。姥姥端过来一盘煎得金灿灿的刀鱼，香气勾得她忍不住从肚子里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吞了口口水，端着碗跑去电饭锅前盛了一碗米饭，放在姥姥吃饭的位置，才又拿起自己的碗，去给自己盛饭。
金拾楠瞧在眼里，疼的心窝子一阵阵地发颤。
这个小外孙女是断了奶就被送来的，当时还不满周岁。小小的人儿啊，一哭起来却能把房顶给掀翻，当时对门的吴姐就打趣：“这孩子应该叫闹闹才对，可怜老妹妹你刚带大一个孙子，连口气儿都没工夫喘匀，又要接手这个小喇叭。”
她抿嘴笑了笑，只说：“要不然一个人闲着干嘛？孤孤单单地等着变成个孤僻老太太？我家宁宁是怕姥姥孤单，来得正是时候。”她逗弄着趴在地上的小人儿，拿着小鼓引她往自己的方向爬。
这一晃儿，当初的小哭包已经长成了现在这样的文静娴雅，出落得亭亭玉立，再过个五年八载的，也是个大美人儿了。
乃宁小心翼翼地挑着鱼刺儿，感觉到姥姥没有动筷，就看着她：“姥儿，你怎么不吃啊？”
她这才拿起筷子，夹了几片白菜木耳到外孙女儿碗里：“瞧你个小馋猫，别光吃鱼，这个木耳白菜的都有营养的。”
乃宁吃着鱼肉，幸福地眯了眯眼睛。
她问乃宁：“香吧？这刀鱼呀，不能买太宽的，那种又宽又白的肉松得很，煎出来容易不成块不说，吃起来也不香的。”她又给乃宁夹了一筷子木耳白菜：“要买微微泛点黄的。煎之前要先用盐腌一下子，不然煎起来肉就要碎掉的，就不成整块儿了。还有呀，腌的时候要放上几片姜，压一压腥味。”
乃宁刚放下的那半颗心，又重新悬在了半空中，她仔细盯着姥姥的表情：“姥儿，你给我说这个干嘛啊？”
她神色自若，只是说：“女孩子嘛，总归是要学会做饭的，不为了别人做，自己也是要吃好的。吃得饱饱的，什么烦恼都忘了，心情也就好了。”
乃宁越听越慌张，连香喷喷的刀鱼都吃不下了。她低下头，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最害怕的问题：“姥儿，你是不是要送我去我妈那？”
金拾楠不忍再看外孙女那胆战心惊的小模样，叹了口气：“当初你妈妈怀你，到日子了你也不出来，她拖着个大肚子天天绕着小区走啊走，肚子里的你却还是不愿意出来。”
“后来检查，人家大夫说胎盘都一度钙化了，等到二度钙化孩子就会变傻掉。你爸爸就签了剖腹产的同意书，你也总算是出来了，健健康康的，足有七斤半那么重。”
“可你妈妈就遭了罪了，大晚上的刀口开始疼，叫了大半夜，后来你爸爸实在忍不住，求了医生给开了针杜冷丁。那个药对人不好，但是打下去起码不用受罪了。”
她拉着乃宁的小手，问她：“你见过你妈肚子上的刀疤吗？那时候还不兴横着切美容刀，那么长的一条刀口啊，你妈妈那样好的皮肤，终究是留下了那样狰狞的一道。”
她温柔地用手帕擦拭着乃宁的小脸，语气里满是一个姥姥对外孙女的疼爱：“我记得我已经把小哭包给养大了，怎么长大了还是个小哭包？”她捏着乃宁的手，一下松一下紧，好像要通过这样有规律的动作给予外孙女力量。
她继续说道：“你七个月时，你妈妈和你爸吵了一架，她心情变得很差，然后就没了奶水。你那时候挑啊，不喝奶粉，偏要吸你妈妈的奶，可是能吸出来的很少，根本就不够你吃饱，每天晚上哭得楼上邻居都没法子睡觉”
“后来我去看你，想着你妈妈不忍心我就带走，我可不惯着你。饿了就得喝奶粉，不喝就要饿着。没法子了，你也开始喝了。”
她讲完感慨道：“现在也健健康康的长了这么高了，还会弹钢琴会跳舞，学习也好。姥姥想到你呀，心里头就不求别的了。”
乃宁忍不住伏在桌子上，泣不成声。
她害怕，听着姥姥讲得一切，让她害怕到了极点。十岁的孩子了，说大不大，但是很多事情都开始隐隐约约的明白了，她又一向是个敏感细心的，姥姥想要表达什么，再明显不过了。
“宁宁啊，你妈这么些年对你是有亏欠，可她终归是你的妈妈。她会想你，会无时无刻的挂念着你，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就是你。”
姥姥说——她年龄越来越大了，终有一天将无法再照顾她。给妈妈个机会吧，去跟着她身边生活。如果她照顾得不好，那时候再回来。
她只抓住这一句，反复问姥姥：“如果她照顾得不好，那时候，我真的可以回来吗？我还能回来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年少时，悲伤无助（二）
